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竹海深处。
雨还在下，落在漫山遍野的毛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网易味央现代农业产业园。
或者通俗点说——全中国最高级的猪圈。
林彻穿着一次性的无菌防护服，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走在全封闭的参观长廊里。
走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
玻璃那边，几百头通体乌黑的猪正在恒温 24 度的猪舍里散步。
这里闻不到一丝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樟木屑味道，还有音箱里流淌出的轻柔纯音乐。
“林总，你看这头。”
丁磊指着玻璃对面的一头黑猪，脸上洋溢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慈爱。
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旧的 POLO 衫，脚上踩着一双在互联网大会上出镜率极高的黑色布鞋。
“这一身肌肉线条，多漂亮。”
丁磊转过头，眼睛笑眯眯地眯成一条缝。
“你知道它们听什么长大的吗？莫扎特，每天听够六个小时，肉质才紧实。”
林彻看着那头正在蹭痒的黑猪。
“听莫扎特？”
林彻淡淡地接了一句。
“可惜，如果它想听周杰伦，大概是听不到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丁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迅速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憨厚表情。
“林总真幽默。”
丁磊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既然来了，尝尝我的茶吧，今年的雨前龙井，我有两棵私家茶树，就在后面山上。”
……
……
茶室就在猪舍的旁边。
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屋里很暖和，红泥小火炉上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茶香弥漫，那是顶级的西湖龙井特有的味道。
丁磊坐在主位，熟练地温杯、烫壶、投茶。
动作行云流水。
林彻坐在他对面，没有动。
沈南有些局促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两个身家加起来几百亿的男人。
“尝尝。”
丁磊把一杯淡绿色的茶汤推到林彻面前。
“这茶在外面买不到，有人出七万一斤，我不卖。”
林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些烫。
苦涩之后，舌根泛起一股回甘。
“好茶。”
林彻放下杯子，看着丁磊。
“丁总，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看猪的。”
“我知道。”
丁磊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你是来找救命稻草的。”
丁磊抬起眼皮，目光终于不再躲闪，变得锐利起来。
“林总，微光现在的处境，圈子里都传遍了，TME（腾讯音乐）发了诉前禁令，还要索赔 10 个亿。”
“你现在就像个浑身着火的人，想跳进水里灭火。”
“而我……”丁磊指了指自己，“就是那个水塘。”
“但是林总，生意归生意。”
丁磊放下茶杯，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的版权，也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网易云这几年在版权上烧了多少钱，你是知道的。”
“我凭什么把我的库开放给你？让你拿去赚钱，然后把我也拖进跟腾讯的泥潭里？”
茶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平日里笑呵呵的“快乐富豪”，此刻露出了獠牙。
这才是丁磊。
精明，务实，不见兔子不撒鹰。
林彻没有反驳。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 U 盘，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又拿过茶盘上的公道杯，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茶。
“丁总，你说错了两件事。”
林彻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不是来求救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丁磊笑了，那是被逗笑的表情，“网易现金流充裕，游戏业务日进斗金，我需要你救？”
“你需要。”
林彻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钉。
“因为你的音乐梦快碎了。”
“丁总，你自己打开网易云音乐看看，你的歌单里，还有几首是亮的？”
“周杰伦没了，陈奕迅没了，林俊杰没了，现在连那些独立民谣歌手，也被 TME 签了独家。”
“用户打开网易云，想听歌，发现全是灰的，他们会留下来看评论区吗？会留下来跟你谈情怀吗？”
“不会。”
“他们会转头去下载 QQ 音乐。”
林彻盯着丁磊的眼睛。
“这就是垄断的逻辑，马化腾要把你在这个赛道上彻底挤死，连骨头渣都不剩。”
丁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是他的痛处。
作为中国最早的一批互联网大佬，他在音乐这个赛道上，被后起之秀腾讯压制得喘不过气。
这是一种耻辱。
“第二。”
林彻继续说。
“你觉得版权是核心竞争力？”
“错。”
“在今天之前，它是。”
“但在今天之后，它不是了。”
林彻指了指桌上的那个 U 盘。
“丁总，你知道微光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不是那 3.5 亿月活，也不是那 1.2 亿日活。”
“而是——造神的能力。”
林彻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一个正在诱惑浮士德的魔鬼。
“传统的音乐产业逻辑是：唱片公司推谁，谁就火。”
“但我的逻辑是：算法推谁，谁就火。”
“我可以让一个在地下通道唱歌的流浪汉，一夜之间变成全网皆知的巨星，我可以让一首只有三个和弦的口水歌，在 24 小时内覆盖 10 亿人的耳朵。”
“TME 有版权库，那是‘存量’。”
“我有流量和算法，那是‘增量’。”
“只要我们联手。”
林彻把 U 盘推到丁磊面前。
“你把你的曲库接口开放给我，我给你的 APP 开辟一个‘一键跳转’的一级入口。”
“用户在微光刷到好听的歌，点击链接，直接跳到网易云听全曲。”
“你的日活，我包了。”
“你的新歌宣发，我包了。”
“至于腾讯……”
林彻冷笑了一声。
“当全中国的用户都在微光上听歌的时候，TME 手里那些没人听的‘独家版权’，就是一堆废纸。”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红泥火炉上水烧开的声音。
咕嘟。咕嘟。
丁磊盯着那个 U 盘。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流量。
这是网易系产品最缺的东西。
网易云音乐虽然社区氛围好，但一直是小圈子的狂欢。
如果能接上微光这个亿级流量的核电站……
那是指数级的爆发。
“但是……”
丁磊犹豫了。
“TME 的法务很凶，如果我跟你合作，他们会立刻起诉网易云，甚至会断掉剩下的转授权。”
“那是战争。”
“你怕吗？”林彻反问。
丁磊抬起头，看着林彻。
眼神复杂。
“我不怕打仗。”丁磊缓缓说道，“我只是不喜欢打必输的仗。”
“这次不会输。”
林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因为规则变了。”
“以前，规则是他们定的，以后，规则是我们定的。”
林彻转身走向门口。
“丁总，这茶不错，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是庆功酒，味道会更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身后传来丁磊的声音。
“等等。”
林彻停住脚步。
丁磊坐在茶台前，没有回头。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 U 盘，紧紧握在手里。
“林总。”
“我还有 300 万首独立音乐人的版权，虽然大多是民谣和电音，没什么大牌。”
“这把刀，够快吗？”
林彻回头，嘴角上扬。
那是猎人确认猎物入网的笑容。
“足够了。”
“只要有微光在。”
“生锈的铁片，也能变成屠龙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