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伏兵!八王座!”
剑一的急喝,在阿要耳边骤然炸响!
蛮荒的黑林里,忽然亮起了八对猩红的眼睛。
像八盏悬在半空的鬼灯,瞬间封死了三人所有的退路。
八道恐怖的王座级妖力轰然压来,如同八座万钧神岳,狠狠砸向三人。
数道毁天灭地的妖力威压,直奔三人面门而来!
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锐响。
荒原两侧的黑林里,瞬间涌出了近百万妖族精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黄鸾、重光再次现身,身后便是六位蛮荒王座。
整整八位王座大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三人深入蛮荒,自投罗网。
三人瞬间停住了脚步,悬与半空。
董三更大剑横在身前,做好了死战的准备,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滔天的战意。
左右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白衣绷紧,眼底虽有凝重,却无半分退意。
阿要也横起手中七彩古剑,不平剑意轰然铺开,护住了三人的侧翼,剑域随时准备全力展开。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面又出八位全盛的王座大妖,再加无数蛮荒精锐。
硬拼下去,就算他们三个能拼死斩掉几个王座,也绝无可能活着回到剑气长城。
更何况,后面说不定还藏着蛮荒王座。
左右眼神锐利,直视几位大妖,竟难得在此刻主动开口:
“两位,怎么说?”
“哈哈哈哈——!”
董三更只是狂笑一声,未有言语,剑尖直指王座。
“嗡——!”
阿要手中七彩古剑被他双手握住,半步十四境威压自剑身猛然迸发!
“杀!”
他一字落下,双眸微红,刚要仗剑前冲——
“回来。”
陈清都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漫天妖气,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三人的识海里。
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三人的心绪。
“齐廷济已带人接应,托月大祖已动,莫入死地。”
话音刚落,剑气长城边境的方向,便传来了齐廷济的剑鸣,还有上千道剑修的剑意。
接应的剑修极速袭来。
董三更咬了咬牙,万般不甘地看了一眼三大王座逃窜的方向。
手里的大剑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违逆陈清都的命令。
他比谁都清楚,陈清都的判断从不出错。
再往前一步,就是必死的局,不仅他们三个要死,还会连累接应来的上千位剑修。
左右也收了剑,冷冷扫了一眼对面的八位王座,眼神里满是不屑。
却也没有再往前半步,转身便朝着剑气长城的方向折返。
阿要也收了剑意,看着袁首三妖彻底消失在蛮荒深处的方向,眼底满是可惜。
七彩古剑自行回了体内小世界,挚秀重新落回手中。
他没有半分犹豫,跟着二人一同折返。
他可以死,却不能拉着左右和董三更一起死。
更不能让剑气长城,因为他们三个的冒进,折损上千剑修,断了浩然天下的长城屏障。
对面的八位王座看着三人撤退,却不敢追上来。
他们太清楚,这三个剑修都是疯起来不要命的主,齐廷济也马上到了。
真逼急了,就算能留下三人,他们也要彻底折损半数王座。
更何况陈清都的剑意已经锁定了此处,大祖也不敢轻易出手。
真打起来,他们占不到半分便宜。
三人刚飞片刻,齐廷济带着接应的上千位剑修就迎了上来。
看着三人,长舒了一口气,苦笑道:
“陈清都在城头站了一个时辰了,就怕你们三个脑子一热,真冲进蛮荒深处去。”
三人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朝着西线城防飞去。
刚踏回西线城头。
全城头的剑修,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声浪震彻云霄,传遍了整座剑气长城。
三个剑修,重创蛮荒三大王座,一路追进蛮荒境内数千里。
这份战绩,足以让整个剑气长城为之沸腾,足以让每一个守城剑修,为之欢呼。
董三更扛着大剑,哈哈大笑,拍着阿要和左右的肩膀,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痛快!太痛快了!”
左右没说话,只是对着阿要又微微点了点头,便提着剑,转身回了自己的防线。
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可眼底的认可,却藏不住。
就在这时,城头最高处,再次传来了陈清都的声音。
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剑气长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西线防务,由阿要全面执掌,所及剑修,皆听其调遣。”
话音落下,西线的剑修,齐齐对着城头最高处,声浪震彻云霄:
“遵老大剑仙令!”
欢呼声渐渐落了下去,城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里。
阿要立在城头,指尖摩挲着挚秀的蛇胆石剑穗。
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往他鼻腔里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了这座守了浩然天下万年的雄关之上。
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这座长城的惨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段城头。
脚下的青石板,被血泡得发涨。
砖缝里嵌着碎骨、断剑的残片、还有一些没了主人的剑穗。
地面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沾着的、粘稠的、半干的血。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插在城砖里的断剑。
有的剑柄上刻着名字,有的早已被血磨得看不清字迹,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风里,像一座座无名的碑。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提着木桶,一具一具地收殓着地上的尸体。
她们的脸上没有哭嚎,只有麻木的平静。
手指拂过死者阖不上的眼睛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剑,蹲在一具年轻剑修的尸体旁。
小手一遍遍地擦着剑上的血,嘴里小声地念着“爹”。
眼泪砸在剑鞘上,却不敢哭出声——
城头的孩子都知道,哭了,会扰了爹的去路。
不远处,王老剑修的几个徒弟,正把老剑修的断剑,小心翼翼地嵌进城头的石缝里。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沉的哀伤,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因为他们知道,师父死了,他们就要补上师父守的那个位置。
还有几个断了胳膊断了腿的年轻剑修,靠在城墙上。
手里攥着同伴的木牌,默默地往嘴里塞着干硬的面饼。
嚼着嚼着,眼泪就混着饼渣咽了下去,却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剑。
阿要忽然懂了。
他之前以为,这座长城的底色,是剑修的悍不畏死。
是斩妖的酣畅淋漓,是剑修挥剑的惊天动地。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这座长城,真正的底色,是刻在骨血里的、化不开的悲凉。
万年了。
从这座城建起来的那天起,一代又一代的剑修,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
走不出去。
他们从会走路起就握剑,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宿命——
守着这座城,挡着蛮荒的妖,死在城头的风里。
他们的名字,有些会刻在城墙内,刻了又磨,磨了又刻。
字越来越长,名字越来越多,可这座城,依旧要守下去。
还有的......连名字都未留下。
他们守着浩然天下的太平,守着山南海北的人间烟火。
可浩然天下的一些人,还会骂他们是看门狗,说他们一身杀孽,死是最好的归宿。
他们死了,尸骨埋在城头的冻土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有一柄柄插在城头的断剑,陪着他们吹万年的罡风。
这一次赢了吗?
赢了。
打退了妖潮,重创了三大蛮荒王座,守住了西线。
可他们赢了什么呢?
赢来了下一次更凶的妖潮,赢来了下一次更惨烈的厮杀。
赢来了又一批年轻的剑修,要把命填在这座城头。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荒原的寒意,卷起城头的血腥味,也卷起了那些断剑上的剑穗,轻轻晃着。
阿要握着挚秀的手,忽然紧了紧。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是外来的客,是来帮剑气长城守关的剑修。
可这一刻,他看着城头的断剑,看着收尸的妇人,看着攥着剑的孩子,他忽然懂了——
从他踏上这座城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座长城的一部分。
他也成了这万年悲凉里,执剑的一人。
阿要抬眼望向蛮荒天下的方向,那里依旧妖气冲天。
黑沉沉的,像一场永远散不去的噩梦。
他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战意翻涌,只剩下沉沉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