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小宝心中那把生了锈的锁。
苏青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眼圈通红,嘴角还带着血迹的小家伙。
他正仰着头,满眼都是倔强和依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的幼兽。
苏青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血痕。
“疼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陆小宝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声“妈”,他憋了太久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神色各异。
王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自己还在干嚎的儿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再骂几句找回场子,可对上苏青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后面的话硬是给憋了回去。
最后,只能拉着自家儿子,灰溜溜地回了屋。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苏青知道,这只是表象。
大院里的人际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果然,从那天起,一个关于她的新谣言,开始在整个家属院里悄悄蔓延。
始作俑者,自然是丢了面子的王嫂,也就是院里有名的“张大脚”。
“你们是没看着啊,那苏青,心机深着呢!”
张大脚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对着周围几个家属绘声绘色地说道。
“她就是故意演戏给我们看的!当着外人的面,对我家小宝好,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虐待他呢!”
“你看陆小宝那孩子,来大院这么久,什么时候哭过?那天哭得那么伤心,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另一个家属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也觉得不对劲。以前陆领导不在家,小宝都是去食堂或者我们各家蹭饭。现在呢?天天被关在家里,门都不出。我听见好几次,那苏青在屋里大声训他呢!”
其实那是苏青在教陆小宝背乘法口诀。
“可不是嘛!”张大脚一拍大腿,“我跟你们说,城里来的女人,弯弯绕绕最多!她就是想把小宝搓磨死了,好自己生一个,霸占陆家的家产!”
“啧啧啧,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可怜见的,陆领导在外面保家卫国,哪里知道家里进了这么个毒蝎子。”
谣言就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人们看苏青的眼神,又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惊讶,现在,则变成了夹杂着鄙夷和警惕的审视。
苏青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她去公共水房打水,总能感觉到背后戳戳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她走过去,那些人又立刻散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青没有去辩解。
她知道,这种事情,越解释越黑。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事实自己说话。
她依旧每天给陆战和陆小宝准备饭菜,教陆小宝认字,给他讲故事。
陆小宝也越来越黏她,像个小尾巴似的,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妈,这个字念什么?”
“妈,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妈,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好,陆战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他甚至学会了下班回来,先不问训练,而是问:“今天小宝听话了吗?你累不累?”
只是,这份温馨,仅限于这个小小的院落之内。
门外,依旧是风言风语。
这天,陆战又被派去邻省参加一个紧急演习,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张大脚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她立刻跑到家属区的妇女联合会,找到了妇女主任钱爱芬。
“钱主任!你可得管管啊!陆战领导家的那个新媳妇,简直无法无天了!”
张大脚添油加醋,把道听途说来的“证据”全都摆了出来。
“陆领导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孩子关在家里打!我亲耳听见孩子哭!”
“好几天了,都不让孩子出门,饭也不给吃饱!那孩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钱主任,陆小宝可是烈士遗孤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陆领导交代?怎么跟组织交代?”
钱爱芬是个五十来岁,一脸严肃的女人。
她最是看不得这种虐待孩子,破坏军属形象的事情。
听张大脚这么一说,本就对苏青这个“资本家小姐”出身有些偏见的她,顿时火冒三丈。
“岂有此理!”
钱爱芬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走!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敢在咱们军区大院里兴风作浪!”
钱爱芬带着张大脚,身后还跟着几个好事的女家属,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着陆战家走去。
张大脚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苏青,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等主任把你批斗一顿,再把你虐待烈士遗孤的事情上报给团里,就算陆战再护着你,也保不住你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陆战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
钱爱芬一马当先,根本不敲门,一把就将门推开了。
她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准备进去就给苏青一个下马威。
然而,当她看清院子里的情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诱人的肉香。
院子里的小桌旁,苏青正坐着。
她没有打骂孩子,而是拿着一把剪刀,正在给陆小宝修剪头发。
陆小宝乖乖地坐着,脖子上围着一块布。
他非但没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反而脸颊圆润了不少,气色红润,看起来比以前健康多了。
此刻,他正抱着苏青的胳膊撒娇,声音软糯又响亮。
“妈,今天晚上吃红烧肉吗?我要吃你做的那种,肥而不腻的!”
苏青宠溺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柔声说道:“吃,早就给你炖上了。不过你得答应我,把这篇大字写完。”
“好!”陆小宝脆生生地答应。
他还扭过头,小大人似的,用沾满墨汁的手指着灶台的方向,对苏青说:
“妈,你得多放点糖,我不吃肥的,瘦的才香!”
这一幕,和谐得像一幅画。
直接把堵在门口,准备“伸张正义”的一群人,给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