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河从山上下来,衣裳上沾着花粉和树叶。果树的授粉终于结束了,天天举着鸡毛掸子在花丛间点来点去,脖子仰得酸疼。但效果肉眼可见,花挂得多,果子坐得实,今年的收成差不了。
“小清,我回来了。”陈小河从后院绕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喘了口气,“果树的活算是完事了。可瓜地和菜地又该浇水施肥了,这活真是干不完。”
苏小清给他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咸菜过来,语气带着心疼:“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先吃饭,别饿着。”
陈小河接过碗,呼呼喝了两口,又掰了半个馒头,夹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嚼着。一年到头,庄稼人就是这样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哪一天要是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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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家一家人各忙各的,日子安安稳稳往前过的时候,南山村里却炸开了锅。
那天下午,苏小音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忽然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哭喊声,紧接着是摔碗砸盆的动静,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叫骂声,隔了好几户人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愣了一下,陈母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推开门朝那边张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说像是李大嘴家的声音。
苏小音把衣裳摞好,放进屋里,还不等她出门打听,院门就被推开了。二木家的婶子跑进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大山家的,你们还不知道吧?李大嘴家跟老王家打起来了!全家上手,打得头破血流,德哥都去了!”
陈母连忙问怎么回事,苏小音也凑过来。二木家的一拍大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原来是为了一门亲事。李大嘴的儿子到了说亲的年纪,李大嘴托了媒婆,在邻村相中了一个姑娘,说是长得齐整,还会一手好绣活。李大嘴家高兴得不行,打酒买肉,把媒婆伺候得熨熨帖帖,还往女方家送了一堆礼,就等着女方松口相看了。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老王家也相中了同一个姑娘,也找了媒婆,也送了礼。
李大嘴不干了,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们相看完了、看不上了,你们再上,哪有半路截胡的道理?老王家的婆子嘴硬,当场就顶了回去。两家人越吵越凶,从动嘴变成动手,最后全家老小齐上阵。李大嘴的额角被板凳腿磕了个口子,王家老二的胳膊被咬得血淋淋的。
德哥赶到的时候,两家人已经被邻居拉开了。院里院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孩子哭、鸡飞、狗叫,乱成一锅粥。
德哥站在院子中间,看看李大嘴头上缠着的布条,又看看王家老二胳膊上渗血的牙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压着火气问了一句:“你们因为什么打架?还下死手。看看你们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的,都是一个村里的,乡里乡亲的,真要结成死仇啊?”
李大嘴一看见德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拉着德哥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德哥,你给我评评理!我先找媒人去说的,他们家半路插一脚,这不是欺负人吗?哪有这样办事的?我儿子还等着成亲呢,他这么一搅和,我儿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老王家婆子不甘示弱,叉着腰怼回去:“你别血口喷人!人家女方先答应我们的,我们才上门相看的。你听那个媒婆瞎忽悠,她收了你的礼,什么话说不出来?”
德哥喝了声都给我闭嘴,两家人总算安静下来。
“你们是说,你们两家的礼女方都收下了?”德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把话又追问了一遍。
李大嘴点头,语气笃定:“是啊,人家收了我们家的礼,就是同意跟我们相看了啊。要是相看不成,礼会退回来的。这是规矩,谁家也不能坏了规矩。”
王家婆子也说,声音比李大嘴还高半度:“我们家的礼也收下了。人家说了,觉得我们家实在,愿意跟我们相看。”
德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你们确定,女方只有这一个适龄的姑娘?”
李大嘴愣了一下,眨巴着眼说:“是啊,就一个闺女,之前的都是儿子。这个闺女是老幺,全家宠得不得了。我们打听过的,没打听错。”
德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几分怜悯:“你们这是被人家当冤大头了。人家闺女只有一个,却收了两家的礼。你们就没想想,万一还有第三家、第四家呢?人家是把你们当肥羊宰呢。”
李大嘴和王家婆子脸色都变了。
德哥让他们回去找媒婆问清楚,把女方家到底收了几家的礼打探明白。两人各自叫来自家人,两家人垂头丧气地往媒婆家走。德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气。
没过一个时辰,李大嘴和王家婆子就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还难看。两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谁也不敢看谁。
德哥问:“打听得怎么样了?”
李大嘴蹲在墙根,不说话。王家婆子先开了口,声音又低又涩:“人家……人家跟镇上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定亲了。那公子家里开着绸缎庄,有钱得很。我们送的礼,人家说是‘添妆’——女方家里说了,闺女出嫁不能寒酸,得多攒点嫁妆。不光是收了我们两家的,还收了另外两家,总共四家。我们都被人当傻子哄了。还说要是我们敢把这事往外传,就到我们村里来闹,以后我们儿子但凡相看,他们就过来,把我们儿子的亲事全搅和黄了。”
人群里一阵哗然。
德哥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以后你们长个记性吧。相看也得提前打听打听,别一听说姑娘人好就往上扑。媒婆也找个靠谱的,你们找的这个,不靠谱。一个姑娘许四家,这哪是说亲,这是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