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组的车队从长安出城,往新丰县去。
打头是一辆长城坦克400,郑教授开车,老周和袁静坐在后座。暖风开着,车里和外面的世界形成两个季节。
唐余刚刚从这辆车里下来。
在军事科学院郑教授请他上车时,唐余没拒绝。
因为他贵为司农寺少卿,身后还跟着两个司农寺的下属,怎能在仙界来客面前露怯。
可一坐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铁壳子居然四面封死,脚下还微微发震。
唐余胃里开始翻,他使劲忍着,腰挺得笔直,手抓着膝头的袍子不放。
两个下属骑马跟在车后,看不清车里的情形,只知道自家少卿坐进了仙界的铁坐骑,心里都佩服他的胆色。
十名玄甲军跟在车后列队整齐,他们见惯了各式车辆,对这辆灰扑扑的坦克400没什么反应,只当是又一种豫王殿下带来的仙器。
车队出了长安城,上了往新丰县的土路。
唐余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
他跟郑教授说怕打扰三位谈正事,其实是怕自己真吐在车里,那脸就丢大了。
于是下车后自发骑马走在坦克400的车头前方引路。
袁静坐在车里,膝上压着记录本,脚边放着两个铝合金箱。
箱子里有样本袋,标签纸,便携式土壤检测仪,还有台折叠无人机。
她往车窗外看了几眼路边冬田,又把视线收回来。
“我以前真不该不信那位大臣。”
老周抬头。
“谁?”
袁静把记录本翻开。
“在北京的长孙大使。”
“他当时很认真地跟我说会拿出良种给我。”
“我那会儿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郑教授握着方向盘,正在翻司农寺给的册子,听到这里,头也没抬。
“现在呢?”
袁静在纸上写下新丰县几个字。
“现在我自己坐在贞观腊月的车里,赶着去找小麦地方品系。”
“打脸打得挺响。”
老周笑了笑。
“小袁,这不叫打脸。”
“这叫科研工作者遇见活样本。”
郑教授看着车窗外覆盖着白雪的土地说道。
“别光想着种子。”
“大唐的问题不是单一品种能解决的。”
“地力记录没有,肥料标准没有,轮作体系很散,仓储也不稳定。”
“就算给他们好种子,管理跟不上也会退化。”
袁静点头。
“所以我才更想看关中老麦。”
“它能在这里活下来是靠农户年年筛出来的。”
“从遗传资源角度讲,这种东西不能按产量看。”
老周把小铲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检查了土样袋。
“我更关心土。”
“关中土地被种了这么多年,肥力还有多少,得看有机质。”
郑教授说。
“这里还没有化肥体系。”
“粪肥,草灰,绿肥,豆科轮作,能先做稳就不错。”
路上经过几个村落,土路两边的庄户看见车队,有人拔腿往屋里跑,有人站在树后探头,有妇人把自家孩子拽到身后。
他们怕的不是玄甲军,而是那辆在路上滚动的铁屋子,没有牛马拉,自己会走,还发出低沉的响声。
但前些日子的传闻比这阵仗更大,说长安城里来了仙界的铁车,说豫王殿下的老乡开着仙器满街跑。
所以有些人虽然心里发毛,脚下却没动,站在路边盯着车指指点点,又很快被玄甲军隔开。
这些人让唐余想起两日前的偏殿。
那日,他和自己上官司农寺卿赵元楷被召入政务院偏殿。
政务院知事温颜博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册簿和几道政务院令。
他们进门行礼后,温彦博没有绕弯子。
“接下来会有六位仙界来客,要看大唐农事。”
“仙粮试验田和司农寺田亩档册以及关中各县农事资料都回去看。”
“他们还要实地走访。”
“尔司农寺必须全程陪同,不得怠慢!”
赵元楷和唐余当场叉手。
“下官遵令。”
温彦博继续说。
“他们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答不上来就查。”
“不许糊弄。”
“田亩,留种,施肥,水利,轮作,仓储,凡涉农事,皆按实情告诉他们。”
赵元楷唐余二人再揖。
“下官明白。”
唐余也跟着领命。
可等他们退到偏殿外头,唐余还是没忍住。
“大冬天的,司农寺难得清闲几日,又被一纸院令抓来陪人看地看粮。”
“这不是折腾人么?”
赵元楷瞥他一眼。
“少说话。”
唐余还是腹诽道。
“怕不是豫王殿下哪个仙界亲戚,惦记上咱大唐的地了吧?”
唐余当时确实这么想。
大唐这两年来了许多仙界之物。
仙粮,仙药,仙器。
这些东西都和豫王殿下有关。
虽然这几日都在疯传来了许多仙界来客,但这六个专看农事的‘仙人’还是让唐余觉得麻烦。
六人分成两路,司农寺卿赵元楷带农业组组长与水利专家和另一位耕作制度专家去了别县。
唐余则带袁静,郑教授,老周来新丰县。
可当唐余见到自己需要陪同的三位‘仙人’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心里的腹诽是在打自己的脸。
三人没问长安富丽和皇庄气派。
开口全是:“去年麦种怎么留?”
“底肥什么时候沤?”
“上田和中田的差别在土层还是水?”
“轮作有没有固定次序?”
“县里储粮是平码还是架高?”
“分仓有没有防鼠?”
“旧册按亩产分档,还是按户分档?”
“有没有连续三年以上的田块记录?”
唐余有些能答,有些要想。
有些甚至得回司农寺翻旧册。
更怪的是,他们会拿出会发光的板子在上头飞快点写。
唐余能看得懂不少的文字。
上面的每件农事都被他们分开放好。
田亩是一类。
水利是一类。
种子是一类。
肥料是一类。
仓储是一类。
农户口述又是一类。
这很像刑部断案时整理卷宗。
但他们断的是粮食。
最让唐余改观的是那位自称袁静的女子。
她到田边就蹲下来。
看土色,捻土粒,问地势与田制。
自称为老周的会捻土闻闻,甚至用舌尖轻轻的舔一下,再拿出奇怪的器械做判断。
那名郑教授在坡口和渠边看几眼就能和唐余谈理田,分墒,修支沟。
这些人在唐余眼里,已经不只是神异。
而是可怕。
神异是因为他们来自仙界。
可怕是因为他们问的问题自己理解起来都费劲,但每一个问题都和农业相关。
后来袁静自言自语说道。
“若能找到真正合适的种子,关中上田的小麦,亩产八九百斤不是梦,更不该只靠皇庄试验田和重肥硬堆。”
唐余当场信了九分。
大唐一石约一百二十斤上下。
关中寻常麦产,遇好年能到二石多,已经让人高兴。
车队中途停了一次,坦克400往路边一靠,玄甲军四下散开,袁静打开箱子,取出无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