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风大,五城兵马司的士卒正持灯巡视。
宋襄刚刚与人谈完事情,立在雉堞旁吹了吹风,目光沉沉扫过城下长街,忽见几道黑影快马飞驰而来,蹄声清脆,破了夜的寂静。
他一眼便瞧见领头的是个身姿纤细的女子,一身劲装,策马扬鞭,气势张扬。
宋襄眉头一蹙,语气冷硬:“那是谁?宵禁之后,竟敢在京城长街这般纵马飞驰。”
身旁的小吏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道:“回大人,是薛宜人。今夜张公公特意派人递了话,说是薛宜人要夜游京城,令我等值守之人……只作不见,不必阻拦。”
“薛宜人……”宋襄咀嚼这三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哼一声,声音满是鄙夷,“堂堂妇人,深夜抛头露面,纵马街市,不知廉耻。”
旁人谁敢接这话,一个个低下头,只当未曾听见。
薛嘉言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纵马疾驰的畅快之中。
夜风灌入耳畔,发丝飞扬,心头积压许久的压抑与束缚,仿佛都在这飞驰之中被吹散。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影影绰绰几骑人马迎面而来,气势迫人。
薛嘉言连忙轻勒缰绳,轻声道:“吁——”
马儿温顺地靠向街边,放慢脚步,生怕与对方冲撞。
不过瞬息,对面人马已到近前。
月光洒下,照亮领头那人的容颜——一身素色骑装,乌发高束,脖颈挺直如鹤,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冷傲。
薛嘉言目光一凝,心头微顿。
竟是长公主,姜禔。
她与这位长公主本就没什么交情,往日那两件事情横在中间,尴尬如刺。薛嘉言不愿多生事端,只微微颔首示意,便打算错马而过,权当不曾遇见。
谁知长公主见深夜之中竟有女子敢同她一般纵马,来了几分兴致,当即勒住马缰,拦在路中,目光锐利地落在薛嘉言身上。
“你是哪家的女眷,竟敢在宵禁之后骑马夜行?”
薛嘉言避无可避,只得平静回道:“妾身薛氏。”
“薛氏……”
长公主咀嚼这二字,再联想到她能持令夜行、无人敢拦,瞬间便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
是当今陛下放在心尖上,不惜用她姜禔的名声,去洗白污名的薛嘉言。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语气凉薄:“这时候出来骑马有什么意思?锦衣夜行,再风光也无人艳羡。你如今正得宠,不是该在闹市纵马,叫全京城的人都艳羡你吗?”
薛嘉言抬眸,语气清淡,却寸步不让:“闹市纵马容易误伤无辜,这般清净时刻,随心所欲,不扰他人,才更为畅快。”
这话落在长公主耳中,登时便刺得她脸色一沉。
她这一生最是肆意,白日纵马、街头驰骋,哪次不是随心所欲?便是踩伤百姓、撞毁物件,也不过是丢几两银子打发了事,何曾有过“怕误伤无辜”这般顾虑。
薛嘉言这话,分明是在暗指她骄纵跋扈、不顾百姓。
长公主心头火气顿起,语气骤然冷厉:“薛氏。”
她一字一顿,带着警告,“本宫奉劝你一句——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切莫仗着几分宠爱,便这般张狂!”
薛嘉言迎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公主说得没错。戚少亭当初不就是想以色侍人吗?到头来,果然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你——!”
长公主瞬间被戳中痛处,气得胸口起伏。
那件事,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
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拿戚少亭打发时间,荤没吃到,倒惹了一身骚,真真是晦气。
眼前这人,却是这件事的受益者,竟敢反过来拿此事讥讽她!
“放肆!”长公主怒声呵斥,“薛氏,这其中前因后果,本宫不信你不知!”
薛嘉言神色平静,语气却直白人:“公主只需扪心自问,究竟有没有想过,要染指我那赘婿。”
一句话,堵得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是想过,可她终究没做成啊!
长公主恼羞成怒,高高扬起马鞭,便要朝着薛嘉言挥去。
可鞭还未落下,薛嘉言身后已骤然窜出几道黑影。
为首的于志英身形挺拔,挡在薛嘉言身前,拱手沉声道:“殿下息怒。臣等奉命保护主子,寸步不离。若殿下心中有气,尽管往臣身上招呼。”
长公主看着这阵仗,气得指尖发抖。
她知道,这些是皇帝派给薛嘉言的贴身暗卫,她动不了薛嘉言。
最终,她马鞭狠狠一甩,“啪”一声脆响,重重抽在于志英后背。
于志英纹丝不动,一声未吭。
长公主盯着薛嘉言,眼底寒意刺骨,冷笑一声:“你最好永远这般得宠。否则——”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扬蹄,带着随从怒冲冲绝尘而去,留下一路冷寂夜风。
一场好好的夜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搅得兴致全无。
薛嘉言心头郁结,脸色淡了下来,对着身后众人淡淡开口:“兴致扫了,回去吧。”
薛嘉言宵禁后纵马夜游京城的事,很快传到了御史邹子墨的耳朵里。
邹子墨一生恪守礼教,最是看重规矩,平日里见着半点逾矩之事,都要直言上谏,更何况是薛嘉言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先前他便因薛嘉言孝期私通一事,屡次上折恳请严惩,却都被姜玄压了下来,连半分惩处都没能落在薛嘉言身上。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只觉得是陛下因私废公,心中早已憋着一股怨气。
此刻听闻薛嘉言竟敢在宵禁之后,抛头露面、纵马驰骋于京城长街,全然不顾礼教与朝廷宵禁律法,邹子墨只觉得怒火中烧,只当她是仗着姜玄的宠爱,愈发张狂无忌。
他当即屏退左右,点亮案头烛火,铺开宣纸,连夜便写好了参奏薛嘉言的奏本。字里行间,满是对薛嘉言“逾矩妄为”的斥责,也暗含对姜玄“纵容妖妇、有违礼制”的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