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也醒了,她没喊,先抬手让老马别冲。
后院那边又轻轻响了一声,这回更近,像有人蹲在桶边,手碰到了绳子。
老马呼吸都重了,手里木棍攥得死死的。
宋梨花压低声音。
“先别动。听他在哪只桶。”
几个人都屏住气,连李秀芝都捂住了嘴,不敢出一点声。
又过了两息,后院一只桶的盖子边传来轻轻的摩擦声,像线被人挑了一下。
宋梨花立刻低声道:“敲盆。”
老马抓起盆就往门框上砸,哐一声,整个院子都炸开了。
宋东山同时把门一推,木棍直接往后院冲。
后院墙根果然有个黑影,一听见响,转身就往墙上蹿。动作快得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宋东山冲过去一棍子抡下去,没打着人,却打在墙头上,泥块扑簌簌往下掉。
那黑影翻墙时脚下一滑,半边身子一歪,还是撑过去了。
可他一急,鞋底在墙边那片清地上重重蹬了一脚,留下个很深的印子。墙头上也蹭下一道泥,后院那只桶的盖线明显断了半截。
人跑了。
院子里却没人追。
老马站在后院正中,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眼睛死死盯着墙头。
“跑了。”
宋梨花已经蹲到那只桶前,先看线,再看盖。
线断得很新,盖沿也被掀起一点,桶把里侧那层湿泥果然断了一块,说明对方已经提过桶。
她把盖子慢慢掀开。
桶里鱼没少,上面那层冰却被拨开一角,边上还掉进去一点灰土。
李秀芝看见那点灰,脸色一下就白了。
“真让你说着了,他真摸桶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把盖子重新扣上,转头看墙根那只脚印。
脚印很深,鞋底花纹清楚,前掌宽,后跟磨得偏一点,像常在沟坎上跑的人穿的鞋。不是村里老人常穿的布底鞋,也不像陈强他们那种司机鞋。
老马已经气得发抖。
“这回有脚印,有断线,有掀过的盖,我看他还怎么赖。”
宋梨花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稳。
“别动这地方。老马你去敲支书门,东山去叫王婶。让她来看见桶和墙头。李秀芝,拿灯,别让风吹灭。今天这院子里的东西,一样都别碰,等派出所来。”
老马拎着木棍就往外冲,这回他不是去追人,是去叫人。
宋东山也立刻出去。
王婶来得最快,披着棉袄就进了院,一看那断线和墙头泥印,倒吸一口气。
“真有人翻墙摸桶。”
没一会儿,支书来了,脸黑得能滴下水,看见后院这一片,半天没说话。
再过一阵,小刘骑车也到了。
他一进院先看墙根脚印,再看断线,再看桶盖,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回不是试了,这回是真下手了。”
宋梨花点头。
“他掀过盖,提过桶,桶里还掉了灰。要不是今晚我们听见响,明天这桶上了车,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小刘蹲下把脚印比了比,又看了眼墙头那道蹭下来的泥。
“人翻得急,鞋印留得深。这种印子比钉子还值钱。”
支书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真拿人命和饭碗往一块搅。”
宋梨花没接骂,她只把刚才的过程一条条说清楚。几点听见响,先响了几声,在哪只桶边,怎么敲盆,黑影怎么翻墙,哪只桶被动过。
她说得很细,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面是撒钉子,动的是路。
这回是翻墙摸桶,动的是货。
路和货都敢动了,离直接伤人,就只剩一层脸皮。
小刘在后院蹲了很久,手电光一点点扫过墙根、脚印、断线和桶沿那点灰,越看脸色越沉。
他先没碰桶,也没让旁人动,只让支书站在一旁看着。
又让王婶把自己刚才进院时看到的东西再说一遍,什么时候到,先看见哪只桶,先看见哪道泥印,一句句记清楚。
王婶平时嘴碎,真到了这时候反倒说得很利索。
她把门一开看到的那截断线、墙头蹭下来的泥,还有桶盖掀起的那道缝说得清楚,连自己脚是踩在哪块砖上都记得。
支书在旁边越听越火,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前头是撒钉子,这回是翻墙摸桶,他们这是真想把人往死里整。”
小刘站起身,把本子合上,声音比平时更硬。
“这回不一样了。撒钉子还能说是路上的事,这回人翻进院里动货,证据在这儿,谁都别想再拿‘误会’糊弄过去。”
老马站在桶边,手指还在发抖,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被掀过的桶。
“这桶今天要是真上车,到了厂里闻出点不对,锅不还是扣我们头上。”
宋梨花点头。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让货出一点岔子,让厂里起疑,让车队心里发毛,让鱼户觉得我这边护不住货。”
小刘转头看她。
“你今晚这桶别动,明天也别送。等天亮我再带人来,看能不能把桶沿和墙头那点泥比出来。院墙脚印我也得带回去描下来。”
宋梨花应了一声。
“行。这桶我扣下,明天另外补一桶。”
李秀芝在旁边听得心口发紧。
“那明天量还够不够?”
宋梨花看了眼屋檐下那两只备用桶。
“够。学校和医院那边量小,先从小量里匀一点,再从河湾那边补。只要天亮前把数算准,厂里就不断。”
支书看着她,脸色复杂。
这种时候还能先算量,不是狠,是被逼出来的。真要让厂里断一次,对方就得逞了。
小刘把脚印尺寸量完,又让老马去找一块旧布,把墙头蹭下来的那点泥轻轻包起来。
包好后,他才把那只桶盖重新盖严,外头又加了一道所里的封条。
“这桶谁也别碰,明早我来开。”
小刘和支书走后,院里还亮着灯,谁都没睡意。
宋东山蹲在墙边看那只脚印,脸黑得厉害。
“这人翻墙手挺熟,不像头一回干。”
老马接了一句。
“脚掌宽,后跟偏磨,跑沟坎跑惯了。我看像那瘦子一伙的,不像村里平常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