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你他妈赶紧上来!”
刺耳的骂声隔着东北冬天的江面传开。
江面上是厚厚的一层冰,雪压了一层,远处只有一点黑。
那点黑正是被她踩塌的冰窟窿,河水从里头往外咕嘟咕嘟冒泡。
宋梨花整个人已经泡在水里。
冰碴子刮着她的脸,疼痛难忍,隐约间能听到一个声音大骂。
“为几条破鱼,把命搭里头?值不值啊你?”
值不值?
她在水里不小心张了一下嘴,冰凉的水灌进去,呛得整个人往下沉。
值不值有什么用,她这一辈子,不就是从十四岁开始围着“鱼”打转?
鱼厂的鱼,市场的鱼,别人锅里的鱼,自己碗里的鱼。
最后连儿子都觉得她一身鱼腥味,说话嫌烦。
水压一寸寸往上顶,她听见有人喊:“快扔绳子啊!瞅啥呢?”
“算了吧,这么长时间人早没了!”
宋梨花眼前慢慢黑下去,她忽然就有点累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开始了走马灯……
年轻时候嫁的那个酒鬼男人,结婚那天打她娘的那一巴掌。
儿子长大后摔门走人的背影。
鱼厂里冷到裂开的手,拿着几百块工资还笑着说“够了”。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节绿皮火车慢慢开走,她娘在站台上给她塞的那一兜热窝窝头。
宋梨花心想,要是能再来一回,她绝不这么活。
但,这一切都即将归为虚无……
“梨花!梨花!”
在宋梨花的记忆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装死呢?起来!”
朦胧间,她听到耳边是熟悉带着东北口音。
宋梨花猛地睁开眼,一口气没喘匀,大声咳嗽半天。
鼻子先闻到的,是炕席上潮乎乎的霉味,还有一股子土豆和咸菜混合的酸味,而不是鱼腥味。
她愣了愣。
眼前一盏昏黄的灯泡垂着,灯罩是用剪开的罐头壳扣的。
屋顶是木板和石棉瓦钉的,角落里渗着风。
炕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用头巾一兜,脸冻得通红。
宋梨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早就死了十几年的妈,李秀芝。
李秀芝一手叉腰,一手还停在半空,显然刚扇完这一巴掌。
“你是真要急死我啊?大冬天站后院墙根儿傻乐啥?我叫半天你都不应!”
宋梨花喉咙一紧,居然说不出话来。
她娘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咋,还让风灌傻了?脑仁儿冻坏了?我说你这闺女命咋这么拧巴呢,有书不念非要提那点破事儿,说啥要跟老张家二小子退亲,退什么退?你以为咱家条件好啊?”
一句句话,像石子砸在心上。
退亲,老张家二小子。
这几个关键字一串起来,她心口猛地一抽,记忆像被人硬灌进来。
这是1983年冬天,东北某林场家属院。
她十八,刚从县一中考砸,准备复读,又被安排了个对象,机修厂老张家的二儿子,张国庆。
那人长得不难看,对她也算老实,只是家里穷,脾气硬,说话冲。
上一辈子,就是这一门亲事,顺顺当当结了,日子一晃,晃到了后来那个又冷又破的小屋子里,她被丈夫骂、被婆婆指着鼻子吼,猫冬一样窝了半辈子。
而她娘,李秀芝……
上一辈子,没熬到她儿子上初中,就给累死在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卖出去的冻萝卜。
宋梨花指节发抖。
她娘还在唠:“你说说你,一天天脑子里想啥呢?你要退亲,你爸能把你腿打折!现在谁家不攒布票粮票,指望闺女嫁出去能兑点钱,你倒好……”
“妈。”
宋梨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李秀芝被她打断,愣了一下:“干啥?”
宋梨花盯着她看,眼眶有点酸。
“我渴了,想喝口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
以前她跟娘顶嘴,要么摔碗,要么翻炕,哪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天天就知道使唤我!上辈子真是该你的!”
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去灶台那边舀了碗热水过来。
“慢点喝,滚烫的。”
粗瓷碗边缘硌手,热气一冒,她眼泪差点掉进去。
她活回来了,准确的来说是重生了。
不是鱼厂那间冰冷的宿舍,也不是那口喝不完的江水,而是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娘还活着、弟弟还没进厂、她的人生还没完全定死的那一年。
屋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一股子寒气跟着钻进来。
“嗨呀我说妈,你可得管管你姑娘,太能作了。”
说话的是她弟弟,宋东山,十五六岁,个子还没长开,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往外哈白气。
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狗皮帽的女人,是她二婶,赵芬,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
赵芬进门就嚷:“秀芝,你家闺女咋回事?在院里吵吵要退亲,把老张家大嫂都气哭了!那可是咱林场里难得的固定工,工龄一挂,票一领,你要真把这亲退了,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李秀芝脸一黑。
“梨花,你又整啥了?”
宋梨花放下碗,彼时的记忆全部涌上了脑海。
“没事,我只是说先不结。”
“先不结?”
赵芬一拍大腿,挤眉弄眼的。
“你以为结婚跟上集市似的,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你这闺女……哎呀,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宋东山也不消停,在旁边补刀。
“她说她想出南方去,啥深圳、广州的,听同学说那边有厂子,能挣钱。”
“胡说八道!”
李秀芝气得抄起炕头的棍子。
“你这话让你爸听见,看他不抽死你!”
宋梨花闭了闭眼。
是,她记得。上一辈子,她根本没出去。
她嘴上嚷嚷着要去南方,最后被一顿打,乖乖嫁进张家,觉得反正谁嫁不是嫁,还能省娘心。
她就是这么想的,于是才有后面一连串像拴狗绳一样的日子。
这辈子,她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说完不到两天,张国庆跟人喝酒在外头打架,她娘去劝架,回来的路上踩空,摔在冰面上,三天就去了。
那之后,她就像被人捏着脖子的鸡,哪儿也不敢飞了。
可这一刻,看着娘红着眼,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什么谁家工龄,谁家固定工,都没她娘命值钱!
这一回,谁都摆弄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