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继位
昭王惊崩镐京寒,新君年幼坐金銮。
徐福余孽散流言——姬满弑父窃江山。
宗室诸侯皆侧目,朝堂动荡人心散。
楚使突至献国书——割地三百逼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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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驾崩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镐京,又迅速传遍天下。
那一夜,镐京城的钟声响了整整一夜。
八十一响,每一响都沉重如山,压在每一个周室臣民的心头。
姬满跪在昭王灵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他浑身缟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父王临终前的那些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徐福……是玄冥子派来的。”
“醒龙续祚……是骗局。”
“真正的天命,在……”
在哪里?
父王没说完。
———
天亮了。
召公奭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殿下,该准备继位大典了。”
姬满抬起头,看着他。
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是昭王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之一,也是姬满最信任的人。
“召公,”姬满道,“父王的死,是不是徐福害的?”
召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徐福的血丹,侵蚀了陛下的龙体。若无那邪药,陛下至少还能活十年。”
姬满握紧小拳头,指节发白。
“徐福呢?”
“关在死牢里,等候新君发落。”
姬满点点头,站起身。
“召公,继位大典……何时举行?”
召公道:“礼部拟在七日后。但……”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姬满眉头一皱:“但什么?”
召公叹口气,低声道:
“殿下,朝中……有流言。”
———
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人知道。
但一夜之间,整个镐京城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昭王死的那夜,姬满殿下带人守在宫门口,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盗玺。”
“不止呢。听说那徐福,是殿下派人抓的。抓的时候,玉玺碎了,里面还掉出个什么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说,殿下跟庸国质子彭山走得很近。那彭山,可是彭云的儿子。彭云是谁?是那个敢焚诏抗旨的逆臣!”
“这么说……殿下跟庸国勾结?”
“谁知道呢。反正昭王死得蹊跷。”
———
这些流言,很快传到宗室耳中。
昭王有四个弟弟,都是武王的后裔,分封在各地。其中势力最大的,是管叔之后姬鲜、蔡叔之后姬度。他们虽然只是旁支,却手握重兵,虎视眈眈。
继位大典前三日,一封密信送到镐京。
信是姬鲜写的,措辞客气,却暗藏锋芒:
“闻新君年幼,恐难当大任。臣等愿率兵入京,辅佐新君,共保周室。”
召公看完信,脸色铁青。
“这是要逼宫!”
南宫适沉声道:“召公,怎么办?”
召公沉吟片刻,道:
“稳住。继位大典如期举行。只要殿下坐上王位,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
七日后,继位大典在太庙举行。
天刚蒙蒙亮,姬满便沐浴更衣,穿上那身沉重的冕服。十二旒冕冠压得他脖子酸痛,玄色龙袍拖在地上,走起路来跌跌撞撞。
但他咬牙撑着,一步一步,走向太庙。
太庙中,香烟缭绕,九鼎陈列。
召公奭主持大典,高声唱诵祭文。
姬满跪在鼎前,三拜九叩,告祭天地先祖。
礼毕,他站起身,转身面向群臣。
那一刻,他不过十岁。
那一刻,他是周天子。
———
但群臣的反应,让他心头一沉。
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有的目光闪烁,有的面色阴沉,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站在最前面的几位宗室诸侯,更是昂着头,不肯下跪。
姬满握紧小拳头,强忍着没有发作。
召公奭上前一步,厉声道:
“新君即位,群臣跪拜!”
那些宗室诸侯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下。
姬满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
一名内侍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楚使求见!”
———
楚使来得很快。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悍,目光阴鸷,一身楚国官服,腰悬玉佩。他走到殿中,也不下跪,只是拱了拱手:
“楚国外臣斗章,参见周天子。”
群臣哗然!
楚国虽是诸侯,却也只是子爵。区区子爵之臣,竟敢对天子不跪!
姬满脸色一沉,却没有发作。
他只是冷冷道:
“楚使有何事?”
斗章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外臣奉楚君之命,呈上国书。”
内侍接过国书,呈给姬满。
姬满展开,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国书上写着:
“周天子新立,楚愿尊王命,永结盟好。唯有一事相求:请王下诏,命庸国割让汉水南岸三百里,归楚管辖。若王允之,楚愿岁贡加倍,永为藩屏。”
姬满读完,怒极反笑:
“割让汉水南岸三百里?那是我周室藩属庸国的疆土,岂是你说割就割的?”
斗章面色不变,微微一笑:
“陛下息怒。庸国虽是周室藩属,却早有异心。前番彭云焚诏抗旨,已是谋逆之罪。陛下新立,正该立威。若能将庸国之地赐予楚国,既可震慑诸侯,又可结楚为援,一举两得。”
姬满盯着他,一字一顿:
“是楚君的意思,还是玄冥子的意思?”
斗章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说笑了。玄冥子何人?外臣不知。”
姬满冷笑:
“不知?那朕告诉你——玄冥子,是你楚国国师,是徐福的师父,是害死先王的元凶!”
他将国书狠狠掷在地上:
“回去告诉熊绎——朕不割地!朕还要发兵讨楚,为先王报仇!”
斗章脸色铁青,捡起国书,冷冷道:
“陛下既然执意如此,那便等着楚军的战车吧。”
他转身,拂袖而去。
———
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姬满站在御座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却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不是害怕。
是愤怒。
愤怒这些人,把天下当成棋盘,把百姓当成棋子,把他当成傀儡。
召公奭走上前,低声道:
“陛下,楚使此来,必是玄冥子的授意。他让楚军撤兵,又让楚使献书,是想逼陛下表态——若陛下答应割地,便坐实了庸国‘叛逆’之名;若陛下不答应,便给了楚国发兵的借口。”
姬满点点头:
“朕知道。这是玄冥子的计。”
他握紧小拳头,一字一顿:
“可朕偏不上当!”
他转身,看着群臣:
“传朕旨意——庸国之事,暂不议。楚军若敢犯境,朕亲率王师迎战!”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
当夜,姬满独坐寝殿,望着窗外那轮孤月,久久不语。
他手中,握着那枚从玉玺碎片中发现的王钥。
钥身冰凉,却隐隐透着温热。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彭山。
那个庸国质子,此刻还躺在他府中的密室里,气息奄奄。
他站起身,向密室走去。
———
密室中,彭山依旧昏迷不醒。
庸宁守在榻边,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姬满摆摆手,走到榻前,看着彭山苍白的脸,轻声道:
“彭山先生,你快醒来。”
“楚军撤了,又来了。”
“玄冥子,要逼朕对庸国下手。”
他顿了顿,握紧那枚王钥:
“可朕……不会如他的愿。”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