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升起炊烟的茅屋。
福伯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与那片金色的麦浪融为一体。
他收回目光,心中再无波澜。
人间最后的牵挂,已了。
那份源自凡尘的温暖,已化作他道心最深处,永不熄灭的薪火。
李长安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时空。
周遭的田埂、村庄、乃至整个凡尘俗世,如退潮般迅速远去。耳畔仿佛还残留着福伯絮叨的叮嘱,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新出锅的麦饼香气。
下一瞬,他已重归道庭宫至高无上的神座。
冰冷、孤寂、浩瀚的感觉重新包裹了他。
座下是流转不休的三界星图,眼前是空旷威严的殿宇。他变成了那个俯瞰万古,执掌乾坤的天道主宰。
凡间的烟火气与神座的绝对孤高,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李长安内视己身。
太平大道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的神魂与三界六道亿万万生灵紧密相连。
一个念头,他便能感知到东胜神洲某个角落,一个新生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那份属于生命的喜悦,在他的神魂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又一个念头,他便能体会到北俱芦洲一位老迈妖王寿元将近的悲凉,那份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化作一丝微弱的刺痛。
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每一个生灵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如涓涓细流,最终汇入他这片名为“天道”的海洋。
这既是守护,亦是枷锁。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在这片苦海中,直到自我意识被彻底磨灭,成为另一个鸿钧。
但从福伯家归来后,他懂了。
拥抱这片苦海,才能真正懂得“太平”二字的重量。
而现在,他已将这份“太平”亲手建成,是时候放手了。
超脱之念,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
李长安不再犹豫。
他神念微动,道庭宫的至高法则随之共鸣。
在他身前的虚空中,无尽的道韵开始汇聚,光芒流转,最终凝聚成一卷散发着温和金光的空白法旨。
它并非由任何凡俗材质构成,而是秩序与法理的具象化。
这是他为三界留下的最后一道敕令。
李长安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遥遥点向法旨。
没有笔,他的意志便是笔。
没有墨,他身为天道的权柄与意志,便是墨。
指尖落下,一道道蕴含着至高真理的金色文字,开始逐字逐句地烙印在法旨之上。
第一个字落下,道庭宫轻轻一震,三界气运之海泛起滔天巨浪。
他写下自己如何身合天道,如何承载众生之苦。
他写下如何分化权柄,敕封孙悟空为斗战法主,杨戬为司法天神,女娲为造化之母,令诸神各司其职。
他写下太平纪元来之不易,望后继者能守望相助,护佑这三界永享太平。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剥离他身上的一份权柄,一份责任。他的气息,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超然。
那不再是属于天道主宰的威严,而是回归到了“李长安”这个名字最初的洒脱。
终于,他写到了最后。
笔锋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是方寸山下,那个扫地的懵懂少年。
是陈国废墟上,那个分食半块观身土的凡人。
是凌霄殿前,那个为苍生一怒拔剑的道尊。
一幕幕画面在心头流过,最终都化作唇边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落下了最后一笔。
“吾欲寻超脱之道,此后三界洪荒,尽数交于尔等。”
字迹苍劲,却又带着一股挣脱一切束缚的快意。
那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对未来的期许,以及对这片他曾深爱并为之奋斗过的天地的最终祝愿。
当最后一个“等”字完成的瞬间。
轰——!
整卷法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其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天穹之上的大日星辰。
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从法旨中弥漫开来,瞬间传遍了三界六道,九天十地。
所有生灵,无论凡人亦或仙神,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望向天际。
那法旨并未飞向道庭宫的议事大殿,而是在空中微微一颤,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流光,直接撕裂了时空。
下一刻,它一分为数道,无视任何空间与结界的阻隔,同时降临。
一道,出现在花果山水帘洞,正被一群猴子猴孙吵得头疼的孙悟空面前。
一道,出现在司法天宫的案牍之上,让正在批阅卷宗的杨戬猛然抬头。
一道,出现在娲皇天,女娲娘娘的身前。
一道,出现在金鳌岛碧游宫,通天教主讲道的蒲团之侧。
……
凡道庭所属,所有被敕封的正神,无论身在何处,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法旨。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并未在道庭宫多做停留。
他缓缓从神座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亲手建立的秩序。
他看到了那运转不休的六道轮回,看到了那赏善罚恶的功德法网,看到了那庇佑着凡尘俗世的气运金海。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最后的留恋。
随即,他笑了笑。
身影,便那么悄无声息地,从至高无上的神座之上,凭空消失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就仿佛他从未回来过一般。
道庭宫内,再次恢复了万古不变的死寂。
唯有那空荡荡的神座,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时代的主宰,已经离去。
三界的天,变了。
而一场席卷整个道庭,乃至整个三界洪荒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