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鸿坤的决心和出刀的速度,若放不知情者那里,或许一知半解看着迷糊。
但放在知情者这里,那就已然是图穷匕见了!
崔玄度、卢道衡的眉头狠狠皱在一起,李长渊、王尚卿、张承海三人,平日行事如何?贪污几许?
这些事情朝堂上很多大臣都知道,也都看得出来。
毕竟这也算是职场不成文的潜规则了,谁手上又能有多干净呢?
这么个大环境下,想做个清官,日子还过不过了?
家里夫人小妾的首饰要不要买?自己私下要不要应酬?府上的下人伙计,要不要给工钱?
所以李长渊他们真的是到今天才东窗事发的吗?
不!
是今天刚好有愣头青,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而已。
甚至再说得直白一点,如果姬鸿坤没有那个心思,即便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那君臣之间也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三人真正会出事,只能证明一点,今天的大朝会,内容就只有两个字——【发难】!
目标不只是张承海、王尚卿这些人,姬鸿坤的目标是世家,是天下门阀,是诸多权贵!
这一点,崔玄度、卢道衡等人再清楚不过!
因此,两人现在也有点小慌!
主要没预料到对方会玩得这么大,上来就直接梭哈。
“陛下,李长渊、张承海等人固然有错,但老臣认为,北境蛮族虎视眈眈,边关烽烟已近,正是我大乾用人之际!”
卢道衡跨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沉郁却掷地有声:“李、张二人执掌部衙多年,于钱粮调度、官吏铨选之事熟稔于心,骤然拿下,六部运转恐生阻滞;
王尚卿虽行事偏颇,却也总领国子监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贸然处置,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以社稷大局为重,暂缓处置三人,令其戴罪立功,坐镇后方督办粮草、整饬吏治,为前方将士稳固后援!待他日北境平定,再论功过、明赏罚,方是万全之策啊!”
话落,继他之后,崔玄度也拱了拱手,语气沉缓,却带着一股世家元老独有的威压:
“陛下,老臣附议晋国公之言。李长渊、张承海、王尚卿三人,侍奉两朝,自崇宁元年入仕,至今已逾三十余载。”
“他们虽无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奇功,却也守着六部与国子监,熬过了无数个晨昏。
从崇宁年间的百废待兴,到陛下登基后的新政初立,这三位老臣,是一路陪着大乾走过来的。”
“他们的功过,朝堂上下有目共睹;他们的苦劳,更是无需赘言。
如今北境烽烟再起,正是我大乾风雨飘摇之际,朝堂本就人心浮动,若此时因几封卷宗、几句弹劾,便将这三位两朝老臣一撸到底,不仅会令六部衙署群龙无首,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容不下老臣,听不进半句忠言。”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及他们半生侍奉、无功劳也有苦劳,暂且网开一面,许其戴罪立功。
待北境平定、社稷安稳之后,再细细勘核其功过,明正典刑,方是万全之策啊!”
“是啊陛下,两位国公之言,不可不察!法理自然要讲,可法还不外乎人情。”
“不错,陛下要整治朝纲,还天下朗朗乾坤之心,臣等能够理解。但无论是实行新法还是执行新政,都需要时间缓冲。
如今,边关局势危急,还望陛下能够法外开恩!”
……
继两位国公之后,文官集团这边立马跪倒了一片。
这也是他们的老套路了!
如果臣子与皇帝之间出现争执,那么不少官员就会相继附和,唰唰地往地上那么一跪。
这种时候,皇帝脾气再大,也得冷静三分!
因为他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砍了,再加上这些人出言有理有据,即便是歪理,那也是没辙。
还是那句话,你皇帝总不能是个光杆司令,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也是为什么姬鸿坤这种脾气的人,靠造反登上的帝位,也依旧会被掣肘的原因。
现在这些人摆明了就一个意思,求情,必须求情,拉帮结伙地求情。
否则,今日之张承海三人,是否是明日之他们就很难说了?
毕竟他们当官这些年也赚了不少钱,这事儿没法撇干净!
“你们……”
姬鸿坤指着众人,指着跪在他面前的百官,龙袍下的拳头死死捏紧,这次是有点真生气了。
本以为这一出能够杀鸡儆猴,却不曾想起到了反效果。
还好,这一点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见旁观许久、看戏许久的吴狄开口了,这位新晋武安侯,踏步上前躬身抱拳。
“陛下,臣觉得他们说的对,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礼法是衡量行事的标准,但并非是做人的标准。”
“三人有过也有功,当下之际,微臣也觉得此事应当延后再处理,毕竟常言道人贱自有天收!要打老虎和苍蝇,不急于一时!”
吴狄突如其来的反转,又把朝堂官员整愣了。
武将这边有些摸不着头脑,文官这边崔玄度他们满脸的懵逼。
不是,这他能对吗?
吴狄和姬鸿坤穿一条裤子的,这事儿谁不知道?
毕竟上来就封侯拜将,即便不知情,也很难猜不出来啊!
更何况小胖子等人都是跟吴狄混的,这一点,崔玄度等人自然是明白的。
按理来说,当下情况应该出现一场旷世拉锯战,你扯一句,我回一句,双方互相斗嘴辩驳,最终吵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
姬鸿坤迫于无奈,暂时将此事按下才对吗?
这这这……这问题好像有点大,对手帮着自己说话。
这唱的到底是哪出糊涂卦?怕不是另有阴招把人耍!
布……布豪!
这起手式……他要放大招!
崔玄度眼眸瞪大,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卢道衡也觉得不妙,总觉得威力不小。
可偏偏两人死活就是想不明白,吴狄究竟想干嘛?
“哦?朕的武安侯也觉得应该放过他们?放过这三个尸位素餐、吸食民脂民膏的恶徒?”姬鸿坤故作挑眉问道。
但吴狄对此却是轻轻一笑。
“不不不,陛下误会臣的意思了,微臣的意思是……应当先行收监,罢除官职。
毕竟他们的工作需要交接人员,需要调度。三人掌权不小,手上的活也不少,既是要严查他们,那么,维持朝堂正常运转就是必须的。”
“故而……微臣觉得,英国公等人提点得很好,毕竟当下情况特殊,一致对外很重要。”
“再一个就是,对于三人的处罚,也不可太过绝对,否则一刀斩了,毫无意义。
因此,他们既然是有功于朝堂,那便给他们一个减刑机会就好。”
“若是之后的审查,他们检举有功,量刑方面,自当适当减刑。
若是检举的足够多,能作为证人,指出朝堂其他官员的问题,免除刑罚,放归故里也不是不可嘛!”
“这一波啊,就叫做:【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陛下,既然是明君,要开创盛世,那么以仁治国就是必须的。”
言罢,吴狄嘴角浮现了一抹笑容,这小子笑得老坏了。
姬鸿坤恍然大悟,霎时间表情也是绷不住了。
哥俩凑一块,妥妥的一个老奸巨猾!
这么一搞,一直装沉默的柳相,也当场给笑喷了。
特么的,损还是吴狄损啊?
这不纯让李长渊三人卖队友吗?
只要供出来的同伙越多,检举他人的罪证越多,几人的惩罚就越小。
这回头真要这么一诱惑,那都不用查了,指不定得嘎多少人?!
“噗!”
卢道衡没受得了刺激,当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吴狄:“竖子,竖子啊……!”
这老东西话都没说完整,直接当场就被气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