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宋梨花一下车,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冷味儿。
不是省城那种潮冷,是东北特有的、带着雪渣子的硬冷。
她还没走出站台,就看见老马站在外头。
棉帽歪着,手插兜里,一脸憋不住的急。
“你可算回来了!”
宋梨花笑了笑。
“咋的?天塌了?”
老马瞪她一眼。
“没塌,但有人拿棍子试着戳过。”
这话描述的很真实。
宋梨花脚步一顿。
“谁?”
“还能谁。”
老马啐了一口,“八成是刘大狗那头,没死心。”
“你不在这几天,有人偷偷打听。”
“问你走了,河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她走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一个地方,只要不是你天天站着,总会有人想试试深浅。
“试出啥了?”
老马咧嘴一笑。
“狗屁也没试出来。”
“老陈、赵二愣、还有那姓韩的,一个没松。”
宋梨花心里微微一松。
这比她在省城谈成冷库,还让她踏实。
回到河边的时候,已经点灯了。
河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盏马灯晃着。
她一露面,几个正收网的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喊了一声。
“梨花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传开了。
有人凑过来。
“省城咋样?”
“冷库真稳?”
“听说能多卖不少?”
宋梨花没一一回答。
她只说了一句。
“明天一早,开个会。”
第二天,天刚亮人就齐了。
连那几个外来队的,也老老实实站在边上。
宋梨花没站高处,就在人群里。
“我不在这几天,你们做得不错。”
这句话一出,老陈眼眶都红了一下。
“我可不是夸你们,是实事求是。”
“所以我回来,不是继续一把抓。”
这话一出,人群轻轻动了一下。
“从今天起,河边分三块。”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
“老马,管人和账。”
“老陈,盯水段和安全。”
“赵二愣,巡河记事。”
老马一愣。
“那你呢?”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们。
“我不天天站这儿了。”
这话一落,气一下就紧了。
有人下意识说:“那要是出事……”
宋梨花打断他。
“你们解决不了的,我再来。”
“可要是什么都等我。”
“那这条路,走不远。”
老马半天没说话。
最后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你还真能相信我们这仨瓜俩枣的。”
宋梨花笑了。
“我本来就不只想捞鱼。”
会散的时候,韩强凑过来。
“你这么放,不怕人反水?”
宋梨花看着河。
“那倒是不怕。”
“怕的是我一不在,这河就乱。”
韩强点点头。
“那你现在要干啥?”
宋梨花把手插进兜里。
“修路。”
“啥路?”
“鱼走出去的路。”
她已经想清楚了,冷库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运输,是稳定,是把这条河,变成一条线。
而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
她得学会一件事,让别人替她守住她不在的地方。
傍晚,她一个人沿着河走。
风吹得雪面起细浪。
她突然想起,刚重生那会儿。
她只想着别再被人摆弄。
可走到现在,她才发现。
真正不被摆弄,不是你一个人硬。
是你走到哪儿,
哪儿就有一套能自己转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灯。
轻声说了一句:“就这样大胆地往前走吧,宋梨花。”
省城那条线一接上,谁都松了口气。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虚。
第一车鱼,是凌晨走的。
两百来斤,不算多,是试水。
车是梁志成给牵的线,外头个体运输户,姓周,跑了十来年长途。
人看着憨,话不多。
临走前,宋梨花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路上要是出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老周点头。
“放心。”
车走的时候,天还黑着。
河边的人一直站到车灯拐弯,看不见了,才散。
结果,中午还没到,电话就响了。
是赵二愣跑着来的。
“梨花!不好了!”
宋梨花心一沉。
“慢点说。”
“车在半路停了!”
“停哪儿?”
“县外头那段烂路!说是……车轴热了!”
老马一听,脸都白了。
“完了,那路要是一堵,鱼全得闷坏!”
宋梨花抓起棉袄就往外走。
“走,去找人。”
老马急了。
“你去干啥?那是外头的事!”
宋梨花头也不回。
“我不去,这条路谁都敢踩我一脚。”
车是在一段土路边停的。
周围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老周蹲在车旁,满头汗。
“真不是我磨洋工。”
“轴热了,再走怕是要断。”
宋梨花掀开车厢,一股闷味儿扑出来。
她心一下沉到底,鱼桶里的水,开始发白。
不至于死,但已经开始应激缺氧。
再拖半个钟头,就全完。
老马急得直骂:“妈了个巴子的,这他娘的咋整!”
宋梨花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土路、雪地、远处几间低矮的民房。
她突然开口。
“去借水。”
老周一愣。
“哪借?”
“那边有人家。”
宋梨花已经往那头走。
敲门的时候,对方一开始不想开。
一听说是鱼要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了院。
宋梨花没废话。
“水缸借我用用。”
对方看她一眼。
“你这是……救鱼?”
宋梨花点头。
“救鱼,也是救我的命。”
她让人一桶一桶往外抬水。
不换桶,只兑温,一点点压。
老周看得直咂舌。
“你这是……鱼也当人伺候?”
宋梨花没抬头。
“它们现在比人值钱。”
十几分钟后,鱼稳住了。
可关键的问题没解决,车还坏着。
老马低声说。
“再拖,还是得完。”
宋梨花站在车旁,忽然做了个决定。
“卸一半。”
老周一愣。
“卸?”
“对。”
“把最活的换到另一辆车,剩下的就近卖。”
这话一出,老马瞪大眼。
“就近卖?那价可低了!”
宋梨花看着他。
“低也得卖,死了一分都没有。”
她说得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没法反驳。
附近村里还真有人收鱼,不过价压得狠。
老马心疼得直抽气。
宋梨花却一口没还。
“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