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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对话:中

    “这五个字,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也是落脚点。”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为人民服务。”

    张大使把茶杯轻轻转了转:“这句话其实源头非常久远,先秦时期的先贤早就讲过相近的道理。”

    李世民沉吟片刻:“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朕幼时读这只觉得是说为君者该把百姓放前头,后来做了皇帝,才知道这是排国事轻重的,卿说的那五个字,与此可是同意?”

    张大使没有直接说是:“有相近处,但还不全一样。”

    李世民抬眼。张大使继续说道:“民为贵,在先贤那里是很高的理想。”

    “可历代王朝,真能把它长期做成制度的却没有,原因也很简单,它靠人不靠法,一个皇帝英明,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些,换个不成器的,前面攒下的家底很快就能败光。”

    李世民没有插话,张大使把话说得更加透彻:“后世走了很长的路,才把这句话从理想变成规矩。”

    “义务教育就是让家里再穷孩子也得读书,医疗保障就是让普通人生了大病不至于直接垮掉。”

    “土地有公家和集体的制度约束,就是不让少数人把地吞没,这些事听上去分散,可目标就不让理想只写在书本里。”

    李世民是懂的,因为他自己就在跟类似的问题打交道。

    世家吞地,地方藏户,豪强避税,这些事本质上都在争夺国家的统治权。

    张大使说的“制度保障”,李世民非常熟悉。

    亭里安静了会儿,李世民亲手提壶给张大使续上:“卿继续说。”

    张大使接过茶盏:“人治也不是一无是处,在生产力低下的时候,贤明的君主非常重要,可这条路有个麻烦,人终归会生老病死。”

    李世民看着手边那杯茶,过了会儿才说道:“朕明白卿的意思了,你们后世厉害,不只是器物和技术,还在于很多事不必等明君。”

    张大使点头:“正是,有明君当然更好,但不能把百姓的命都押在能不能碰上明君上。”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冒犯。

    李世民抬手端起茶盏说道:“朕今日把这话记下。”

    张大使缓缓补充道:“陛下今日肯问这个,已经比很多君主都更加优秀。”

    李世民听着笑了一下:“功业与威名朕也想要,只是现在看过你们那边,再回头看看大唐,便知晓只靠打几场仗并不够。”

    张大使也笑道:“打仗能定边,制度才能定国。”

    两人这一晚谈到入夜才散。

    张大使出亭时,王德忙把外套给他披上。

    李世民没留人,只在他走前说了一句:“卿若无事,明日再来。”

    第二日再见,还是那处亭子。

    雪停了,亭里炉火照旧,茶也换了新的一壶。

    这次李世民开口就把问题压到了政事最硬核的地方。

    “卿上次说制度保障,朕这些年做的事,卿可看得出来?”

    张大使放下茶盏:“看得出来。而且看得很清楚。”

    李世民看着他,张大使便一件一件往下说。

    “摊丁入亩,是把税从人头上往田亩上挪,这一步,不只是轻百姓的负担,更是在拆世家豪强藏户避税的老根。”

    李世民没说话,只把茶杯又往前推了半寸,张大使接着讲。

    “考成法,是为了把官员升迁从门第和人情剥离开来,这东西若能长期推下去,官场会慢慢变,因为人一旦知道混日子也得留下账,他就不敢只靠出身当官。”

    后世国家机器之所以能转,不是因为每个人都自觉,而是因为每个人头上都压着能查得到的总账。

    李世民推考成法,同样是为了让国家知道谁在办事、谁在装样子。

    张大使继续:“科举扩额,恩科连开,是给寒门开口子这条路非常重要,因为一个国家若上升的门只开给几家人,那几家人迟早会把朝堂当成自家的。”

    “可一旦寒门子弟也能往上走,他们就不必全去给世家当门客,国家手里也就多了批直接为朝廷做事的人。”

    李世民听到这里轻轻点头,这正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干的事。

    他不是不懂门阀,他只是知道拔一棵树容易,换整片林子很难,先给寒门开路,就是先往林子里种新树。

    张大使又说道:“政务院,是把决策从少数人的小屋里搬到一张能讨论、能留痕、能追责的桌上,它未必直接就完备,但方向是对的。”

    “因为议事若总靠皇帝脑子和几位近臣口风,很多事就会停在‘朕以为’这一步,可政务院出了文件,部门得跟上,谁有没有办事都有迹可查,这就是从人治往制度上挪。”

    李世民听到这里,神色比先前更沉了些。因为他很清楚,政务院这套东西,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不舒服的。老的朝堂习惯看资历、看门第、看圣眷,新的政务院开始看分工、看流程、看结果。这两套东西不是一回事。

    张大使又把最后一层点开:“陛下在长安新区修大宗商品交易市场,也是一步重棋。表面是让商人买卖更方便,往深里看,是让朝廷直接碰到铁、煤、粮、布这些大货的价格和流向。过去这些事常常卡在几家中间人手里,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现在朝廷把场子搭起来,交易公开、标准公开、仓单公开,这就等于把原来藏在门里的钱路拉到了台面上。财富流动一公开,世家和豪强就没法再把每一层都包住。”

    “卿说的这些,有些是朕做之前就想明白了,有些是做着做着才想明白的,但有一件事,朕始终没想透。”

    他顿了顿,“朕的敌人,到底是谁?早年朕以为是突厥,后来以为是吐谷浑,再后来以为是世家,但现在知晓后世之后,现在朕觉得都不是,可这根刺一直在那。”

    张大使也没避:“陛下既然问到这,我就直说。”

    “百姓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不被人欺负,谁把日子越过越稳,他们就拥护谁。”

    “皇帝最大的敌人,是那些日益固化的官僚,是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把朝廷的好政策变成百姓苦日子的人。”

    “这些人在先秦叫在称为‘贵族’,秦汉时期叫‘士族’,南北朝时期又称呼为‘门阀’,在大唐叫‘世家’。”

    “虽然每个时代的叫法不一样,但他们生来就是向朝廷争夺话语权,向下剥削老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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