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云涛剑魂
天门洞外云涛汹,舒卷由心剑意浓。
松籁如涛参动静,刚柔相济悟穷通。
招成自有神魂注,敌现方知劫运重。
鬼谷遥传覆灭谶,千峰寂寂暮烟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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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时,彭祖已站在天门洞外的观景台上。
这是他登顶天子峰的第七日。七日间,他将《岩拳谱》翻阅了数十遍,虽未实际修炼,但其中“以力贯地,借地反力”“岩之坚,非在形,而在势”等要诀,让他对武学本质有了更深理解。石雄留下的青铜令牌和古龟甲,则被他小心收好——令牌或许是日后与石家和解的信物,而龟甲上的“困中藏解”之卦,他隐隐感觉与当前困局有关。
但最让他牵挂的,是那三份神秘包裹。
第一份是伤药干粮和示警字条,第二份是一卷用兽皮绘制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张家界几处灵气汇聚之地,第三份……是昨夜出现在洞口的,一块温润的青色玉佩。
玉佩的样式,与石瑶颈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显然是子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字:
“瑶赠,护身。”
彭祖握着玉佩,心中五味杂陈。石瑶在营地养伤,怎会突然送来玉佩?又是如何突破鬼谷伏兵的监视,将东西送到这绝顶之上?除非……送东西的并非石瑶本人,而是那个神秘黑影。
那黑影究竟是谁?
为何要一次次帮助他?
这些疑问暂时无解。彭祖将玉佩贴身藏好,望向东方——今日,他要去天门洞,完成第二式剑招的感悟。
天门洞并非洞穴,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门。两侧石壁高耸如削,中间豁开一道巨大的拱形缺口,宽约三十丈,高逾五十丈,仿佛天神用巨斧劈开山体。每当云海涌起时,云雾从洞口穿梭而过,形成“天门吐雾”的奇观。
彭祖沿着险峻的小径下行,半个时辰后,抵达天门洞下方的平台。
此处视野极佳,向前可俯瞰云海翻涌,向后可仰望洞顶奇石。他寻了块平坦的岩石盘膝坐下,巫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
心渐静,耳渐聪。
起初只能听到风声、鸟鸣、远处溪流潺潺。但随着心神沉入,更细微的声音开始浮现——云雾流动时与山岩摩擦的嘶嘶声,水汽凝结又蒸发的细微爆裂声,甚至能感应到地底深处岩层缓慢运动的沉闷回响。
但这些都不是他要听的。
他在等云海。
辰时三刻,东方日光渐烈。谷底积蓄了一夜的湿气开始蒸腾,乳白色的云雾如潮水般从山谷中涌起,顺着山势向上漫卷。初时只是薄薄一层,如轻纱覆山;不过一刻钟,云层已厚达数丈,白浪翻滚,气势磅礴。
云海涌至天门洞时,奇景出现了。
由于洞口两侧山体挤压,云雾流速骤然加快,形成一道巨大的云瀑!云雾如江河决堤,从洞口呼啸而过,在洞内形成湍急的漩涡,出洞后又猛然扩散,化作漫天云絮。
彭祖睁大眼睛,心神完全被这天地伟力所摄。
云,至柔之物。
无定形,无常态,随风而变,遇阻则绕。
但此刻的云瀑,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特质——当亿万云滴汇聚,当流动之势成型,柔可化刚!那奔腾的云流,冲荡的气势,竟不逊于江河怒涛!
“柔极则刚,刚极则柔……”彭祖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石蛮的岩拳。岩拳至刚至猛,讲究以力破巧,一拳出有开山裂石之威。但刚猛之余,却少了变化,易被柔劲所克。
而巫剑十三式第一式“猿跃奇峰”,虽灵动巧妙,却失之轻浮,缺乏一击制敌的威力。
若能取云海之态——平时绵柔如絮,可随风化形;动时奔腾如瀑,有冲荡山河之势——将这种“刚柔相济、动静由心”的意境融入剑招,岂不是完美?
心念至此,彭祖霍然起身。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以指代剑,在空中虚划。指尖过处,气流随之流转——初时轻柔如云絮飘摇,渐快渐急如云瀑奔涌,至最高速时忽又化刚为柔,如云散天际,了无痕迹。
一套剑招的雏形,在指尖流淌而出。
“这一式,当名‘云海漫卷’。”
他低声说道,终于拔出了巫剑。
剑光起时,不见凌厉,只见一片蒙蒙青雾。剑身仿佛化作流动的云气,时而舒展如长云横空,时而翻卷如漩涡急转,时而奔涌如瀑布倾泻。更奇的是,剑招转换间毫无征兆,刚柔之变只在刹那,前一瞬还是绵柔缠丝,下一瞬已成雷霆劈斩!
彭祖越舞越快,身形渐渐被剑光包裹。远远望去,竟如一团云雾在平台上翻滚涌动,分不清哪是剑,哪是人,哪是真正的云。
一套剑招使完,收剑而立。
他微微喘息,额头见汗,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成了。
第二式“云海漫卷”,不仅补足了第一式威力不足的缺陷,更隐隐触及了“剑意”的层次——剑招有形,剑意无形。有形之招可破,无形之意难防。
“但还不够。”彭祖摇头,“此式虽得云海之形,却未得云海之‘魂’。云为何能卷舒由心?因它无执无念,顺应天地。剑招若要真正圆满,也需如此——不为杀而杀,不为守而守,只是顺应战局,自然流转。”
这需要更深的感悟。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十里画廊,以奇松、怪石、云海并称“张家界三绝”。尤其是松涛,每逢山风过谷,万松齐鸣,声如海潮,被誉为“天地清音”。
或许在那里,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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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彭祖抵达十里画廊。
这是一条长约五里的峡谷,两侧奇峰林立,峰上长满苍劲的古松。这些松树扎根于岩缝,树身扭曲如龙,针叶苍翠如黛,历经百年风雨而屹立不倒。
此时恰有山风过谷。
呜——
风入松林,万松齐摇。松针摩擦发出沙沙声,松枝摇曳发出呜呜声,松涛碰撞发出隆隆声……种种声音汇聚,初时杂乱,渐成韵律,如天地在演奏一首古老的乐章。
彭祖闭目静听。
起初只觉声音雄浑壮阔,令人心胸为之一畅。但听久了,渐渐听出不同——每一棵松的涛声都不同:向阳处的松声清越,背阴处的松声沉郁;崖顶的松声激昂,谷底的松声绵长;老松声如古钟,幼松声如清泉……
万般声音,各有其性,却又和谐共鸣。
“刚柔相济……”彭祖若有所悟。
松,至刚之物。扎根岩缝,迎风傲雪,百年不屈。这是刚。
但松枝随风摇曳,松针随风低吟,这又是柔。
刚在骨,柔在形。骨之不屈,形之可变。这不正是武学至高境界?
他想起巫祝心法中的“守神篇”——心神如松之根,牢牢扎根灵台,不为外魔所动;而意念如松之枝,可随风而动,感应天地细微变化。
若将这种“根固枝柔”的境界融入剑招……
彭祖再次拔剑。
这一次,剑招不再追求华丽变化,而是返璞归真。每一剑都沉稳如山,但剑势转换间却轻盈如羽。更奇妙的是,他尝试将巫祝心法融入剑招——剑出时,巫力随剑意流转,剑锋过处,空气中竟隐隐浮现出淡青色的轨迹,久久不散。
那是剑意实质化的征兆!
虽只一瞬,却已触摸到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原来如此……巫祝心法,本就是沟通天地之桥。以心法为魂,以剑招为形,魂形合一,方是真正的巫剑!”
彭祖眼中精光大盛。
他忽然明白,为何彭烈大巫要将巫祝之术与剑法结合。因为单修剑法,终是外道;单修巫术,失之柔弱。唯有二者合一,才能内外兼修,形神俱备!
一套全新的剑招,在心中渐渐成型。
不是“云海漫卷”的变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二式——不,或许该称为“剑魂篇”。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心法要诀:以巫祝守神之法固守本心,以松涛应变之意灵动出招,心剑合一,意在剑先。
这一式,可名为“松涛问心”。
彭祖收剑入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七日苦修,终有所成。两式剑招,一重形变,一重心魂,相辅相成。若能再完善后续招式,巫剑十三式或许真能重现彭烈大巫当年的风采。
甚至……青出于蓝。
正欣喜间,怀中玉佩忽然微微一颤。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警示般的轻震。
彭祖心生警兆,猛然抬头!
对面山峰——距离他所在峡谷约两百丈外的一座孤峰顶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葛袍,头戴竹冠,负手而立,山风卷起衣袂,飘飘若仙。虽隔得极远,但彭祖一眼认出——
鬼谷先生!
他竟亲自来了!
两人隔着深谷遥遥相对。鬼谷先生的面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彭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深邃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神魂。
良久,鬼谷先生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彭祖耳边响起,仿佛就在身旁低语:
“云海漫卷,松涛问心……彭祖,你果真是彭烈之后,这份悟性,当世罕见。”
彭祖握紧剑柄,沉声道:“前辈谬赞。不知前辈今日现身,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鬼谷先生轻轻摇头,“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创的这些剑招,无论多精妙,终将为我鬼谷所用。”
彭祖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何要放任你在山中悟剑?”鬼谷先生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天机镜碎片虽能窥探天机,但若要炼成‘万魂噬心幡’,还需一门至纯至正的剑魄为引。寻常剑客的剑意杂质太多,唯有无暇之心、赤诚之魂所悟的剑道,方是上品。”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不杀你,反而暗中引导——让你遇险,让你悟道,让你在生死边缘逼出全部潜力。待你将巫剑十三式完善至大成,剑魄圆满之时,便是我取魄炼幡之日。”
彭祖浑身冰凉。
原来一切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从野狼滩投毒,到彭桀叛族,到山中伏兵,甚至那神秘黑影的相助……可能都是鬼谷安排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逼他不断突破,炼出最纯净的剑魄!
“那黑影……也是你的人?”彭祖咬牙问道。
“黑影?”鬼谷先生似是笑了笑,“你说的是那只‘山魈’?不,它是张家界地脉所化的精灵,本无善恶,只是被我以秘法稍稍引导罢了。它送你玉佩、地图、示警,皆是出自本心——正因如此,你才会毫无怀疑地收下,不是吗?”
句句如刀,剖开所有伪装。
彭祖想起那三份包裹,想起黑影诡异的动作,想起玉佩上“瑶赠”的字迹……原来都是局!
“至于石瑶那丫头,”鬼谷先生又道,“她倒是真心想帮你。可惜,她不知道自己颈间那枚玉佩,早被我动了手脚。她每为你祈祷一次,玉佩就会汲取她一缕魂息,传入我手。待时机成熟,这些魂息便会成为控制她的枷锁。”
“你!”彭祖目眦欲裂。
“不必动怒。”鬼谷先生摆摆手,“我说这些,不是要激怒你,而是要你明白——从你踏入张家界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巫彭氏的未来,石家的存亡,都已注定。覆灭,是你们唯一的结局。”
他抬头望天,声音缥缈:
“三日之后,楚国大军将抵上庸城下。庸伯必召你回援。届时,你需在战场之上,以新悟的剑法斩将杀敌,于血火之中磨砺剑魄。待剑魄圆满,我自会来取。”
话音未落,他身影开始淡去。
“记住,彭祖——你练的剑越强,离死亡就越近。你救的人越多,拖累你的人就越多。这就是天命,逃不掉,改不了。”
最后一句说完,身影彻底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山风依旧,松涛依旧。
彭祖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不是来自山风,而是来自心底——那种所有努力、所有挣扎、所有希望都被提前宣判无效的绝望。
真的……逃不掉吗?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枚青色玉佩。
玉佩微微发热,仿佛在安慰他。
但此刻,这温热只让他觉得讽刺。
“瑶姑娘……”他喃喃道,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
若非因为他,石瑶不会被卷入这场阴谋,不会失去哥哥的信任,更不会被鬼谷暗中种下枷锁。
还有族人,还有庸伯,还有石蛮……
所有与他有关的人,似乎都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向深渊。
真的要认命吗?
真的要如鬼谷所说,在三日后的战场上,成为对方炼幡的材料?
彭祖缓缓抬头,望向鬼谷先生消失的山峰。
眼中,渐渐燃起火焰。
那不是认命的绝望之火。
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之火。
“天命?”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彭祖此生,最不信的,就是天命。”
“你想取我的剑魄炼幡?”
“那就来试试——”
“看是你的幡先成,还是我的剑,先斩破你这所谓的天命!”
锵!
巫剑出鞘,剑鸣清越,响彻山谷。
惊起千山飞鸟,万松齐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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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祖收剑转身,准备返回天子峰石室。但刚走出十里画廊,忽然发现来路上多了几行新鲜的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野兽的,而是人的靴印,且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更让他心惊的是,脚印旁散落着几片黑色的碎布,布上绣着狰狞的鬼首图腾!鬼谷的人,竟已潜入到如此近的距离!而前方石室方向,隐隐传来打斗之声,还有石瑶的惊呼!彭祖脸色大变,疾奔而去。赶到石室外平台时,只见三名黑衣人正围攻一道娇小的身影——正是石瑶!她显然是从营地偷跑出来寻他,此刻已身负数伤,勉强支撑。黑衣人见到彭祖,其中一人狞笑道:“彭大巫,先生让我们传话——三日之约,你若敢提前下山,这姑娘的命,就先收下了!”说罢,三人同时扑向石瑶!彭祖目眦欲裂,巫剑化作一道青虹,直刺而去!但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黑衣人的刹那,石瑶颈间那枚玉佩突然炸裂!碎片四射中,一股黑气从她眉心涌出,化作一只鬼爪,反手抓向彭祖心口!石瑶眼神瞬间空洞,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杀……杀了你……”鬼谷的枷锁,提前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