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方都弥漫着腐烂的药草味。
白长安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地变清晰。
“采药人?”她的干裂的嘴唇动了,这个称呼带来的回忆很快就被更深的痛苦所淹没。
“嗤,还在想你的美梦吗?”旁边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灰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他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这双眼睛挺有意思的,头儿吩咐了,取出来养着看看。”
刀尖在她眼前晃动,冰冷的锋利感使她的瞳孔收缩。
她声音嘶哑地问道:“爷爷还有长乐在哪儿?”
“那两个残次品还有活性,泡着呢。”
他说着随手一指,白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爷爷满身都是猩红的丝线缠绕着,躺在石台上,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旁边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暗绿色的药液中,头发凌乱,脸朝这边,口鼻处用着鲜红的丝线……
爷爷!长乐!
她拼命地挣扎着,镣铐撞击在石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手脚上渗出了血。
”啧,安静点。”灰衣人不耐烦地用刀背在她脸上拍了拍,语气轻蔑。
他的手指拨开她的皮肉,刀刃的寒光一点点地逼近眼睛。
白长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灰衣人,眼底的金色纹路游走。
下一刻,她的头向后仰去,狠狠地撞了上去。
“呲——”
刀被撞进眼眶里,灰衣人手一抖,踉跄了一小步。
白长安被铐住的右手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反折着,向下面的石台边缘处抠去,那里有一道被挣扎出来的裂痕。
指甲在粗糙的石头上划过,带起一些带有金色纹路的碎石还有锁链重重地打在灰衣人脸上。
灰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待宰的羔羊会突然暴起反击,眼中满是惊愕。
就在这一刻!
所有的痛苦、恐惧、愤怒化作一股力量,被锁住的左手抬起来,利用锁链的弧度绞向灰衣人手腕。
“什么?”灰衣人手腕一痛,上半身失去平衡,向石台倒去。
挣脱束缚的右手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拿着石片从下往上扎向对方暴露出来的脖颈!
灰衣人惊慌失措地向旁边躲闪,但是那块石片太快了,还是深深地扎到了他锁骨下面。
鲜血带着铁锈味四溅!
疼痛使他动作迟滞,但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白长安的第二击、第三击紧接着就到。
她不顾左手上的镣铐,将手腕扯得皮开肉绽,狠狠地咬住了灰衣人的鼻子。
染血的石片疯了一样朝着脖子、脸颊,眼睛乱捅乱划!
“疯子!你这个……”灰衣人勉强凝聚的灵力被捅向咽喉的石片打断,左手抬起挡住了她的手腕。
白长安的眼睛一片血红,视野里只剩下对方扭曲的脸,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她忽然松开了紧握的石片。
灰衣人压力一轻,正要反击,却见她颤抖着手抓住了陷入眼眶的小刀,狠狠一拔!
然后,没有丝毫停顿,反手握住刀柄朝着被压制住的灰衣人,一下,一下,一下……
直到下方的人不再动弹,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衣襟,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腐朽的草药味。
她高举的右手僵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整个人砰地一声跌倒回石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长乐……
她颤抖的手摸出了灰衣人身上的钥匙,解开镣铐,踉跄着扑过去。
药液里的长乐被惊动,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空洞,一片死寂的空洞。
“长乐?是阿姐……阿姐来了……”白长安的声音干涩,带着破碎的希冀。
罐中人影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不对,不是这样……长乐怕黑,醒来第一眼看到她,会带着哭腔喊阿姐,眼睛会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白长安死死盯着那张脸,目光从空洞的眼睛移到苍白的嘴唇,移到在药液里浮肿的手指……
她猛然僵住,长乐的左手手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罐子里这个长乐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后退,撞在冰冷的石台上,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快要想起来的画面,饿鬼丝、爷爷、灰衣人、采药人……
采药人!
眼前的一切开始像水中倒影一样晃动扭曲。
仙音袅袅,祥云缭绕。
白长安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白金流云纹弟子服。
记忆告诉她,她已成功闯过入门三关,成为太霄玄宗的一员,并且成功拜入一位长老门下,师尊慈明无双,为她取字望舒。
师尊喜爱,师姐师兄爱护,同门艳羡,前路坦荡光明。
一切渴求的都已触手可及。
她试着运转功法,灵力顺畅的不可思议,心念刚起法诀便自成。
“师妹当真是惊才绝艳,高阶功法运用的如此自如。”身旁一直含笑看着她师姐开口赞叹,语气温和。
白长安看着她完美无缺的笑容说道:“师姐,我近来有些卡顿之处,你可否帮我看看”
说着便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刻意在下一个周天里念错了基础的口诀。
“此处应是气归紫府,想必是师妹近日钻研高阶功法,心神消耗太多,所以才有了疏漏。”师姐说的那么自然,那么笃定,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仿佛她的错误反而是她天资过人的证明。
白长安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前往专门为她安排的静修别院,师尊之前说已把家人接来同住。
推开院门,爷爷红光满面,长乐活泼地扑进怀里喊着阿姐。
家人笑着说着“长安天资聪颖,仙缘深厚”“姐姐勿挂念家中,我照顾爷爷,你安心修炼”之类的话。
话语很贴心,但听久了总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她看着爷爷的眼睛状似无意地闲聊:“爷爷,我最近总是梦见老家小院中的桂花树,那颗树今年应该又开花了吧?我总是回想起那味道。”
爷爷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桂花树?小院里哪来的桂花树,长安,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些无谓的梦境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是啊姐姐,一定是你太累了。”长乐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着。
无谓的梦境?白长安捻了捻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刺痛感。
她开始变本加厉的胡闹,用现代的话抱怨修炼枯燥,比划出连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手势,甚至在一次师尊讲课中,故意打断,让灵气逆行窜动。
结果师尊只是欣慰点了点头:“望舒真是道心赤诚,不屑虚掩。”
旁边的长老也赞叹道:“灵气自返,白师侄果然已窥得一丝自然之道。”
这个世界将她所有试探都温柔化解,甚至扭曲成另一种赞美。
她没有被惩罚,没有被质疑,所有人都在维护着“天骄白长安”这个标签。
一种虚无感渗入了四肢,站在这人人仰望的云端,她却觉得脚下空空荡荡的,这条大道平整的连一粒沙子都没有。
她来到云海边沿,下面是万丈深渊。
“师妹”、“长安”、“阿姐”,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唤。
师尊急忙赶来,脸上满是忧虑之色:“望舒,快回来!前方为心魔所化妄念深渊,你道基初成,切勿自误!”
她摊开双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
这双手曾经敲打过键盘,在冰冷的石台上留下过血痕,如今握着代表荣誉的弟子玉牌。
哪一个是真的?
她突然轻笑了一声,眼中的茫然消失,露出了冷静的洞察。
随后抬脚,纵身一跃,身后精致的表象随之破碎。
“第三关”
“问心桥,过。”
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猛然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木桥的另一端。
身后是安静的木桥,身前则是明亮的天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刻、两刻……
她终于开始动了,先是慢慢地松了口气。
随后抬起头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越扬越高,变成了一阵无声的、放肆的、狰狞的大笑。
那双原本安静的眼睛中,金纹滚烫得如同刚出炉的剑锋。
她大步向前,走向前面一片明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