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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谢才子的策问

    谢俊摇头。

    “我起初也这么想,可后来琢磨明白了,女子要是能读书做工挣钱,那家里就多了份进项,国里就多了份人力,这不是体统的事,是民生的事。”

    高强听不太懂,自顾自的扒了口粥。

    “你们读书人想的事,我跟不上。”

    谢俊笑了。

    “不打紧,我跟你说这些是想理理自己的思路,后天就殿试了,我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写什么。”

    高强搁下碗。

    “你打算写啥?”

    谢俊望着院墙,慢慢说。

    “我读了这几个月的报纸,又听了仙使的话,心里渐渐有了个想法。”

    “这世道变得快,从前读书人考科举写的都是经义文章,引经据典,比谁的辞藻好,可我觉得朝廷如今要的不是这个。”

    “那要啥?”

    “要能做事的人。”

    谢俊收回目光,“我若能把这些事的道理说透,说出朝廷想听又没人敢说的话,或许有机会。”

    高强似懂非懂,只觉得谢俊这话听着提气。

    谢俊说完又摇头苦笑。

    “我也没底,我这些想法未必合考官的胃口,万一写出来被斥为离经叛道,那这几年的工夫就白费了。”

    高强急了。

    “那你就写他们爱听的呗,干嘛冒这险?”

    谢俊沉默片刻摇头。

    “不成,我若是顺着写些四平八稳的文章,纵然中了,也不过是个寻常官。”

    “我想写真东西,这世道既然在变,总得有人把变的道理讲清楚,我谢俊一介寒门,没什么可输的。”

    高强看着他半晌说了句。

    “那你写,中不中的,我都管你饭。”

    谢俊被他逗笑,心里那股忐忑松了些。

    他扒完粥,重新坐回书案前。

    这回他没再翻经书,而是把这几个月攒下的报纸全摊开,从纺纱机的报道,到仙种的收成,到城外铁车的来历,逐条理着。

    他越理思路越清,下笔的腹稿渐渐成形。

    殿试之日,太极殿内庄严肃穆。

    李世民高坐龙椅,神情饶有兴致。

    豫王李越与房玄龄等政务院重臣分坐两侧,目光如炬。

    谢俊站在数百名举子之中。

    他衣着朴素,神情沉静,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吉时到,鸿胪寺卿高声宣布殿试开始。

    王德上前,展开策问题目,朗声宣读。

    “今岁恩科,重在经世致用,朕观当世,新物迭出,民生鼎新,感触颇深,故出策问二事,以考众卿之学思。”

    “科学院制纺线机,长安匠人陈仲永用之,织造羊毛衫,价廉物美。百姓得衣以御寒,农妇得工以养家,朝廷得税以充国,此一事也。”

    “豫王自仙界携良种归,关中试种,麦收六石,薯得二十石。究其缘由,乃仙界农官优中选优,精心培育而成,非凭空而生,此二事也。”

    “今问诸君:此二事中,尔等所学何为?于尔等将入之仕途,又有何启发?体裁不限,诗歌除外。钦此!”

    王德念罢,旁边有个小太监搬来块黑板,用科学院出品的粉笔把题目写在板上,供所有学子参看。

    题目一出全场哗然。

    多数举子眉头紧锁。

    这题目浅显易懂,问的却是从未考过的东西。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提笔又放下,许多人想把纺纱机和仙种往神怪祥瑞上比附,憋了半天写不出来。

    谢俊站在人群里,眼中则是射出精光。

    这正是他想了数月的题,他居然押对题了!

    他深吸口气走到分给自己的案前磨墨铺纸。

    略微沉吟,下笔洋洋洒洒。

    臣闻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然至善之境,非空谈所能至也。

    陛下以纺机、仙种二事策问天下士子,臣以为,此非考臣等文采之工拙,实乃问治国安民之本源也。

    臣以为,纺机之利,仙种之丰,其根源一也,皆“格物致知”之功也。

    《大学》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古之儒者,多解此为内省其心,格除物欲,此诚然为修身之要。

    然臣窃以为,圣人之言,意蕴深远,岂独限于一心之内哉?天地万物,皆有其理。风雨雷电,各有其序;草木荣枯,各有其时。

    探究万物之性理,穷尽其变化之规律,亦是“格物”之大道。知其理,方能用其利,此为“知至”。

    纺机之事,诚“格物”之显证也。

    昔者一妇之织,日不过数尺,衣不蔽体。

    今陈氏得科学院之图,以铁为骨,以木为轮,钩连转动,十倍其功。

    此非鬼神之助,乃格“力”与“械”之理也。知轮轴可以省力,知钩连可以传动,此“知”至,则纺机成。

    机成,则毛线出,衣衫广,百姓暖,国库盈,此非以“格物”而达“亲民”之境乎?

    仙种之事,亦然。

    豫王殿下言,仙种非凭空而生,乃仙界农官优中选优,代代培育而成。

    此正乃格“农”与“种”之理也。

    凡禾稼之生长,有赖于天时,亦有赖于地力,更有赖于种之优劣。

    仙界之农官,察知禾苗之强弱,择其壮者留种,复播于田,岁岁如是,是以得亩产数十石之奇功。

    此“知”至,则仓廪实。

    仓廪实,则民知礼节,邦国安,此非以“格物”而达“至善”之基乎?

    故臣以为,圣人之“格物”,内可修己,外可经世。

    以格物之心,探万物之理,得利民之法,此方为当世儒者之要务。

    至于仕途之启发,臣有三思。

    其一:为官一地,当以“格物”为先。

    昔之良吏,或劝农桑,或兴水利,其本质亦在格“农事”与“水文”之理。

    今朝廷设科学院,集天下之智,所得新知,日新月异。

    为官者,不可再固步自封,当主动求知,将科学院之成果,如新农具、新耕法、新式器械,推行于治下,务使一地之民,皆享“格物”之利。

    其二,臣以为,国朝之强盛,其根源在“格物之力”也。

    昔日国朝之困,在于取予之争,欲使百姓安,则需减税,然税减则国用乏;欲使国用足,则需加税,然税加则民生怨。

    此中矛盾,看似无解。

    然观纺机、仙种二事,臣斗胆推演:若能以“格物”之法,创出百倍之利,则百姓仅出什一之税,朝廷所得,亦远胜于昔,此所谓“开源”而非“节流”。

    故臣以为,“格物之道,乃国富民强之第一发展力也!”

    朝廷如今重教育、兴科学,乃万世不易之国策。

    臣若有幸得任,必竭力推行,倡科学之风,助格物之举。甚或畅想,未来若能格出“铁牛”以耕地,“铁鸟”以播种,百姓仅立于田垄之侧,便可坐享丰年,此非大同之世之先声乎?

    其三,臣有远忧,不得不言。

    纺机之事,利在万民,亦富于陈氏一人。

    今之商贾,尚算良善,能以利输于国,以惠施于民。

    然《书》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人心之变,甚于流水,臣忧心,未来工坊愈大,商铺愈广,彼辈手握万贯,驱使万民,未必比昔日之豪强地主良善,甚至犹有过之!

    农户尚有薄田以安身,然若为工匠,离了工坊则食无所依,岂非任由坊主鱼肉?

    此诚如豫王殿下与朝廷常言之“剥削”也。

    地主之剥削,尚有田亩之限;而商贾之贪婪,可致富可敌国,其欲无穷。

    届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纵有高产仙种,亦不过为他人作嫁衣,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

    故臣恳请朝廷,当未雨绸缪,早立商法,明定雇佣之则,保障工匠之利,严加监察,使天下商户、工坊主各守其道,不敢肆意妄为。

    如此,方能保万民长久之利,成大唐万世之基业!

    臣愚见,言尽于此,伏请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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