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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最后一次夜班

    辞职报告被批准了,三天后生效。

    周启明把批准文件递给陈国栋时,盯着他看了很久:“老陈,真不再考虑考虑?你这年纪,出去不好找工作。”

    “女儿手术要紧。”陈国栋接过文件,没看对方眼睛。

    “手术费凑够了?”

    “够了。”

    周启明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照顾孩子。以后有困难,还能找我。”

    陈国栋走出保安室时,感觉周启明的目光一直黏在背上,像两枚烧红的钉子。

    明天就是最后一个夜班。后天上午,小雨手术。下午,他计划带着桂芳和小雨直接去火车站,离开上海。

    目的地是昆明,桂芳有个远房表姐在那里,答应暂时收留他们。火车票已经买好了,三张硬卧,用的假身份证——昨天在火车站附近找黄牛买的。

    他需要钱。五十万现金太扎眼,得洗一洗。今天上午,他跑了四家银行,每家存五万,分在不同的卡里。银行柜员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但没问什么。

    还剩下三十万现金,缝在三个不同颜色的旅行包里。加上两万应急现金,藏在电动车座垫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要熬过今晚。

    ---

    晚上十点,国金中心地下监控室。

    陈国栋提前两小时到岗。白班的同事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愣了一下:“老陈,你不是明天才最后一个夜班吗?”

    “睡不着,早点来。”陈国栋把背包塞进储物柜,“你们回去吧,我来盯着。”

    同事走了,监控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锁上门,从背包里拿出三样东西:

    1. 一个廉价的翻盖手机,昨天在二手市场买的,预付费卡,没登记身份。

    2. 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是他昨晚在家写的匿名信。

    3. 一个小型U盘,里面存着他收集的所有证据:鸟的照片、录音、通风管道的样本照片、还有他整理的时间线。

    他计划在今晚做三件事:

    第一,删除自己在监控系统中的所有异常访问记录。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可以批量清除过去一个月的操作日志。虽然可能被高手恢复,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第二,在沈天青的办公室里留下那封匿名信。信的内容很简单:

    “沈总,你的鸟被人盯上了。小心身边的人。建议你尽快处理掉它,否则会有更多人因它而死。——一个知情者。”

    他不想救沈天青,但至少……给他一个警告。也许这只鸟不该存在。

    第三,在通风管道里藏一个U盘备份。如果自己出事,至少有人能找到这些证据。

    计划很周全。也很冒险。

    陈国栋打开监控系统,开始运行脚本。进度条缓慢移动,他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突然,门被敲响。

    陈国栋心脏一紧,迅速切回正常监控画面:“谁?”

    “我,老刘。”外面是白班同事的声音,“我钥匙忘带了,开下门。”

    陈国栋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老刘站在门口,挠着头:“不好意思啊老陈,年纪大了记性差。”

    “没事。”陈国栋侧身让他进来。

    老刘走到自己工位,在抽屉里翻找钥匙,忽然说:“对了,下午有个女的来找你。”

    陈国栋神经又绷紧了:“还是那个保险公司的?”

    “不是,这次是个年轻点的,说是什么基金会的人。”老刘找到钥匙,揣进兜里,“她说听说你女儿要手术,基金会可以提供帮助。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

    基金会?又是新面孔?

    “她长什么样?”

    “二十七八岁吧,戴眼镜,挺斯文的。”老刘回忆,“但感觉……有点假。说话太官方了,像背稿子。”

    陈国栋记在心里。等老刘离开,他关上门,继续脚本。

    删除完成。

    他看了一眼时间:22:47。

    沈天青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今晚他加班到很晚。

    陈国栋调出电梯监控,看到沈天青在五分钟前下楼,手里提着那个金色鸟笼。

    带鸟回家了?

    他切换到大堂监控。沈天青确实离开了大楼,上了一辆专车。

    机会来了。

    办公室空着。

    陈国栋抓起背包,快步走向消防楼梯。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到28楼,刷卡进入楼层——他的门禁卡还能用,要到明天才失效。

    走廊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

    他走到2808门口,左右看了看,掏出万能门卡——保安队的备用卡,能开大部分办公室门,明天也要上交。

    刷卡,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陈国栋闪身进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陆家嘴的霓虹灯光映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他没有开灯,借着微光走到办公桌前。把信放在键盘上,用鼠标压住。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扫过鸟笼的位置。

    架子是空的。

    鸟真的被带走了。

    但红外成像明明显示……

    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架子上的热源不是鸟,是加热垫?或者别的什么?

    他走近架子,用手摸了摸。紫檀木的质感温润,但没有任何发热的迹象。

    奇怪。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检查架子。在架子底部,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片,比纽扣电池还小,粘在那里。

    红外发射器。

    有人在架子上装了一个伪装成热源的红外发射器,让监控误以为鸟还在。

    为什么?

    钓鱼?

    陈国栋感到后背发凉。他迅速后退,想立刻离开。

    但已经晚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灯亮了。

    沈天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金色鸟笼。黑布掀开一角,鸟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陈国栋脑子一片空白。他怎么会回来?不是走了吗?

    沈天青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意料之中。

    “陈师傅。”他开口,声音温和,“这么晚了,有事吗?”

    陈国栋喉结滚动,想编个理由,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强光爆闪灯。

    “别紧张。”沈天青走进来,关上门,把鸟笼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会来。”

    陈国栋心脏狂跳:“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调查我。知道你在监视我。知道……”沈天青顿了顿,“你拍了夜瞳的照片。”

    夜瞳。那只鸟的名字。

    陈国栋握紧了爆闪灯:“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沈天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其实,我很感谢你。”

    “感谢?”

    “感谢你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沈天青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国栋脸上,“有人出高价买夜瞳的信息,对吗?”

    陈国栋没回答。

    “五十万?”沈天青笑了,“太便宜了。这只鸟的价值,至少后面加三个零。”

    三个零?五十……亿?

    陈国栋感到一阵眩晕。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沈天青走到鸟笼前,轻轻掀开黑布。

    鸟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陈国栋。这一次,陈国栋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不仅有金光,还有极其细微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在流动。

    “它不是鸟。”沈天青低声说,“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鸟。它是一种……工具。能看见未来的工具。”

    陈国栋想起赵斌的论文,想起地铁里检测到的21.5赫兹频率,想起小雨的心律失常。

    “它害人。”他脱口而出。

    沈天青眼神一凛:“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陈国栋豁出去了,“我女儿的心脏病,就是因为这只鸟,对吧?它发出的频率会影响人的心跳,对吗?”

    沈天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你女儿的病,和夜瞳无关。但如果有人用它来害人……那就有可能。”

    “谁?”

    沈天青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给陈国栋。

    “看看这个。”

    陈国栋迟疑地接过。文件标题是《生物信号武器化可行性研究报告》。署名是……赵斌。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图表,还有……测试记录。

    陈国栋快速翻阅,看到了一页让他血液冻结的内容:

    测试记录编号:CTD-001

    测试对象:陈国栋,42岁,男性

    测试目的:验证恐惧频率对底层人员的影响阈值

    测试方法:通过通风管道定向释放21.5Hz声波,观察对象生理反应

    结果:对象出现明显焦虑、失眠、疑神疑鬼等应激反应。心脏监测显示偶发心律不齐。符合预期。

    结论:该对象可作为初级测试样本,为后续**险实验提供参照。

    测试日期:2023年8月16日。

    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鸟笼的那天。

    陈国栋的手开始发抖。他抬头,看向沈天青:“你……你们拿我做实验?”

    “不是我。”沈天青摇头,“是赵斌。他想把夜瞳的能力武器化,用来操控市场,甚至……操控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需要他。”沈天青苦笑,“我需要他的研究数据,需要他帮我理解夜瞳。但我也在监视他。这份报告,就是我从他电脑里偷出来的。”

    陈国栋脑子很乱。他不知道该信谁。

    “那你现在想怎样?”他问,“杀我灭口?”

    “恰恰相反。”沈天青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是赵斌实验的全部数据,还有他和境外买家的交易记录。我要你带走它。”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快要走了,对吧?”沈天青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带女儿离开上海。这是最好的机会。”

    陈国栋接过U盘,感觉很轻,却重得像山。

    “你想让我曝光他?”

    “我想让你活下去。”沈天青压低声音,“赵斌已经知道你偷拍的事了。他下一个实验对象,就是你女儿。”

    陈国栋瞳孔收缩:“什么?”

    “先天性心脏病患者,对恐惧频率更敏感。”沈天青说,“他想测试极限。手术当天,他会派人混进医院,在手术室附近释放声波。你女儿如果死在手术台上……没人会怀疑,只会认为是手术意外。”

    陈国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冲上头顶。他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门口出现的女人,想起了桂芳说的小雨突然心跳加速。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你的。”沈天青转身,看着鸟笼里的夜瞳,“我用这只鸟赚了不该赚的钱,害了不该害的人。至少……让我救一个人。”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陆家嘴,灯光依旧璀璨。但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两个被同一只鸟困住的男人,正在做出各自的抉择。

    陈国栋握紧了U盘,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爆闪灯。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沈天青说,“你只需要相信这个。”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显示:今天下午,赵斌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调试一个仪器。仪器屏幕上显示着频率参数:21.5Hz。

    目标位置:浦东儿童医院,7楼手术区。

    时间:2023年9月28日上午9:15-9:30。

    正是小雨手术的时间段。

    陈国栋全身的血都冷了。

    “这段录像,U盘里也有。”沈天青关掉视频,“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陈国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头:“我要他死。”

    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沈天青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带走夜瞳。”沈天青打开鸟笼,鸟飞出来,停在他肩膀上,“赵斌想要它,猎鸟人想要它,还有更多人在找它。它留在这里,只会害死更多人。”

    陈国栋看着那只鸟。琥珀色的眼睛也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某种……理解?

    “它听你的话吗?”

    “它听得懂。”沈天青轻轻抚摸鸟的羽毛,“但它不属于任何人。你带它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了它。”

    陈国栋犹豫了。

    带一只鸟逃亡?太荒谬了。

    但他想起小雨的噩梦,想起那些因为这只鸟而死的人——也许已经死了,只是他不知道。

    “好。”他最终说,“我带走它。但你要保证,小雨手术时,赵斌的人进不了医院。”

    “我已经安排好了。”沈天青递过来一个车钥匙,“地下车库B2-107车位,有辆灰色面包车。后座有准备好的食物、水、现金,还有新的身份证。你今晚就带家人走,别等到后天。”

    陈国栋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沈天青笑了,笑容很疲惫,“总得有人拖住他们。”

    陈国栋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对吧?”他问,“等我偷拍,等我交易,等我走投无路……然后让我成为你的棋子。”

    沈天青没有否认。

    “我们都是棋子。”他说,“区别在于,有些棋子能走出去,有些只能留在棋盘上被吃掉。”

    他肩膀上,夜瞳发出一声轻微的鸣叫。

    像叹息。

    陈国栋不再说什么。他抓起U盘,转身走向门口。

    “陈师傅。”沈天青叫住他。

    陈国栋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你能活下来……”沈天青顿了顿,“告诉夜瞳,我很抱歉。”

    陈国栋点头,拉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沈天青站在窗边,看着陈国栋的身影消失在消防通道。

    他肩膀上的夜瞳又鸣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沈天青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再等等。很快,你就能自由了。”

    窗外,夜色正浓。

    而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走向各自的命运。

    陈国栋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沈天青。

    也不知道,十二小时后,他将成为第二个因这只鸟而死的人。

    第一滴血,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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