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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金作屋,玉为笼

    春雨带来了潮湿的凉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漫进来,凉丝丝融于满室烛光。

    元珺炆斜倚卧榻,半边身子靠着柔软的隐囊,一手撑着脸,一手松松握着卷书。

    丹珠是听见屋内传来一两声咳嗽才进来的。见支摘窗又敞着,她忙碎步小跑到窗前,伸手去够那窗撑子,轻声急道:“贵主,春寒料峭,怎又把窗支开了,再受冻,夜里腿又该疼了……”

    “闷得慌,”元珺炆抬眼,“想着,透会儿气。”

    丹珠倒了一茶盏热水,捧着躬身送到她面前,眼往那书页上一瞥,“贵主,歇一歇再看,润润喉咙。”

    元珺炆接过茶盏,却没有饮,只这么将它捏在手里。暖意穿透细腻的瓷,僵冷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

    聆儿带回密信的时候,元珺炆已准备就寝。

    “成了,”聆儿难掩兴奋,“这下贵主能放心了!”

    元珺炆展开那窄窄的字条,读着元隽行的字迹。

    且说博陵薛氏有一女,几年前意外遭油灯泼了下来,自此便半边脸毁了容。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那些素与薛氏世代联姻的高门望族,竟无一遣媒登门。坊间议论纷纷,都说薛家女郎终是白璧微瑕,合该将就些,下嫁给门第低微的人家。

    那些小门小户自是“幸灾乐祸”。娶得薛氏女,纵她面有瑕疵,可博陵薛氏百年望族的根基与人脉是实实在在的。若能借此一跃,与高门搭上姻亲,便是祖坟冒了青烟。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谁肯轻易放过。只是苦了薛氏女,自己的姻缘要被当作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或是旁人飞上枝头的踏板。

    如今薛氏人丁稀薄,长辈早早亡故,主持家族的是薛氏女年龄尚幼的弟弟,在朝堂上资历尚浅。薛氏姐弟的姑母不忍看侄女受委屈,又苦于无法与其他名门说媒牵线,为此焦头烂额。

    元珺炆就是在这个时候,友善地伸出援手,为薛氏与同为望族的陇西李氏搭了线,如今两方已换了庚帖,婚事算是正式落定。薛氏一族对公主深表感激。

    但,这桩婚事是如何促成的,只有元珺炆自己,还有元隽行知道。

    是她唆使元隽行出手,将李氏受贿的证据透风给陇西李氏长公子,如此既不必脏了她自己的手,又助元隽行稳稳把握了李氏命脉,顺水推舟,还让薛家承了她好大一份人情。

    她和元隽行这么多年配合着做的事,这只是其中一件。

    元珺炆思索着,目光飘摇着落在窗边白玉瓶。元隽行采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最终还是装进了她的瓶中。

    聆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咦”了一声,“丹珠,方才可是开窗了?花上沾了太多雨水,可别打蔫了……”

    “无妨,我开的窗。”元珺炆的声音淡淡响起。

    “啊……贵主不是最珍惜这些花了么?”

    “早晚会枯,”元珺炆说,“见过最美丽的样子,就够了。反正早晚都会干枯腐烂,多一分照看少一分照看,不重要。再说了,没了这些,又不是不会再有。”

    这一夜,春雨滴滴答答地敲在窗扇。屋内熄了灯,炭盆和冬日一样燃着,元珺炆在厚厚的锦被里缩紧了身体。

    她还是觉得冷。她总是觉得很冷。一年到头手脚都是冰凉发木的。她翻来覆去,蜷在左边,蜷在右边,脑中思绪纷乱,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来。到了后半夜,总算是迷迷糊糊睡了着。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清醒的梦。

    梦里有缭绕的缕缕云烟,像纱,像雾,引着她神识钻出厚厚的尘土,浮出混沌,全向旧忆飘去了。又始终隔了层透光的屏障一样,飘渺得,万般不真切。

    梦里有暖融融的阳光,清泠泠的小池塘,肥嘟嘟的锦鲤像彩绸跃动,水波晃着粼粼的、清凉的光影。

    她蹲在池边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两颗石头间的缝隙里有青苔泛着潮湿的气息。池边围了群孩子,笑闹得就像煮沸了的水,咕噜咕噜,欢腾冒泡。

    ——姚瑛。

    阿娘的呼唤传来。

    ——姚瑛。

    ——哎。

    她本能地回应一声。想抬头,眼前晃动着一片金与绿,模糊而炫目。她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碎金一样耀眼的阳光正穿透浓荫,晒在她脸上。

    身前,有个男孩和她一齐抬起脑袋。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精致的小脸。

    咦,你与我同名吗,她问。他腼腆地笑,解释他的小字“鹊鹞子”,就是鹞鹰,与她名字很像。男孩说,我叫元隽行,姊姊你呢?

    尔朱姚瑛,她几乎是得意地报上名姓,又用手指蘸水在石头上写给他看。

    听到他说,姚瑛,真是个绝妙好听的名字。

    “美哉德乎,姚姚者乎,”男孩一字一顿,朗朗道,“瑛者,玉光也。”

    隔着梦境的绉纱,她眼眶又热又胀,努力辨认着他的面容。从孩童到少年,未曾改变多少的,元隽行的面容。短暂的晃神过后,她心跳渐渐加快——就算是在梦里,就算她清楚地知道这些只是曾经发生过的,无法改变结局的,她的回忆——她此刻也只想赶紧、立刻、马上回过头去。

    回过头去,再看看阿娘的模样啊。

    如愿,阿娘就在她身后,朝着她走来。

    然后梦醒了。

    元珺炆侧躺在榻上,身子蜷得像枚虾子,在昏昧的晨光里睁开了眼。

    她静躺了会儿,一动不动,发僵发麻了也还是不动,就这么听着更漏声滴滴答答直至天明。旧忆仿佛凶恶的山洪,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源源不断、浩浩荡荡地席卷她颅腔。原以为早已搁浅沉底的那些痛苦,因为这样短暂的一个梦,全被翻搅起来,随着浑浊的怒涛横冲直撞,轧过她每一寸神智。

    后来呢。

    那天的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元珺炆不愿回想,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

    离开池塘后,她跟着阿娘继续行走在御苑的小径。

    有个人叫住了阿娘。

    他生着一副极好的皮相,骨相也好,从画里走出来似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便像给他镀了层温润的玉光。

    “好久不见,媞雯,”他笑了,嘴角翘起,笑意却太薄,“这一别,有个十三年了罢?”

    元珺炆,不,那时还是姚瑛,并不清楚眼前这人为何会知道阿娘名字。所以她疑惑扭头,看向阿娘。

    从未在阿娘脸上见过如此严峻的神色。

    “妾的闺名,于情于理,都不该由北安王来称呼。”

    “哦……怪我,我的不是。险些忘了,”他定定地站在那儿,目光从阿娘的面庞转而移到了姚瑛脸上,“你早已是,尔朱氏的夫人了。”

    他语气柔和,可姚瑛听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绪,也有一种他绝不是“险些忘了”的直觉。

    “这是……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阿娘不答话,也不看他,揽住的姚瑛肩头便要匆匆离开。

    “媞雯,你信因果报应吗。”母女二人身后,男人的声音突兀响起。“信不信,一个人欠下的孽债,最终,还是会报应回自己身上……”

    “元瑾你什么意思?”阿娘怒而转身,瞪视着他。

    被唤作元瑾的男人弯起眉眼。

    依旧报以最轻柔的话音。

    “……没什么。”

    后来姚瑛第二次见到元瑾时,阿娘并不在她身边。那是几天后了。她在宴席上坐不住,悄悄溜了出去,独自跑去了皇子皇女们练习射艺的靶场。少年元隽行前日刚带她去过,这一次她便轻车熟路。

    午后的靶场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日光明晃晃照在沙地,箭靶立在远处,当中红心像一枚小小的、圆圆的海棠果。她走过去,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稍轻的弓,又抽了支箭,搭箭,拉弦。

    这支箭“咻”地一声扎在了红心稍偏边缘的地方。

    她还要再次拉弓,眼角余光感受到了一抹蓝靛色。诧异地转过脸,才看见一个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是上次被阿娘称作元瑾的,北安王还是……什么王?

    他站到她身后,手臂虚环过她肩侧。

    “再抬高一点,稳住。”声音很轻,很平和。

    他并未真正触到她,只隔空指点她握弓的位置,手替她稍承托着弓身。

    “现在有风从那边刮过,你的弓就得往这边偏一些,不用太多,对,就这样。”

    利箭破空,正中靶心。

    姚瑛兴奋地跳了一下。

    她说多谢指点,可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元瑾没有直接回应。

    仅仅讳莫如深般,缓缓道:“我与你阿娘,是自小的玩伴。”

    那时的姚瑛心直口快,“不会吧,你看上去也没比我阿干大多少啊,我阿干都比你显老。”她说的是实话。元瑾就是生着一张极难辨识年岁的面容。皮相是清秀的,给人一种空山新雨初霁的清爽,眼尾也寻不到半丝纹路。

    他闻言,微微一笑,而那笑意犹如蜻蜓点水,泛起了短暂的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再再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变故,姚瑛和阿干被关进了阴暗的地牢。厚重的牢门缠着碗口粗的铁链,唯有高处的栅栏窗漏进些惨淡的光亮。那夜下着冷雨,两个孩子冻得牙齿格格打颤。阿干解下自己湿漉漉的腰带,缠在栅窗两根铁栏上,又寻来木棍穿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拧转,直到铁栏一点点弯曲变形。

    阿干把姚瑛抱起来,让她踩着他的肩从那缝隙里钻出去了,她转身流着泪说,阿干,你也快上来啊,把手给我,我来拉你。阿干摇摇头,说我钻不出去,你先跑,你快跑。

    姚瑛没跑出多远,还是被兵卫抓了住。这次不是抓回去,是把她关进了另一个地方,后来她知道了,那是魏朝的掖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打开了。姚瑛睁开红肿的双眼,在看清来人的那刻,好像终于寻到了救命稻草。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跌跌撞撞扑过去揪住他袖角。

    我阿娘在哪儿啊,她哭着问,你不是她儿时的友人吗,求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阿娘在哪儿,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她想从元瑾口中听到回答,仿佛只要他说一句“无事”,这场漫长的噩梦就能立刻醒来。

    可是元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满脸的泪痕和狼狈破碎。

    他神色不再温和,转而久久凝结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混杂着她看不懂的痛苦与怨憎。

    “你回不去家了……”他低低地笑着,宛如恶鬼低语。惊雷在空中炸响,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惨白的面颊。

    “也没有阿娘了……”

    如蛆附骨般的寒意渐渐漫渗过来。

    她冷得瑟瑟发抖。冷彻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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