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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我看,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在场众人,几时听过这般“信众与佛祖一般重”的惊世骇俗之论?

    那些从东土大唐一路跟来的凡间僧人,张口结舌者有之,心神动摇者有之,嘴里反复念着佛号,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金蝉子更是气得浑身发颤,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妖孽!终究是露了马脚,现了原形!”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金吒:

    “《长阿含经》有云:‘佛出世间,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佛乃超脱三界,圆满十方,具足无量功德智慧之无上觉者!”

    他环视四周,尤其是那些面露茫然的凡间僧人,厉声道:

    “凡夫俗子,烦恼具足,业障深重,五蕴炽盛,如何能与佛平等?”

    “若佛与人无异,何须修行?何须持戒?何须求那解脱涅槃?”

    “尔等倒好,将佛拉下莲台,与贩夫走卒同列,让愚氓黔首随意践踏圣地!此非弘法,实为毁法!此非尊佛,实为谤佛!”

    “你这妖孽,修的什么邪佛!念的什么歪经!竟敢妄言佛与人同,混淆圣凡,乱我佛法根本!”

    金吒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得与他做这口舌之争。

    旁边的阿难尊者听了,却不乐意了,他笑容瞬间敛去,眉头一竖,对着金蝉子沉声斥道:

    “你这位师父,说话好生没道理!”

    “什么叫‘妖孽’?什么叫‘邪佛’?如今灵山上下,乃至整个三千佛界,都在讲紧密联系广大信众,要深入田间地头,了解疾苦,要让佛法照进每一处尘埃。菩萨更是屡次训示,要放下架子,扑下身子。”

    “你怎么反而开口闭口就是‘凡夫俗子’、‘业障深重’,一副高高在上,恨不得骑在信众头上的做派?”

    “我看,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他转向苏元,指了指金蝉子,疑惑道:

    “苏大圣,这野和尚是谁啊?打哪儿冒出来的?怎的满口胡言,轻慢佛法,搅扰山门清净?”

    金蝉子望着阿难,只觉得心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阿难啊!

    是当年与他一同侍立在如来世尊座下,一同听经闻法,一同赤脚遍历西天佛土的同修好友!

    万载同修,情同手足,如今却对着他横眉冷对,骂他是野和尚,说他思想危险。

    金蝉子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名业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

    “阿——难——!”

    金蝉子嘴唇微启,一个古老的梵音音节脱口而出!

    那音节初时极轻,却瞬间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中层层扩散!

    正是佛门失传已久的“天龙八音”中的“当头棒喝”之法。

    他要以这蕴含佛理本源、涤荡心魔的梵音一喝,将堕入邪道的故友唤醒!

    可谁知,对面的阿难尊者,却只是掏了掏耳朵,翻了个白眼道:

    “喊什么喊?公共场合不许大声喧哗,这么简单的规矩都不懂?没看见旁边还有老人孩子么?一点公德心都没有。亏你也是个修佛的!”

    他上下重新打量了金蝉子几眼,这才缓缓开口:

    “哦!”

    “金蝉子,原来是你啊!”

    “怪不得文殊世尊当年说你轻慢佛法,不听教诲,把你贬入轮回。”

    “你啊,抱着如来早年那些经卷死读,不深入实际,不体察民情,那是要出大问题的!你这修的不是佛,是故纸堆里的佛,是脱离……”

    一旁的迦叶尊者伸手,拦住了还想教育一番的阿难。

    “苏大圣,诸位,既已到此,不必在此空论。”

    “如今文殊世尊正在外巡回讲法,普度众生,贫僧引诸位前去觐见,是非曲直,世尊法眼自有明断。”

    众人闻言,只得按下心思,随着阿难、迦叶驾起云头,向西飞去。

    云路穿行,下方山河变幻。

    可飞着飞着,金蝉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云路,非但没有往灵山之巅去,反而越走越偏,径直朝着灵山西麓的荒僻地界飞去。

    下方的景象,也从香火鼎盛的佛寺群落,渐渐变成了连绵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

    金蝉子终于忍不住了,停下云头,厉声问道:

    “迦叶,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迦叶尊者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方才不是说了?世尊在外出巡回讲法。我自然是带你们去见世尊。”

    金蝉子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下方:

    “你还想诓我不成?”

    “过了灵山,再往西这数万里,都是‘渴石原’地界!此地乃有名的苦瘠之地,石多土少,滴水贵如油,更有困龙岭绝路横亘于前。”

    “这等地方,万万年来,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会来这里听讲法?”

    “你也知道这地方穷了几万万年?”阿难尊者半晌没说话,此刻冷不丁地回过头,狠狠刺了金蝉子一句:

    “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来在的时候,灵山金光普照周遭万里佛界,怎么就没想起来管管他们?怎么就没人来给他们讲一句怎么活下去的佛法?”

    “怎么就没哪位佛陀、菩萨,发发慈悲,下来看看这儿的人吃不吃得上饭?”

    “整日里西方贫瘠,西方贫瘠。光知道贫瘠,却不知如何脱贫。”

    “呵……”

    “行了,你少说两句。”迦叶再次伸手拦住了阿难的话头,带着众人继续向前赶路。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金蝉子的心头里。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发现往日辩才无碍的灵舌,此刻竟被这简单一句问得哑口无言,久久难以应答。

    是啊。

    他当年跟着如来,在灵山坐了那么久,也知道这渴石原的存在,知道这里的百姓活得有多苦。

    可他和所有的罗汉、菩萨、佛陀一样,只当这是众生的业力,是轮回的定数,是他们前世不修,今生受苦,从未想过,要去管一管,要去改变什么。

    云头上陷入一阵略带尴尬的沉默。

    沉默间,前方景象已然不同。

    迦叶尊者按下云头,冷冷道:

    “到了。”

    众人随之落下,举目望去,都是一愣。

    只见眼前并非金蝉子口中那“石多土少、赤地千里”的荒原,而是一片井然有序的田园景象。

    阡陌纵横,绿意隐隐,似乎刚播种不久。

    农人扶着犁耙,赶着耕牛,正在躬身耕种,田埂上,孩童们嬉闹奔跑,笑声清亮。

    远处有溪流引来的水渠,粼粼波光闪耀。

    更远处,是一个规模不大,但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的村落,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虽谈不上富庶繁华,却洋溢着一股踏实蓬勃的生气。

    金蝉子怔怔地望着眼前景象,喃喃道:

    “这里的困龙岭呢?那座绵延百里,阻隔水汽的大山呢?”

    阿难尊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口道:

    “铲平了。”

    “铲平了?”金蝉子愕然,“如此大山,难道是文殊菩萨出手,施展莫大法力移走的?”

    “当然不是。”阿难摇了摇头,“三千佛界,苦难如海,这般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凡几,世尊纵有无边法力,又岂能事事亲力亲为,一一出手?”

    “这困龙岭,是这里的乡民,用了三百一十二年,九代人,一铲一铲,一筐一筐,生生给移走的。”

    “这渴石原,也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挖渠排水,改土肥田,硬生生给种成了能打粮的好地。”

    “没有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只有水滴石穿的笨功夫。三百余年,九代人,就做这一件事。”

    “山平了,风通了,水汽能进来了,天堑也就变了通途。这地,才能种出东西,养活人。”

    阿难的目光落在金蝉子身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惋惜:

    “金蝉子,你忘了?”

    “当年你我二人,跟随世尊之前,也曾赤脚遍历整个西天佛界,此处的困龙岭拦路,渴石原绝户,咱们当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咱们当时,只当这是天命如此,是众生的劫数,除了念几句往生咒,叹几句世事无常,可曾想过,这山能被人一铲一铲移走,这地能被人一锄一锄种活?”

    “可曾想过,众生自己,就能改天换地,就能人定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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