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嫂子抿了抿嘴,还想再撑一下。
“杜科长,我也是为你们厂着想。”
杜科长冷笑一声。
“你要真为厂里着想,就别堵我办公室说这些没边的话。货我验过,单子我看过,谁再来问,我就让他拿文书来。没有文书,一律滚。”
这话已经很重了。
许嫂子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茶缸也不碰了,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还想回头甩一句场面话,可一对上宋梨花的眼神,话又咽回去了,只能掀门出去。
她刚走,杜科长就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烦。”
宋梨花没顺着骂,她把布袋放桌上,把采购证明、近几天签字单、运输登记又摆了一遍。
“我今天来,就是怕她先到。”
杜科长看了她一眼,脸色缓了点。
“你脑子倒是快。再晚一步,她在我耳朵边说半天,虽然我不至于信,可心里也会膈应。”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人就是这样,风听多了,哪怕不信,也会先烦。她们要的就是这个。”
杜科长把那几张单子又翻了一遍,最后往桌上一拍。
“你这边继续送。只要量不断,货不臭,谁来我都不认。还有,今天后勤那边我会再打一遍招呼,谁要是把你收鱼的村子、走货的时间往外漏,我先收拾他。”
宋梨花应了一声。
“行。”
从木材厂出来时,陈强的车正好进门。老马坐在后头,一见她先问一句:“咋样?”
宋梨花上车,顺手把车门一关。
“许嫂子先来过。”
老马脸一下黑了。
“她还真敢来厂里。”
宋梨花点头。
“来讲人情,也来递话。说什么“万一路上再出事”。”
陈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骂人,只低低说了一句。
“她这话够阴。”
老马在后头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这不就是咒人翻车。”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扭头看陈强。
“今天路上更稳点。她既然敢在厂里提这句,就说明他们心里还没死。”
陈强点头:“我知道。”
车从木材厂出来去砖瓦厂的路上,比平时更安静。路边没站人,岔口也没灰车,可越是这样,车里几个人越没松气。
到了砖瓦厂,孙管事一看见宋梨花,第一句话就是。
“刚才也有人来问你。”
宋梨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女的?”
孙管事一愣。
“你咋知道?”
宋梨花把布袋往门房桌上一放。
“她刚从木材厂走。”
孙管事骂了一句。
“这女的嘴厉害得很,开口闭口就是“替你们厂着想”。我让她少扯这些,她还说什么“万一哪天送不过来”。我一听就烦,直接让她走了。”
宋梨花点头。
“她今天不为讲和,她为埋话。先把“路上还会出事”这句种进你们耳朵里,回头真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能说自己早提醒过。”
孙管事一听这话,脸更黑。
“那她这是欠收拾。”
宋梨花没说“对”,只把话落到正事上。
“你这边以后谁来问我供货,先问他拿什么身份问。真要是厂里内部核查,我配合。外头人来讲闲话,你让门房轰。”
孙管事点头。
“我明白。”
卸完货回村时,井台边又是一圈人。
可这回说的不是河口,也不是蓝车,是宋梨花“把厂里哄得团团转”。有人说她现在会来事,两边厂都护着她。还有人酸不溜秋来一句,说谁知道她背后使了多少劲。
老马听得牙痒,手都捏起了青筋。
宋梨花没停,也没回头,只说一句。
“让他们说。”
她越停下来解释,越像真有事。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被这些碎嘴绊住脚。
可她没想到,刚回家没多久,鱼户那边又出事了。
来的是河湾那户男人,平时说话不多,今天一进门脸却绷着,连招呼都没打。
“梨花,我家门口今早也来人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说啥了?”
男人把帽子摘下来,往腿上一拍,明显憋着火。
“还是那个理,说你这边事太多,卖给你不安生。还说你这边指不定哪天车翻了,货坏了,厂里不要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卖鱼的也得跟着倒霉。”
老马一下站起来。
“他们嘴咋这么欠!”
男人看了老马一眼,没接骂,只继续说。
“那人没多待,说完就走。可我家里人一听,心就乱。女人家胆小,觉得卖鱼是挣钱,不是惹祸。我这不来问你一句,后头你这边还稳不稳?”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对方不是把人吓跑,是先把“稳不稳”这根弦拨起来。只要鱼户心一动,就算今天还卖你,明天也会犹豫,后天就可能转给别人。
宋梨花没立刻回“稳”,她先问男人。
“今天你家鱼卖给谁了?”
男人说:“还留着,没卖。”
宋梨花点点头。
“那你明早还按老时间卖给我。称完当场结钱。你回去也跟家里人说一声,卖鱼最怕的不是外头人吓唬,最怕的是鱼卖出去了,钱回不来。”
“蓝车那边前头欠账的事你也知道,真要论稳,谁稳你心里有数。”
男人听完,脸色缓了点,可还是皱着眉。
“我知道你结账快,可他们这阵子嘴太碎,村里人也怕。”
宋梨花看着他。
“怕是正常。可你们要是真因为怕就散了,后头他们就更敢上门吓。你家、石桥村、河湾,这几条线只要散一条,他们就会更来劲。”
男人沉默了会儿,最后点头。
“行,明早我等你。”
他走后,老马还在生气。
“他们现在真是啥招都用,厂里递话,鱼户递话,嘴跟织网似的,到处撒。”
宋梨花坐到桌边,把今天许嫂子去木材厂、去砖瓦厂、河湾鱼户上门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写下来。
她越写越明白。
对方现在打的不是一个点,是一张面。
厂里埋“麻烦”,鱼户埋“不安生”,司机那边埋“别惹祸”,最后再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怕,织成一张网,把她这条线整个兜住。
她写完,抬头看老马。
“明天开始,不光验秤和结账,还得多一句话。”
老马问:“啥话?”
宋梨花说:“谁来你家门口讲我这边不安生,你别跟他吵。”
“你就问他一句,蓝车欠的账结没结。”
“真想替你着想的人,先让他把欠账补上。补不上,就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