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正月十九,子时,黄河渡口。
北风如刀,卷着雪粒拍打在脸上,刺骨生疼。茂德帝姬勒马停在渡口前,望着漆黑如墨的河面。黄河已封冻,但冰层厚薄不一,白日尚有商队敢冒险过河,夜里却是死地。
“殿下,冰面危险,不如等天明再渡。”皇城司副指挥使陆文渊策马上前,脸上满是忧色。他奉命护送帝姬北上,这一路日夜兼程,人困马乏,已有三骑失蹄摔伤。
帝姬望向北方,那里是太原的方向。苏宛儿的信上说,赵旭已昏迷两日。两日,能发生太多事——病情恶化,金军突袭,内奸作乱……
“不能等。”她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的轻甲,“寻最窄处,探冰厚度。若能过人,即刻渡河。”
“殿下!”陆文渊急道,“您是万金之躯,若有闪失……”
“陆大人。”帝姬转头看他,风雪中她的眼神亮得惊人,“若赵指挥使有失,北疆必乱。北疆若乱,大宋危矣。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陆文渊怔住,随即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探冰的军士腰系绳索,手持长杆,小心翼翼踏上河面。长杆不断敲击冰层,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声,都让岸上的人心头一紧。
“冰厚三尺,可过人!”前方传来呼喊。
“走!”帝姬催马前行。
三百骑缓缓踏上冰面。马蹄包裹着粗布,但仍难免打滑。冰层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破裂。帝姬屏住呼吸,她能感到座下战马的颤抖——动物对危险的本能,比人更敏锐。
行至河心,最危险处。冰层最薄,且暗流汹涌。突然,后方传来惊呼——一匹马失蹄摔倒,连人带马在冰面上滑出数丈!
“别停!继续走!”陆文渊厉喝。此时若停,重量集中,冰面必塌。
帝姬咬牙,头也不回地向前。她能听到身后冰层破裂的声音,听到落水者的惨叫,听到陆文渊下令砍断绳索的决绝……
但她不能回头。
一刻钟后,三百骑踏上北岸。清点人数,少了十一人,七匹马。
“记下名字,厚恤家眷。”帝姬声音嘶哑,“继续赶路。”
“殿下,人困马乏,是否歇息片刻……”
“到太原再歇。”帝姬翻身上马,“走!”
正月二十,辰时,太原行营府。
苏宛儿端着药碗,轻轻推开房门。屋内药味浓重,赵旭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军医守在床边,眉头紧锁。
“指挥使今日如何?”
军医摇头:“高热不退,伤口有化脓迹象。若今日再不能退热,只怕……”
苏宛儿手一颤,药汁险些泼出。她稳了稳心神,走到床边,用棉签蘸了温水,润湿赵旭干裂的嘴唇。昏迷中的赵旭似有所觉,嘴唇微动,喃喃着什么。
她俯身去听,只听到含糊的几个字:“……殿下……北疆……”
都这个时候了,他念着的还是殿下,还是北疆。苏宛儿眼眶一热,强忍泪水,继续喂药。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静姝匆匆进来:“苏姑娘,汴京急信,殿下……殿下北上了!”
“什么?!”苏宛儿手中药碗落地,摔得粉碎。
“三日前出发,算脚程,这两日就该到了。”李静姝面色凝重,“但沿途未见踪影,恐怕……”
苏宛儿脸色煞白。殿下若在路上出事,北疆就真的完了。她强迫自己冷静:“加派探马,沿官道搜寻。另外,封锁消息,绝不能让金军知道指挥使病重、殿下北上的事。”
“是!”李静姝顿了顿,“还有一事……王院正那边,新火药试制出了岔子。”
“怎么回事?”
“猛火油膏存放不当,昨夜工坊起火,烧伤三人。”李静姝压低声音,“王院正说是有人故意纵火,在仓库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一枚铜钱。辽国旧币,莲花纹。
“莲社……”苏宛儿握紧铜钱,“他们还在。”
内忧外患,主帅病危,储君北上……北疆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苏宛儿深吸一口气:“李将军,你继续清查内奸,务必在王院正修复工坊前,肃清隐患。殿下那边……我去找。”
“你?”
“我是商贸司总办,以采购为名出城,不会引人怀疑。”苏宛儿起身,“指挥使就拜托你了。”
李静姝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背影,郑重抱拳:“苏姑娘保重。”
正月二十一,午时,忻州以南三十里。
帝姬一行已连续奔波四日四夜。三百骑只剩二百七,战马倒毙十余匹。人人面有菜色,眼窝深陷,但无人言退。
“殿下,前方就是忻州城。”陆文渊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是否进城休整?”
帝姬摇头:“绕城而过,直取太原。”
话音刚落,前方探马疾驰而回:“报——前方官道有伏!”
“多少人?何人?”陆文渊拔刀。
“约百人,黑衣蒙面,用的都是军制弓弩!”探马声音发颤,“看身手,不像是匪类……”
军制弓弩?帝姬心中警铃大作。能在忻州地界动用军制弓弩的,只有两种人——官军,或者……从官军手里抢到武器的叛军。
“钱盖余党。”她冷声道,“他们知道本宫北上了。”
陆文渊脸色大变:“殿下,绕路吧!”
“绕路至少要耽搁半日。”帝姬望向太原方向,“赵指挥使等不起。”
她环视身后将士。这些皇城司精锐虽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二百七对一百,优势在我。
“陆大人,你率二百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帝姬策马上前,“本宫率七十骑,从左侧山道迂回。前后夹击,速战速决。”
“殿下不可涉险!”陆文渊急道。
“这是命令。”帝姬已拔剑出鞘,“记住,不留活口。”
战斗在一炷香后打响。
陆文渊率二百骑正面冲锋,弓弩对射,喊杀震天。黑衣伏兵果然被吸引,全力应战。他们确实训练有素,结阵而守,箭无虚发,皇城司一时竟难突破。
就在战事胶着时,左侧山道上突然杀出七十骑!
帝姬一马当先,白衣染尘,但剑光如雪。她虽为女子,但这些年随赵旭研习兵法,又在汴京兵变中历经血战,早已不是深宫弱质。此刻率队冲锋,竟有雷霆之势!
黑衣伏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陆文渊趁机猛攻,前后夹击下,百名伏兵迅速溃败。
“留几个活口!”帝姬厉喝。
但为时已晚。残存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竟纷纷咬破口中毒囊,顷刻毙命。
陆文渊检查尸首,面色凝重:“殿下,这些人齿中藏毒,是死士。而且……他们身上有刺青。”
帝姬上前,扯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左臂上,莲花刺青赫然在目。
净莲司!钱盖虽死,这支前辽死士竟还在活动!
“清理战场,即刻出发。”帝姬翻身上马,“他们能在此设伏,说明咱们的行踪已暴露。前方恐怕还有危险。”
队伍再次启程。但这一次,人人都绷紧了神经。净莲司死士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下一处伏击会在哪里。
行出十里,前方又见烟尘——这次是数十骑迎面而来!
“戒备!”陆文渊拔刀。
但来骑渐近,为首者竟是个女子,青衫白马,正是苏宛儿!
“殿下!”苏宛儿滚鞍下马,跪倒在帝姬马前,“臣女苏宛儿,恭迎殿下!”
帝姬愣住,随即下马扶起她:“苏姑娘?你怎会在此?”
“臣女担忧殿下安危,特来迎候。”苏宛儿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指挥使他……情况不好。”
最后四个字,让帝姬心头一紧:“带路!”
两路人马汇合,疾驰太原。路上,苏宛儿简要禀报了北疆现状:赵旭昏迷不醒,军医束手;军工坊起火,疑为内奸纵火;西夏虽稳,但金军完颜宗辅在云中府集结重兵……
“内奸……净莲司……”帝姬握紧缰绳,“看来钱盖留下的这张网,比咱们想的更深。”
“殿下,还有一事。”苏宛儿犹豫道,“河北东路贪污案,周忱大人已查实,涉事官员二十七人,贪墨粮草逾十万石。但这些人……都在三日前暴毙了。”
“灭口?”
“是。”苏宛儿低声道,“现场都留下了莲花印记。”
帝姬眼中寒光闪烁。钱盖已死两月,他的党羽却还能如此精准地灭口,说明这个组织的核心,远不止一个钱盖。
“先救赵旭。”她最终道,“待他醒来,再议此事。”
正月二十二,申时,太原。
行营府内外戒备森严。帝姬一行抵达时,马扩、种浩、王二、周忱等人已候在府外。见到帝姬,众人齐齐跪倒:“恭迎殿下!”
“免礼。”帝姬脚步不停,“赵指挥使何在?”
“在内室。”李静姝引路,“军医正在施针。”
内室中,药味更浓。赵旭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巾。一名老军医正在他胸腹处施针,银针没入寸许,赵旭却毫无反应。
帝姬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愈发锋利,鬓角竟有了几丝白发。她才二十六岁,他也不过三十,却都已沧桑如斯。
“情况如何?”她轻声问。
老军医收针,摇头叹息:“高热不退,伤口化脓,邪毒已入脏腑。老夫用尽手段,只能暂时稳住,若要根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七叶还魂草’。”老军医道,“此草生于极寒之地,能清脏腑邪毒。但……老夫行医五十年,只在医书中见过记载,从未得见实物。”
七叶还魂草?帝姬看向苏宛儿:“商贸司可有线索?”
苏宛儿苦笑:“臣女问过往来商队,都说只闻其名。唯一可能的产地是……长白山。”
长白山!金国腹地!
室内一片死寂。去金国腹地采药,无异于送死。
“我去。”李静姝忽然开口,“末将率一队精锐,潜入长白山。”
“不可。”马扩急道,“长白山是金国圣山,守卫森严。你这一去,十死无生!”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指挥使……”李静姝哽咽。
帝姬沉默良久,忽然道:“本宫记得,当年辽国宫廷,似乎收藏过此草。”
众人一愣。萧崇礼!他原是净莲司副统领,或许知道!
“传萧崇礼!”
半刻钟后,萧崇礼被带到。听到“七叶还魂草”,他思索片刻,点头:“确有此事。辽国天祚帝晚年多病,曾命净莲司寻访此草。草民记得,当时共寻得三株,一株入药,两株封存于……”
他顿了顿,神色古怪:“封存于‘槐园’。”
槐园!钱盖的别院!
帝姬霍然起身:“槐园在何处?”
“汴京城西,玉泉山下。”萧崇礼道,“但钱盖死后,槐园已被查封,内中物品皆充入内库。”
也就是说,七叶还魂草可能已落入宫中!
帝姬立刻铺纸写信:“陆文渊,你持本宫手令,八百里加急回汴京,面呈陛下,请求开启内库,查找此草。记住,此事关乎赵指挥使性命,关乎北疆存亡,绝不可延误!”
“末将领命!”陆文渊接过手令,转身就走。
“等等。”帝姬叫住他,“若有人阻挠……你可先斩后奏。”
“是!”
陆文渊离去后,帝姬坐回床边,握住赵旭的手。那只手滚烫,掌心有握刀磨出的厚茧。
“赵旭,你听着。”她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而坚定,“本宫来了,北疆有本宫在,你不许有事。你若敢死,本宫……本宫绝不原谅你。”
似是听到她的话,赵旭睫毛微颤,嘴唇动了动。
军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惊喜道:“脉象……脉象稳了一些!”
“继续施针用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帝姬起身,眼中已无泪水,只有决绝,“在他醒来前,北疆……由本宫暂领。”
她走到外间,扫视众将:“马扩、种浩,你二人分守西线北线,金军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可相机行事。王院正,军工坊尽快恢复,新火药的生产不能停。周大人,河北东路官员空缺,由你拟定接任人选,报本宫核准。”
一道道命令发下,有条不紊。这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帝姬,此刻展现出的果决与魄力,竟不输赵旭。
众人肃然领命。他们知道,从此刻起,北疆有了新的主心骨。
夜色渐深,帝姬独坐赵旭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换着额上的湿巾。苏宛儿端来粥食,轻声道:“殿下,您也歇歇吧。”
“本宫不累。”帝姬摇头,“苏姑娘,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臣女分内之事。”苏宛儿看着她与赵旭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掩去,“指挥使吉人天相,定会平安。”
“本宫信他。”帝姬轻声道,“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倒下。”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陆文渊正纵马狂奔。怀中的手令,重如千钧。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北疆的生死,大宋的安危,都系于那一株传说中的草药。
而赵旭的命,正在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