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二月初,长安城倒春寒。
永乐坊深处有处院落,门脸不起眼,墙皮剥落,院里只栽着两株光秃的枣树。
高强端着碗推门进来,碗里盛着羊肉汤,热气往上冒。他另只手攥着两个胡饼,把碗和饼都搁在谢俊面前的书案上。
“谢才子趁热吃罢,这天冷得邪乎,喝口汤暖暖身子。”
谢俊放下手里的《大唐日报》,起身朝高强作揖。
他穿着青色儒衫,衫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补了几块补丁,补丁针脚还算齐整。
这身衣裳配着他陈郡谢氏子弟的出身,落差直接就摆在那里。
“高大哥又破费了,你日日给我送饭,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高强摆手,咧嘴笑。
“谢才子这话就见外了,我家从前就是你们谢家的佃户,那年闹饥荒是你祖父开仓放粮,我爹娘才活下来,这份恩我记着呢。”
谢俊摇头。
“那是祖辈的事,跟你我没干系,你如今在工地上做工挣的也是辛苦钱。”
高强把饼往谢俊手边推了推。
“钱是辛苦挣的,可花在谢才子身上值当,我跟你说,你这回恩科准能高中,到时候我也算认得个状元郎。”
谢俊苦笑着摇头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
为了这场恩科,他年底前就到了长安。
这座城跟他想的不同。
坊间的路铺了水泥,平整得能跑稳马车。
入夜后宫墙边上点着仙灯,灯不用油,亮得晃眼。
城外是不是还能看到不用牛马拉拽的铁车,自己就能跑,跑起来呼呼作响。
这些东西,谢俊头回见到时站在路边看了半个时辰,看得入了神。
《大唐日报》是他每日必读的物件。
报纸上写着朝廷的新政,写着科学院造出的器物,写着关中各县的收成。
他读得仔细,遇着不懂的词就记下来,回头再去打听。
高强看他又盯着报纸,凑过去瞅。
“谢才子,这报纸上写的啥,你天天看眼睛都不挪。”
谢俊指着旧报纸中间那篇。
“你看这条,城里有个匠人叫陈仲永,得了科学院给的图纸,造出台新式纺纱机。”
“这机器织出来的羊毛衫,又便宜又暖和,街坊都买得起,陈仲永自己挣了钱,朝廷收的税也多了,百姓还得了实惠,三头都好。”
高强乐了。
“这机器我知道,听说转起来比十个妇人纺得还快,陈仲永还是我兄弟!”
谢俊放下报纸,端起羊肉汤喝了口。
“高大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格物的力量。”
“匠人摸透了器物的道理,造出利器,省了人力,富了万民,这道理可比我读的那些圣贤书管用。”
高强不太明白格物两个字,只顺着自己的话头说。
“我不懂啥格物不格物,我就知道,跟着豫王殿下走日子准越来越好。”
“你看这两年,先是有了高产的粮种,现在又有便宜的羊毛衫,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呢。”
谢俊郑重点头,又端起汤碗。
热气往上腾,氤氲了他的眼眶。
他想起年底刚到长安那阵子,身上只剩几个铜板,住在城南最便宜的客栈,夜里冻得睡不着。
是高强认出他是谢家后人,把他接到这院子里,每日管两顿饭从不要钱。
“高大哥,等我中了,头件事就是请你喝最好的酒。”
高强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那我可记下了,不过谢才子你也别有太忧心,中不中的,咱该吃吃该喝喝。”
谢俊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这场恩科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把最后口汤喝尽,放下碗重新坐回书案前。
“高大哥,我得再温温书。”
高强收了空碗,退到门口。
“你忙,我去工地了,晚上再给你送饭。”
门关上,屋里只剩谢俊和满桌的书与报纸。
谢俊温了半日书,到午后脑子有些发胀,索性搁下笔走到院里透气。
枣树底下,他想起年底刚到长安那天的事。
那日他去东市,想看看这座城究竟有什么不同。
东市人多,叫卖声不断,胡商牵着骆驼,铺子里摆着各地的货。
他正看得出神,瞧见街角围了群人,人群当中有两个生人穿着衣裳,手里举着会发光的棍子和石头,对着街景比划。
谢俊壮着胆子凑过去。
那两人随和见他过来也不恼,反倒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兄弟,你也好奇这个?”年长些的那位说,“我姓撒,这位姓尼,我们是仙界来的,过来拍些市井见闻。”
谢俊作揖,问了句。
“敢问二位仙使,仙界是何模样?”
姓撒的那位收了黑板子,跟他闲聊起来。
到最后,谢俊听他说了许多仙界之事,
无皇帝而有法度,无地主而百姓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女子亦可读书为官。
谢俊从小读的书里,从没人讲过这样的世道。
那天他跟撒尼二人聊到天黑才回去。
回到住处他兴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些话。
第二日就把朝廷颁的《通译仙界来客诏》找出来反复研读,读到能背。
诏书里有句“九州之外复有九州”,他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天地宽广。
谢俊站在枣树下回想这段往事,心里那股劲又涌上来。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高强提着食盒进来。
“谢才子,晚饭来了,今日是糜子粥配腌菜。”
谢俊回过神,接过食盒。
“高大哥,我跟你说件事,我年底在东市遇着两位仙界来客。”
高强眼睛瞪大。
“真的假的?你见着仙人了?”
“见着了,跟你我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会说话会笑。”
谢俊把粥端出来,“他们跟我讲了好多仙界的事,他们那里女子也能读书做官。”
高强咂舌。
“女子做官?那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