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消毒水的味道变得异常刺鼻。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走廊里隐约传来的争吵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刘沐宸站在门口,左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发凉。
他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慕容雪。
冰冰小妖。
游戏里那个会因为他五杀而小声惊呼、会笨拙地跳下来替他挡技能的瑶妹,此刻正坐在现实世界的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的眼神却不像游戏里那么软。
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警惕、以及某种锋利东西的眼神。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而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能保护一下真人吗?”
不是撒娇,不是玩笑。是陈述句,带着点自嘲,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沐宸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门口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三十来岁,身材结实,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纹身。一个寸头,一个平头,都板着脸,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不是警察。
也不像家属。
更像……打手。
寸头男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刘沐宸身上扫了一圈——廉价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他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开口,声音粗哑:
“你谁啊?”
刘沐宸没回答。他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也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等着。
等他的反应。
刘沐宸喉咙动了动。
他该转身就走。这不关他的事。一个游戏里认识的陌生人,一场莫名其妙的交通事故,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这浑水太深,他趟不起。
他只是一个修车工。
一个刚被甩、人生烂成一滩泥的修车工。
可脚步像是钉在了原地。
脑海里闪过游戏画面。瑶妹骑在李白头上,金光闪闪的小鹿角晃啊晃。她跳下来替他挡技能,然后秒死,懊恼地说“对不起”。她清凌凌的声音说“晚安,小哥哥”。
还有此刻,她坐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疲惫和脆弱。
操。
刘沐宸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松开搭在门把上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病床和那两个男人之间。
“我是她朋友。”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有什么事?”
寸头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朋友?什么朋友?我们怎么没听说过慕容小姐有你这样的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这样”两个字。
刘沐宸听懂了潜台词。
穷。寒酸。不配。
他扯了扯嘴角,蓝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需要跟你汇报?”
寸头男脸色一沉:“小子,说话注意点。我们是慕容家的人,来接大小姐回去养伤。”
“养伤?”刘沐宸看了一眼慕容雪,“她这样子,适合移动?”
“家里的医疗条件比医院好。”平头男开口了,声音更低沉,“大小姐,三爷很担心您,让我们务必接您回去。”
慕容雪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告诉三叔,我没事,不用麻烦。”
“这恐怕不行。”寸头男往前又逼了一步,“三爷说了,今天必须接到您。”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刘沐宸能感觉到身后慕容雪的呼吸微微急促。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把病床挡得更严实一些。
“这里是医院。”他说,“有医生护士,有监控。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寸头男笑了,笑容里没什么善意,“我们接自家大小姐回家,天经地义。倒是你——”他上下打量着刘沐宸,“你算哪根葱?拦在这儿,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是她朋友。”
“朋友?”寸头男嗤笑,“行啊。那朋友,让开点,别碍事。”
他伸手,想拨开刘沐宸。
刘沐宸没动。
寸头男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推——
没推动。
寸头男愣了一下,手上加力。
还是没动。
刘沐宸站在原地,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他看着寸头男,蓝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医院里,动手不太好吧?”
“你他妈……”寸头男脸色涨红,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想抓刘沐宸的衣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一个护士冲进来,厉声道,“这里是医院!要打架出去打!”
寸头男动作一顿,收回手,但眼神依然凶狠地瞪着刘沐宸。
护士走到病床前,看了眼慕容雪:“慕容小姐,您需要休息,不能有太多人打扰。”她又看向那两个男人,“探视时间有限,请你们先出去。”
“我们接人。”寸头男说。
“病人现在不能出院。”护士态度强硬,“医生说了,至少要观察二十四小时。你们再闹,我叫保安了。”
寸头男和平头男对视一眼,脸色难看。
最终,寸头男看向慕容雪,语气硬邦邦的:“大小姐,我们明天再来。希望到时候,您能配合。”
他又看了刘沐宸一眼,眼神阴鸷。
然后两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也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沐宸转过身,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也正看着他。她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些。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真诚。
刘沐宸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那两个男人正走出医院大门,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开走了。
他回过头,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现在能告诉我,”他开口,声音平静,“到底怎么回事吗?”
慕容雪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沉默了几秒。
再抬眼时,她眼里那点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如你所见。”她说,“家族里的一些……麻烦。”
“麻烦需要动用那种人?”刘沐宸问。
“哪种人?”慕容雪反问,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保镖?打手?还是……监视者?”
刘沐宸没接话。
慕容雪偏过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父亲三个月前去世了。”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心肌梗塞,很突然。没留下遗嘱。”
刘沐宸心里一动。
“慕容集团,听说过吗?”慕容雪问。
刘沐宸点点头。本市的龙头企业之一,做房地产起家,现在涉足金融、酒店、零售,市值几百个亿。他修车的时候,偶尔会在客人丢下的财经杂志上看到这个名字。
“那是我父亲创立的。”慕容雪说,“他是董事长,最大股东。我和我哥哥慕容峰是继承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或者说,曾经是。”
“什么意思?”
“父亲去世后,集团由几位叔伯和元老暂管。我和我哥哥……”她扯了扯嘴角,“被‘建议’暂时不要参与具体管理,先‘熟悉业务’。”
说得好听。
实际就是架空。
刘沐宸听懂了。
豪门恩怨,财产争夺。电视里演过八百遍的戏码。
“那你哥哥呢?”他问。
慕容雪的眼神暗了暗。
“他在国外。”她说,“父亲去世前就被派去开拓海外市场,现在……暂时回不来。”
回不来,还是不让回来?
刘沐宸没问。
“所以今天这场车祸,”他换了个话题,“和那些人有关系吗?”
慕容雪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慢,“事故鉴定是对方全责,酒驾,逆行。看起来是意外。”
“看起来?”
慕容雪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不那么像那个游戏里会撒娇说“小哥哥带带我”的瑶妹,也不像刚才面对那两个男人时冷硬的大小姐。
更像一个……很累很累的普通人。
“车祸前,我正在去律师楼的路上。”她说,“我约了律师,想谈谈父亲遗产和股权的事情。然后那辆车就冲过来了。”
她看向刘沐宸,眼神复杂:“你说,是巧合吗?”
刘沐宸答不上来。
他一个修车工,离这种动辄几百亿、可能涉及谋杀的豪门恩怨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你现在……”他斟酌着用词,“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慕容雪诚实地说,然后看向他,“但刚才,谢谢你。”
“不用。”刘沐宸站起身,“既然你没事,那我……”
“等等。”慕容雪叫住他。
刘沐宸停下脚步。
慕容雪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能……再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刘沐宸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的车。”慕容雪说,“撞坏了,在交警队扣着。我需要有人去把车取出来,送到修理厂。”
她顿了顿:“我信不过家族安排的人。他们可能会在车上动什么手脚,或者……销毁一些东西。”
刘沐宸皱眉:“什么东西?”
“行车记录仪。”慕容雪说,“还有我放在车里的一个U盘,里面有我和律师的部分谈话录音备份。”
她看着刘沐宸,眼神认真:“那场车祸,我需要证据。证明它是意外,或者……不是意外。”
刘沐宸懂了。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和慕容家完全无关的人,去把证据拿回来。
而他是最佳人选——因为没人认识他,没人会防备一个“修车师傅”。
“为什么找我?”他问,“我们只是在游戏里认识,现实中,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慕容雪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没有理由害我。”她说得很慢,“而且……你在游戏里,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哪怕我真的很菜,总是拖后腿,你也从没骂过我,没丢下过我。”
“游戏而已。”刘沐宸说。
“游戏见人品。”慕容雪看着他,“至少对我来说,是。”
这话说得有点重。
刘沐宸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看着慕容雪。她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疲惫,有脆弱,但更多的是某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像极了游戏里那个明明很菜、却总想帮他做点什么的瑶妹。
也像极了……被分手后,强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自己。
操。
刘沐宸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车在哪里?”他问。
慕容雪眼睛亮了亮,那点亮光很快又掩藏下去,变成冷静的陈述:“市交警二大队事故停车场。车牌号江A·88888,保时捷Panamera,白色。”
刘沐宸记下了。
“我需要什么手续?”
“我的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都在车里,应该被交警收走了。你需要去事故处理窗口,报我的名字和车牌,说是我委托你来取车的。”慕容雪说,“我已经跟负责的交警打过招呼,他们会核实你的身份。”
“核实我的身份?”刘沐宸挑眉,“怎么核实?”
慕容雪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刘沐宸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简洁的雪花图案,昵称“慕容雪”。
他点了通过。
下一秒,慕容雪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游戏账号“走着走着就赢”的个人主页截图,ID清晰可见。
“我告诉他们,我的朋友游戏ID是这个。”慕容雪说,“他们会让你登录游戏确认。”
刘沐宸:“……”
这方法,真他妈别致。
“行吧。”他收起手机,“我现在去。”
“等等。”慕容雪又叫住他。
刘沐宸回头。
慕容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女孩的不好意思。
“那个……”她别开视线,“你……能顺便帮我买点吃的吗?医院食堂的饭……不太好吃。”
她说着,耳根微微发红。
刘沐宸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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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刘沐宸先去医院附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厅,打包了一份艇仔粥和两个虾饺——慕容雪点的,说想吃点清淡的。
然后他打车去市交警二大队。
路上,他登录了王者荣耀。小号“走着走着就赢”刚上线,就收到一条组队邀请。
来自「冰冰小妖」。
他点了拒绝,然后发消息过去:「在医院就好好休息,打什么游戏?」
那边很快回复:「无聊嘛……(๑•́₃•̀๑)」
刘沐宸扯了扯嘴角,打字:「手都断了还打,想掉回青铜?」
「你才青铜!我是白银了!」
「哦,了不起。」
「哼!」
刘沐宸没再回复,退出了游戏。
车子停在交警队门口。他付钱下车,提着打包盒走进去。
事故处理窗口排着队,他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自己。
“什么事?”里面的女警头也不抬。
“我来取车,慕容雪女士委托的。”刘沐宸报上车牌号。
女警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头看他:“身份证明?”
刘沐宸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
女警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眼神有点古怪:“你和慕容雪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女警挑眉,“慕容雪的朋友,需要游戏账号验证?”
刘沐宸:“……”
他拿出手机,登录王者荣耀,点开个人主页。
女警凑过来看了看,确认ID是“走着走着就赢”,点点头:“行,等着。”
她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男交警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刘沐宸?”男交警问。
“是我。”
“跟我来。”
男交警带着他往停车场走,边走边说:“慕容女士的车损毁比较严重,右前侧撞击,气囊全弹出来了。我们已经做完技术鉴定,你可以把车拖走了。相关证件在文件袋里。”
“行车记录仪呢?”刘沐宸问。
“在车里,没动过。”男交警说,“事故过程很清晰,对方全责,保险会赔。”
刘沐宸点点头。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事故车,有的撞得面目全非,有的只是小刮擦。白色的保时捷Panamera停在角落,格外显眼。
车头右侧完全凹陷,大灯碎了,前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但车身其他部分依然光洁,流线型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豪车,即使撞烂了,也还是豪车。
和周围那些普通的丰田本田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就像他和慕容雪。
刘沐宸走到车边,透过破碎的车窗往里看。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已经瘪了,上面沾着点点血迹——应该是慕容雪的。
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个香奈儿的手提包,已经变形了。中控台下面,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还亮着。
“钥匙。”男交警递过来一把车钥匙,“能开吗?不能开的话,我们帮你叫拖车。”
刘沐宸接过钥匙,拉开车门。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安全气囊弹出后的化学气味。他坐进驾驶座,试了试点火。
发动机发出一阵不正常的轰鸣,但居然启动了。
右前轮可能变形了,开起来会跑偏。但短距离挪动应该没问题。
“能开。”他说,“我自己处理。”
“行。”男交警把文件袋递给他,“手续都在这儿,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刘沐宸签了字,看着男交警离开。
然后他关上车门,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厢很安静。高级真皮座椅的包裹感很好,即使撞成这样,也能想象出它完好时的舒适。
他翻看了文件袋里的东西:慕容雪的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事故责任认定书,保险单。
身份证照片上的慕容雪更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清澈,笑容明亮,没有现在那种疲惫和冷意。
那是父亲还在世时的她吧。
刘沐宸把证件收好,然后开始检查车里。
副驾驶的手提包里,除了化妆品、钱包、手机充电器外,果然有一个银色的U盘。他拿出来,握在手心。
又检查了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还在,指示灯显示正在录制——可能是车祸后自动循环录制,把之前的记录覆盖了。
他拔下行车记录仪的电源,取出存储卡。
U盘和存储卡,都在手里了。
刘沐宸看着这两样东西。
小小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里面可能藏着一场车祸的真相,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无论如何,这是慕容雪托他取回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U盘和存储卡小心地放进自己裤子口袋的最里层。
然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保时捷的发动机声音低沉,即使受损,也依然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车子开起来有些跑偏,方向盘很沉,但他还能控制。
他先找了个最近的修理厂——不是老赵那儿,是另一家他信得过的店。把车开进去,跟老板交代了几句,预付了定金,让对方开始检修,但特别叮嘱:不要动行车记录仪和车内的任何私人物品。
老板虽然奇怪,但看在钱的份上,答应了。
处理好车的事情,刘沐宸又打车回到医院。
天色已经暗了。
病房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时,慕容雪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看到是他,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回来了。”她说。
“嗯。”刘沐宸把打包盒放在床头柜上,“粥可能有点凉了,将就吃吧。”
“谢谢。”慕容雪伸手去拿,但左手打着石膏不方便,右手又够不着。
刘沐宸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把餐盒打开,勺子递到她手里。
“小心烫。”他说。
慕容雪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病房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刘沐宸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慕容雪的声音:
“拿到了吗?”
“嗯。”刘沐宸没回头,“U盘和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车送到修理厂了,老板我认识,信得过。”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慕容雪说:“谢谢。”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像是……如释重负。
刘沐宸转过身。
慕容雪已经吃完了粥,正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眼睛里也有了些神采。
“钱我之后转给你。”她说。
“不用。”刘沐宸说,“没多少。”
“不行。”慕容雪坚持,“你帮我忙,不能让你垫钱。”
她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刘沐宸的手机震动,微信提示音响起。他拿出来看,是慕容雪发来的转账。
五千块。
“多了。”他说。
“不多。”慕容雪说,“修车定金,还有你的辛苦费。”
刘沐宸没点收款。他看着慕容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雪沉默了一下。
“先养伤。”她说,“然后……继续找律师。”
“你那两个‘保镖’明天还会来。”
“我知道。”慕容雪扯了扯嘴角,“我会想办法应付。”
她说得轻松,但刘沐宸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确定。
应付?
怎么应付?
她现在手受伤,行动不便,在医院里都有人敢直接闯进来要带她走。出了医院,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她还有自主权吗?
刘沐宸没问。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问。
“东西我给你。”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U盘和存储卡,放在床头柜上,“你收好。”
慕容雪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复杂。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刘沐宸:“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刘沐宸没说话。
慕容雪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不那么像那个冷硬的大小姐。
“帮我保管一段时间。”她说,“放我这里……不安全。”
刘沐宸皱眉:“放我这里就安全?”
“至少他们想不到。”慕容雪说,“没人知道我们认识,没人会查到你。”
“这是证据。”刘沐宸说,“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关键。”
“我知道。”慕容雪看着他,“所以才想请你帮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刘沐宸无法拒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容雪眼里的那点期望,慢慢黯淡下去。
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刘沐宸开口了:
“就三天。”
慕容雪猛地抬头。
“我替你保管三天。”刘沐宸说,“三天后,你伤好点,自己处理。”
慕容雪的眼睛亮起来,那点亮光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颤,“真的……谢谢。”
刘沐宸移开视线。
“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等等。”慕容雪又叫住他。
刘沐宸回头。
慕容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游戏,我晚上可能还会上线。”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你有空的话。”
刘沐宸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手都断了,还打什么游戏。”
说完,他转身走了。
关上门,还能听到身后病房里,传来慕容雪轻轻的笑声。
刘沐宸走在医院走廊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口袋里的U盘和存储卡沉甸甸的。
像两个烫手山芋。
也像两个……秘密。
他知道自己不该卷进来。
但脚步却停不下来。
也许是因为游戏里那个会跳下来替他挡技能的瑶妹。
也许是因为病床上那个明明很脆弱却强装坚强的女人。
也许只是因为……
他不想再当那个,什么也留不住的人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想试试看。
夜色渐深。
刘沐宸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有星星。
但城市灯火通明。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慕容雪发来的转账。
五千块。
他没点收款。
只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迈步,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