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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

    冰冷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时颜湿透的身体。她躺在废弃小码头腐朽的木板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和铁锈味。但比身体更冷的是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陈武垂落的手、涣散的眼神、那句“这次真的要食言了”,在她脑中反复闪回,像一部永不停止的默片。

    但悲伤是奢侈品。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驱散麻木,强迫自己坐起来。天边泛起灰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检查了一下藏在内衣暗袋里的微型存储卡,那个冰凉的小方块是陈武用命换来的。他说真的U盘在里面,假的U盘是陷阱……这意味着她脖子上那个鹰头U盘,很可能是一个定位器,或者更糟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处理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脱下浸满海水的风衣,拧干,重新穿上一—它能提供些许微不足道的保暖和遮掩。从战术腰包里取出医生给的防水袋,里面的压缩饼干、能量胶、一小瓶净水片和那把手枪都还完好。医生……他还值得信任吗?陈武临终前警告“小心他……他不完全可信”。但此刻,除了那个未知的、用陈武手机发来短信的人,医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与过去尚有微弱连接的点。

    不,不能直接联系。对方能准确知道她在陈武公寓,能在陈武垂死时用他的手机发来位置,说明她的行踪一直在监视之下。医生可能也被监控了,或者……他本身就是监视者之一。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安全屋,一台能读取存储卡的电脑,以及时间。

    时颜起身,辨认方向。这里靠近旧港区的边缘,再往东是新兴的物流园区,二十四小时都有货车进出。她穿过堆满垃圾的荒地,翻过破损的铁丝网,混入清晨第一批抵达的货车流中。一辆运送蔬菜的厢式货车正在卸货,她趁司机和工人在车头交谈,迅速拉开后车门,蜷缩进一堆空塑料筐后面,用肮脏的帆布盖住自己。

    货车很快启动,驶离港区。时颜在颠簸中思考。存储卡是陈武临死前交出的“真相”,但陈武本人就陷在巨大的谎言和背叛中,他的话、他给出的东西,能全信吗?万一这也是计划的一环,是让她主动交出“真相”的诱饵呢?

    信任的土壤早已被鲜血浸透,长出扭曲的荆棘。她谁也不能信,除了自己。

    车停了,司机下车。时颜等了几秒,从车厢缝隙确认外面是嘈杂的批发市场,便悄然滑下车,混入熙攘的人群。她用身上最后一点干燥的现金,从一个早摊买了最便宜的帽衫、裤子和运动鞋,在公共厕所换上。她将长发剪短,用路边捡的半截炭笔加深眼窝轮廓,瞬间变成了一个疲惫的、不起眼的打工者模样。

    接下来是电脑。图书馆、网吧都需要身份证,不行。她想起城南有个混乱的电子市场,那里充斥着二手和水货,有些小店提供“不记名”的电脑租赁,只要你付现金。

    一小时后,时颜坐在电子市场深处一家小店昏暗的隔间里。店主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收了双倍价钱,给了她一台满是烟味的旧笔记本和一套简易的读写器。门从外面锁上,只有一个小窗透气。

    时颜深吸一口气,插入存储卡。

    没有密码。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和一个名为“钥匙”的文本文件。文本文件里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像是乱码,但时颜认出,这是“夜枭计划”早期使用过的一种密码的变体——用陈武送她的那枚戒指内侧的日期作为初始偏移量。陈武把真正的钥匙,藏在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纪念日里。

    她手指微颤,输入密码。压缩包解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为“夜枭之眼”的文件夹。里面是海量的文件、照片、音频、转账记录、加密通讯的破解日志。时颜快速浏览,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夜枭计划”的官方目标,是渗透并摧毁一个活跃在边境的跨国犯罪集团。但这堆文件揭示的真相是:所谓的犯罪集团,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由内部某些人扶植和控制的白手套,用于进行见不得光的资金转移、资源掠夺和清除异己。“夜枭”的失败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所有参与行动、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外勤人员,都成了需要被“修剪”的枝叶。

    陈武的父亲,一名正直的老调查员,因为追查一起与“白手套”相关的走私案触及核心,被列入了清洗名单,并伪造成车祸。陈武在调查父亲死因时发现了端倪,于是,他也成了目标。他得到的“假死潜伏、追查内鬼”任务,本身就是清洗的一部分——让他亲手处理掉其他知情人,包括时颜,最后他自己也会“意外”消失。

    名单。时颜点开那个标注为“最终名单”的加密文档。里面分为三列:“已清除”(大部分名字后面跟着死亡日期和方式)、“待清除”(周建国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是“控制中,作为诱饵”),以及“可利用/监控”(里面只有两个名字:林武(陈武),状态标注为“记忆干预后可控,测试中”),以及——时颜。

    在她的名字后面,备注是:“最高权限备份持有者,关键诱饵。与‘林武’存在情感连接,可作为控制‘林武’及引出其他潜藏者的最终触发器。建议:在‘林武’完成对剩余目标的‘清理’后,由‘林武’亲自执行清除,以测试其最终忠诚度,并完成情感闭环摧毁。”

    冰冷的文字像淬毒的针,刺穿时颜最后的侥幸。原来如此。她的“幸存”,她的“最高权限”,她这三年的躲藏,甚至她与陈武的重逢,都是一场盛大演出中的既定情节。她是拴住陈武的锁链,也是最终杀死他的那把刀。而他,在记忆被干预、被篡改、被植入虚假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真正的钥匙和警告交给了她。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肮脏的键盘上。不是悲伤,是焚心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关掉文档,继续查看。

    另一个文件夹,名为“守夜人”。里面是另一份名单和资料,人数很少,只有七个。时颜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包括周建国,还有一个代号“园丁”。每个人下面都有简短的评估,似乎是一个独立的、秘密的监督或保护小组。陈武的名字也在其中,状态是“污染,待评估”。而在这个文件夹的最后,有一份加密级别更高的文件,标题是“涅槃”。

    时颜试图打开“涅槃”,需要另一重密码。她尝试了陈武父亲、陈武警号、各种组合,都失败了。或许,这重密码掌握在“守夜人”的其他人手里。

    “园丁”……她咀嚼着这个代号。陈武临终前说“是另一个还活着的人”,并让她小心。这个人会是“园丁”吗?是他用陈武的手机引她去旧港区,是他想借她的手拿到存储卡,还是想救陈武?

    没有答案。但“园丁”可能是她目前唯一有线索的、可能与敌人不是一伙的潜在盟友。

    她将存储卡里所有关键文件,尤其是“最终名单”和“守夜人”部分,加密压缩后上传到一个她三年前与陈武约定的、只有两人知道的匿名云存储空间(用的是陈武最喜欢的一首冷门诗的首字母组合作为账号和密码)。然后,她清除了电脑上的所有操作痕迹,物理损毁了存储卡和读写器,将它们分拆后扔进不同街道的下水道。

    走出小店,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为平凡的生活奔波。时颜拉低帽檐,融入人流。她现在是彻底的孤身一人,背负着恋人用生命传递的真相,头顶是庞大无形的黑手,前方是迷雾重重、敌友难辨的“守夜人”。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彻底改变了。三年来支撑她的是“活下去,等待,查明真相”的执念。现在,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揭晓,等待已无意义,活下去本身也成了最基础的呼吸。新的火焰在灰烬中燃起——那是复仇的冷火,是摧毁那架将她和陈武、将那么多同僚当作棋子和耗材的冰冷机器的决绝意志。

    第一步,她需要武器,更多的信息,以及一个“园丁”的线索。而这一切,可能要从那个最初将她卷入风暴的东西入手——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可能已被做了手脚的鹰头U盘。

    她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从脖子上摘下U盘挂坠。阳光下,黑色的U盘泛着冷光,鹰头标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啄食她的眼睛。她捏着它,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走到一个流浪汉聚集的桥洞下,将U盘塞进一个空的快餐盒底部,再将快餐盒扔进一堆垃圾里。

    如果这是个定位器,那就让追踪者在这里好好找找吧。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并布置一个“欢迎仪式”。

    做完这些,她压了压帽檐,转身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海洋。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并未结束,只是,从现在开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需要重新定义了。

    城市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巨大的曲面屏墙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其中一块定格在旧港区造船厂货舱,陈武(林武)失去生机的身体旁,另一块显示着时颜扔下U盘的桥洞实时画面。屏幕的冷光映照着房间中央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海滨公园与时颜接头的那个——走了进来,姿态恭敬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板,现场清理完毕。林武的尸体已处理,没有留下痕迹。时颜跳海后失去踪迹,港口附近的监控在那一时段都受到了不明干扰。她最后出现在城南电子市场,但很快就消失了,反跟踪能力很强。”灰衣男人汇报。

    “U盘呢?”皮椅上的男人开口,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子合成的平滑与怪异。

    “在桥洞垃圾堆里找到了,已回收。技术组初步检查,外部有物理定位器,内部数据结构复杂,有自毁程序,尚未敢强行破解。”

    “假的。”男人平静地说,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她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果断。陈武临死前给了她别的东西。那才是关键。”

    灰衣男人头垂得更低:“是我们的失误,没想到林武的记忆干预会出现反复,更没想到他会在最后关头……”

    “情感是人类最顽固的漏洞,也是最不可控的变量。”男人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陈武的测试失败了,但他用死亡传递了信息,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时颜现在拿到了钥匙,虽然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但威胁等级已提升至最高。‘园丁’那边有动静吗?”

    “监测到异常加密信号外溢,但无法定位和破解,对方使用了我们未知的协议。初步判断,‘园丁’可能已经尝试与她接触,或者至少,已经察觉到她的‘觉醒’。”

    “意料之中。”男人转过身,屏幕的光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坚硬,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守夜人’……一群活在旧日荣光里的老古董,总以为能守护什么。他们想用时颜作饵,钓出我们,却没想到,饵本身也可能变成最致命的鱼钩。既然‘涅槃’计划已经启动,这些残余的火星,就该彻底熄灭。”

    “下一步指示?”

    “启用‘清道夫’所有备用节点,全面搜寻时颜。重点监控周建国可能被转移的地点,以及……”男人停顿了一下,“那个心理医生。他是‘守夜人’与过去世界为数不多的连接点之一,时颜在孤立无援时,有可能会去找他。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时颜出现。”

    “是。”

    “另外,”男人补充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调出一份档案,上面是时颜的照片和三年前详细的行动记录,“准备激活‘镜像’协议。是时候让我们的‘夜莺’,唱一首不一样的歌了。”

    灰衣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复制体已准备就绪,记忆灌输和人格校准在最终确认后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去吧。记住,我要活的时颜。她脑子里的东西,和她这个人,都还有用。”

    “是,老板。”

    灰衣男人退出房间。密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屏幕的光和低微的嗡鸣。男人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时颜最后消失的街口,良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从猎物,到猎手,再到祭品……时颜,你的剧本,才刚写到最精彩的部分。别让我失望。”

    时颜没有去找医生。她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城市的地下脉络中穿梭,像一缕游魂。她用假身份租了一间不需要登记、用现金支付的短租公寓,位于流动人口密集的城中村,鱼龙混杂,是最好的隐身之处。

    她需要装备。三年前准备的武器大多留在暴露的安全屋,身上只剩一把陶瓷刀和几样小工具。她通过记忆中几个极其隐秘的、只为特定圈子服务的“安全供应商”联络方式,用比特币下单,指定了数个分散的投放点。拿到东西需要时间,但她必须冒险。

    更重要的是信息。她需要找到“园丁”。

    存储卡里关于“守夜人”的资料太少,只有代号和寥寥数语。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园丁”的评估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偏好古典通信方式,尤爱‘荆棘花园’。”

    “荆棘花园”……时颜搜索记忆。她想起很久以前,陈武似乎随口提过,他父亲有个老朋友,是个脾气古怪的退休情报分析师,住在市郊,有一个种满玫瑰和荆棘的巨大花园,自称“荆棘园丁”,讨厌一切电子设备,只相信面对面交谈和实体密信。

    会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里可能就是“园丁”的一个据点,或者至少是一个线索。

    但直接去风险太高。如果“园丁”是友,可能被监视;如果是敌,那就是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试探的方法,一个对方能看懂,但监视者未必能立刻理解的信号。

    她想起存储卡里那份打不开的“涅槃”文件。她将其加密摘要和“荆棘花园”这个关键词,用“夜枭计划”早期使用过的一种非对称、一次性的死信投递方式,编写了一段看似无意义的寻物启事,混杂在二手交易网站的海量信息中。如果“园丁”真是“守夜人”,并且还在关注相关动态,他或许有办法看到并理解。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供应商交货,等待“园丁”可能的回应,也等待追踪者的下一步动作。

    她也没有完全被动。她用一台偷来的、无法追踪的旧手机,匿名联系了本地一家影响力不大但以敢说话著称的独立网络媒体,以“知情人士”口吻,透露了“夜枭计划”编号、部分模糊的参与者信息(已确认牺牲的),以及“计划可能涉及内部清洗”的骇人暗示。她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只是抛出了一个诱饵,想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涟漪,是否能干扰或牵制对手的注意力。

    做完这些,她蜷缩在廉价公寓单薄的床垫上,强迫自己休息。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无法停止运转。陈武最后的眼神,冰冷名单上的文字,U盘可能带来的追踪,未知的“园丁”和“涅槃”……无数线索和危机在脑中翻腾。

    突然,她猛地坐起,想起一件事。

    陈武在公寓留下的档案里,提到他接受了“记忆干预”。如果“清道夫”或他背后的势力,能对人的记忆进行如此精密的干预和植入,那么他们是否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她做过什么?她这三年的记忆,有多少是真实的?她对陈武的感情,她对“夜枭”的忠诚,甚至她对自己的认知,是否也掺杂了被精心编排的“设定”?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比面对枪口更让她恐惧。如果连记忆和自我都可能虚假,那她还有什么可以凭借?

    不。她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此刻的愤怒和悲伤是真实的,陈武临死前塞给她的存储卡的冰凉触感是真实的。她要抓住这些真实的碎片,哪怕最终拼凑出的真相是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时,那台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自动触发了一个她从未安装过的解码程序,在屏幕上显现出一行字:

    “玫瑰有刺,花园有门。明日午后三时,西郊植物园,暖房第三区,白鹭栖息的水池边。独赏勿语。”

    信息在显示五秒后自动销毁,解码程序也自删消失。

    时颜盯着恢复空白的屏幕,心跳如鼓。

    “园丁”回应了。而且,用的是与她发出的信号同源的、更高级别的加密通信。地点是植物园,公开场合,但暖房第三区白鹭栖息的水池——那是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时间在白天,增加了安全性。“独赏勿语”——要求她独自前往,不要主动联系或交谈。

    是机会,也绝对是陷阱。

    去,还是不去?

    时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透她所在的这方昏暗。她像站在悬崖边缘,前后皆是迷雾,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绳索,可能系在另一个同样隐匿于迷雾中、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手中。

    她没有犹豫太久。恐惧和迟疑是生存的毒药。她从床上起来,开始仔细检查明天要用的装备,规划路线,预设逃生方案。无论“园丁”是救赎的绳索,还是另一重陷阱的诱饵,她都必须去抓住它。因为停留在原地,只有被黑暗吞噬这一种结局。

    长夜将尽,荆棘之路,已在脚下展开。

    西郊植物园占地广阔,以收集和保护珍稀植物闻名。暖房区由数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建筑组成,模拟不同气候环境。第三区是热带雨林景观,湿度很高,浓密的植被掩盖了大部分视线,潺潺水声和不知名的鸟鸣充斥其中。

    时颜提前两小时抵达。她换了装束,戴着遮阳帽和一副平光眼镜,背着双肩包,像普通游客。她在园区里慢慢逛,熟悉地形,确认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留意是否有可疑的重复面孔。她看到几个晨练的老人,几对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还有几个写生的学生,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对手的资源和手段远超寻常。她假设自己一进入植物园就被锁定,对方可能伪装成任何人。

    午后两点五十分,她走向暖房第三区。入口处有工作人员检票,里面温度骤然升高,混合着泥土、植物和淡淡肥料的气味。高大的棕榈、茂密的蕨类、盘根错节的榕树营造出幽深的环境。人工瀑布和水池散布其中,最大的一座水池边,立着“白鹭栖息地”的牌子,但此刻只有几只水禽在岸边梳理羽毛,不见白鹭踪影。

    水池边有几张长椅。时颜选了最靠里、被一丛巨大龟背竹半遮掩的一张坐下,打开一本植物图鉴,看似随意地翻阅,余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暖房里游客不多,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一个老人拿着长焦镜头在拍兰花,远处有一对小情侣在自拍。时颜的神经绷紧,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可能是伪装。

    三点整。

    一个穿着浅灰色园艺工作服、戴着草帽的老人,推着一辆装满修剪工具的小车,慢悠悠地走到水池边。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皮肤是长年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脸上皱纹深刻,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仔细地修剪水池边一株鹅掌藤的枯枝。

    他工作得很专注,没有看时颜一眼,仿佛她不存在。

    时颜没有动,继续“看”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人修剪完鹅掌藤,又去处理旁边的散尾葵。除了工具车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只有水声和鸟鸣。

    五分钟后,老人推着小车,向暖房更深处走去,似乎要去打理其他植物。经过时颜身边时,一个小纸团从他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时颜脚边的草丛里,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时颜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又观察了周围片刻,才假装系鞋带,迅速捡起纸团,握在掌心。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起身,像普通游客一样,向暖房另一个出口走去。

    离开植物园,换乘了三次公共交通,反复确认没有尾巴后,时颜才在一个公园的僻静角落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记忆是层叠的靶心,最外环最易命中。欲知内核,今夜子时,旧港区信号塔顶。勿携电子设备,勿被跟踪。荆棘有门,仅开一次。”

    信号塔。旧港区。又是旧港区。昨夜陈武殒命之地,今晚“园丁”约见之所。是巧合,还是某种仪式性的提醒?抑或是考验?

    “记忆是层叠的靶心,最外环最易命中”——这显然在回应她对记忆真实性的恐惧。对方在暗示,记忆干预是存在的,但如同射箭,最表层的记忆(近期、事件细节)最容易修改和植入,而深层的、情感内核的、肌肉记忆的东西,则相对坚固。这是安慰,还是警告?

    “勿携电子设备”——防止追踪和监听。“勿被跟踪”——老生常谈,但执行极难。

    今夜子时。她还有几个小时准备。

    时颜回到临时住所,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她取回了“安全供应商”提供的部分物品:一把更可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几个弹夹,战术背心,夜视仪,微型闪光弹和烟雾弹,一套便携开锁工具,以及一个小型信号检测器。她没有完全信任“园丁”,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她仔细研究了旧港区信号塔的结构图(从公共资料库找到的旧图纸)。那是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老式微波传输塔,锈蚀严重,高约八十米,有检修梯直达顶部平台。视野极佳,但也意味着极易被包围,几乎没有退路。塔顶空间有限,一旦发生冲突,几乎没有腾挪余地。

    这是一个糟糕的会面地点,除非“园丁”有特别的安排,或者这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杀局。

    但她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通往“守夜人”和“涅槃”真相的线索。

    晚上十一点,时颜出发。她没有直接前往信号塔,而是在旧港区外围的废墟和集装箱堆场里潜行,利用信号检测器反复扫描,确认没有大范围的电子监控网络。废弃的港区死寂一片,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风声。

    十一点四十分,她抵达信号塔底部。塔身锈迹斑斑,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检修梯的金属踏板很多已经缺损或松动。她检查了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电子产品(手机、追踪芯片等早已处理),将必要装备用防静电袋包裹,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高空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吹得塔身微微晃动。生锈的梯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时颜专注地向上,不去看脚下越来越小的地面。攀爬本身就是对意志和体力的考验。

    接近顶部平台时,她停下来,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她拔出枪,打开保险,最后几级,翻身跃上平台。

    平台大约十平米见方,中央有一个废弃的机房小屋,门半敞着,里面漆黑一片。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时颜背靠机房外墙,持枪警戒,缓缓移动,检查平台的每一个角落。确实没有人。“园丁”还没到?还是……

    “你很准时。”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时颜猛地抬头,枪口上指。只见机房小屋的顶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植物园里那个“老园丁”。他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但此刻手里拿着的不是修枝剪,而是一把带着夜视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枪口并未指向她,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竟然早就到了,而且选择了居高临下的位置。时颜心中一凛,自己上来前明明检查过顶部。

    “不用惊讶,我比你先到三个小时。”老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年纪大了,腿脚慢,只好早点来占个好位置。把枪放下吧,孩子,如果我要杀你,你爬上来的时候,至少有五次机会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掉下去。”

    他说得平淡,但时颜相信这是事实。她缓缓放下枪,但没有关上保险。

    “你是‘园丁’?”她问,声音在风中有丝紧绷。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陈武给你的东西,带来了吗?”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份名单,那个‘钥匙’,以及……指向‘涅槃’的线索。”老人的目光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没有在你爬上来时开枪,也没有在你进入植物园时让埋伏的人动手。”老人从屋顶轻巧地跳下,落地无声,显示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就凭我知道陈武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在‘最终名单’上被标注为什么,还知道你现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

    时颜握枪的手指收紧。对方知道得太多了。

    “陈武说,让我小心你。”她盯着对方。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苦涩,又像是赞许:“他说得对。你确实应该小心任何人,包括我。但小心不代表不接触。我们都在荆棘丛中,孩子,独自挥舞只会被刺得遍体鳞伤,有时候需要靠近,哪怕明知对方也可能带着刺。”

    “你是谁?真正的身份。”

    “我以前有很多名字,现在,他们叫我‘园丁’。在‘守夜人’里,我是残存的根须之一,负责在黑暗里寻找还能发芽的种子,或者在腐烂前,清理掉病变的枝叶。”他顿了顿,“陈武的父亲,是我的朋友,也是‘守夜人’最初的成员之一。陈武,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我……引入这条路的。”

    时颜的心脏猛地一缩:“是你让他参加‘夜枭计划’?”

    “不完全是。是他自己追查他父亲的死,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所能做的,是在他被彻底吞噬前,尽可能给他一点提示,一点保护。可惜……”老人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记忆干预是怎么回事?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园丁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是‘他们’。那个你称之为‘清道夫’背后的庞大体系。他们掌握了一些非法的、不成熟的技术,能够对特定记忆进行抑制、扭曲甚至植入。陈武被捕后,经历了长达数月的‘治疗’,目的就是把他变成一把听话的刀,一把用来清理自己人的刀。他大部分的深层记忆和自我被暂时压制,植入了新的身份认知(林武)和对组织的‘忠诚’。但他们低估了人类情感的韧性和陈武的意志力。你的出现,像一把钥匙,开始松动那些枷锁。”

    “所以他最后……”

    “他最后的清醒和选择,证明我的老朋友没有看错人,也证明‘他们’的技术并非无懈可击。”园丁看着时颜,“这也是为什么,你如此重要,时颜。你不只是备份持有者,你是陈武用生命保护下来的、能刺破黑暗的‘刺’。”

    “我需要真相。所有的真相。”时颜向前一步,夜风吹起她的短发,“‘夜枭计划’到底是什么?‘涅槃’又是什么?谁是幕后黑手?”

    园丁沉默了片刻,海风在高空呼啸。

    “‘夜枭’的真相,你看到的文件已经揭露了大部分。它是一个以清洗为目的的阴谋,披着正义行动的外衣。至于幕后黑手……”他缓缓说道,“它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结构,一个深深嵌入体系内部的毒瘤网络,我们称之为‘蜂巢’。他们位高权重,分散在不同部门,共用一套隐秘的规则和利益链条。‘清道夫’是他们豢养的行动爪牙。陈武的父亲,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网络与境外势力勾结、贩卖情报和资源的证据,才被灭口。”

    “‘涅槃’呢?”

    “‘涅槃’……”园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混合着希望与沉重的负担,“是‘守夜人’发起的一项绝密反制计划。它的目标,不是摧毁一两个节点,而是获取能一举瓦解整个‘蜂巢’网络的终极证据——一份记录了数十年间所有非法交易、资金流向、人员名单和决策链条的‘总账’。这份证据被分散加密,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集齐所有‘钥匙’,才能打开。”

    “陈武的存储卡是钥匙之一?”

    “是,也不是。”园丁说,“陈武拿到并交给你的,是其中一把关键的‘密钥’,它能解开一部分加密,引导我们找到下一把‘钥匙’的线索。但‘涅槃’计划本身,也出现了问题。我们内部……可能也出现了叛徒,或者至少,有人动摇了。计划的一部分被泄露,‘蜂巢’察觉了,所以他们才如此疯狂地追查‘夜枭’的遗留物,包括你,包括陈武,试图在我们之前,毁掉所有钥匙和线索。”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涅槃’计划不是另一个骗局?”

    “问得好。”园丁并不生气,“我无法给你确凿的证据,在这里,此刻。但你可以验证。陈武给你的存储卡里,有一个指向下一把‘钥匙’的线索,它藏在……嗯,一个对他来说有意义的地方。找到它,你会看到一部分‘总账’的碎片,那是无法伪造的。同时,你也可以判断,我给你的信息,是否与线索吻合。”

    “如果我不去找呢?”

    “那么陈武就白死了,‘蜂巢’会继续存在,吞噬更多像他和他父亲一样的人。而你,时颜,你永远无法真正安全,也永远无法知道,你的记忆里,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被‘修剪’过的。‘蜂巢’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找到你,用更彻底的方式‘处理’你,或者,把你变成第二个‘林武’。”

    时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她想起那份名单上对自己“可利用/监控”的备注,想起陈武被改造的记忆。园丁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线索是什么?在哪里?”

    园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扔给时颜。时颜接住,打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黄铜指南针,表面有些划痕,但指针稳定。

    “这是陈武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守夜人’成员的信物之一。陈武在‘治疗’前,把它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迷失了,或者不在了,而你认为值得信任的人出现,就把这个交给她。”园丁的声音在风中有丝悠远,“线索,就在指南针里。但如何解读,需要你自己去想,去想陈武,想你们之间独特的联系。这是‘蜂巢’的技术无法干预和复制的部分——你们共享的、真实的记忆和情感。”

    时颜紧紧握住指南针,黄铜外壳还带着园丁的体温,内里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我如何联系你?”

    “不要主动联系我。‘蜂巢’对通信的监控远超你的想象。我会在必要的时候,用你能识别的方式联系你。记住,你是‘夜莺’,你的声音在黑暗中能传播得很远,但也会引来猎手。慎用。”园丁看了看天色,“该走了。十分钟后,会有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从东侧三号码头离开,你有三十秒时间登船,它会带你去一个临时安全点。之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你怎么办?”

    “我?”园丁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我这把老骨头,还得留在这里,修剪修剪花园,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两个能发芽的种子。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时颜最后看了他一眼,将指南针小心收好,转身抓住检修梯。就在她准备向下时,园丁又叫住了她。

    “时颜。”

    她回头。

    老人站在平台边缘,衣袂在风中翻飞,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信任你的心,甚于你的记忆。有时候,最深的真实,藏在被掩盖的情感之下,而不是被编织的故事之中。还有……小心‘镜子’。”

    “镜子?”

    “你会明白的。走吧。”

    时颜不再犹豫,迅速向下攀爬。当她下到一半时,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类似鸟类振翅的声响,随即归于平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暇细想,加快速度落地,向着东侧三号码头飞奔。

    身后,高耸的信号塔顶,空空如也,只有海风呜咽,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十二章铜针指向

    快艇在夜色中劈开黑色的海浪,驾驶员全程沉默,戴着头套,只用手势指示时颜坐好。约一小时后,快艇靠近一片荒凉的海岸,不是码头,而是一处隐蔽的岩滩。驾驶员示意她下船,然后调转船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时颜涉水上岸,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废弃的小渔村,只有几间破败的木屋。按照事先的指示,她在村口第三间木屋的门楣上摸到了一把钥匙。打开门,里面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罐头、瓶装水、睡袋、一盏露营灯,还有一个小型医疗包。没有电子设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里就是园丁说的“临时安全点”。她需要在这里休整,并解读指南针里的线索。

    时颜点亮露营灯,检查了木屋内外,确认安全后,才拿出那个黄铜指南针。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有几道深刻的划痕,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搏斗。她打开盖子,玻璃罩下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正北——木屋的朝向。一切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旧指南针。

    线索在哪里?园丁说“在指南针里”,需要她和陈武之间“独特的联系”来解读。

    她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外壳、玻璃罩、底盘、指针轴……没有刻字,没有暗格。她试着拧、拔、按压,没有反应。难道需要某种特定的手法,或者……光线、温度?

    她想到陈武。他喜欢机械,喜欢解谜,有轻微的浪漫主义倾向。他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用只有两人知道的日期、地点代号作为密码的基础。难道……

    她尝试用戒指上的日期去对应方向。将日期数字转换成角度,调整指南针的方位……不对。她尝试回忆他们之间所有重要的地点: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窗户朝东),最后一次告别的车站(站台朝南),他向她求婚的那个小山坡(能看到夕阳,朝西)……用这些方向去尝试组合,依然没有头绪。

    她有些焦躁。时间宝贵,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园丁说“蜂巢”的监控严密,这个安全点也未必绝对安全。

    冷静,时颜。她对自己说。想想陈武,想想他会用什么方式留下信息。他是行动派,但心思缜密,喜欢在平常物品中藏匿不平常。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他会怎么处理?

    父亲……

    时颜脑中灵光一闪。陈武很少提起父亲,但有一次,他喝多了,曾含糊地说过,父亲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用枪,也不是格斗,而是“在迷失的时候,相信最简单的东西”。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有深意。

    最简单的东西……指南针,最基本的功能是指示方向。如果秘密不在结构,而在“指向”本身呢?

    她想起陈武公寓保险箱里,那张与父亲的合影,背后写着“与父亲最后一张合影,摄于任务前夕”。照片背景是一座山,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照片里,年轻的陈武父亲手里,似乎也拿着一个类似的指南针?

    难道线索和那张照片有关?可惜照片不在身边。

    不,等等。也许不需要照片。陈武把指南针留给园丁保管,意味着他预感到自己可能“迷失”,那么他留下的线索,应该是即使在他不参与的情况下,她也有可能独自解开的。基于他们共享的、深刻到“蜂巢”无法轻易篡改的记忆。

    最深刻的共享记忆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地点或日期,而是感觉,是情感,是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时颜闭上眼睛,回想和陈武在一起的时光。那些细碎的片段:他教她射击时从背后握住她的手,他做饭时笨拙地切到手,他熬夜分析案件时专注的侧脸,他在她做噩梦后轻轻哼唱走调的歌……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对父亲的思念和愧疚。他说,父亲总说他是“指向正北的针”,意思是轴心正,就不会迷失。

    指向正北的针……

    时颜猛地睁开眼,再次看向指南针。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北。但指南针的底盘,通常会有刻度。这个指南针的底盘,除了基本的方向刻度和角度,在边缘位置,似乎有一些极浅的、不规则的凹痕,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磨损。

    她凑近灯光,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凹痕。不是磨损,更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在金属上点出的小点。这些点的排列,似乎有某种规律。她数了数,在正北(N)方向附近,有三个紧挨的点;东北偏北(NNE)方向,有一个点;正东(E)方向,有两个点……

    这难道是盲文?不,不像。是摩斯电码?用点和划来表示字母?但只有点,没有划。

    或许,是坐标?

    她尝试把这些点看作数字。N方向三个点,可以看作3;NNE一个点,是1;E方向两个点,是2……以此类推。但这样得出一串数字:3,1,2,0,4,1,1,3……这代表什么?经纬度?地图坐标?还是某种密码的索引?

    她需要纸笔。木屋里没有。她在地上用手指划出这些数字,试图寻找规律。如果是坐标,通常需要两组数字(经纬度)。但这里点数分布并不均匀。

    等等,也许不是看方向对应的数字,而是这些点在底盘圆周上的相对位置?

    她把底盘想象成一个钟面,正北是12点方向。那些点分别位于:大约12点(3个点),1点方向(1个点),3点方向(2个点),5点方向(0个点?不,5点方向没有点),6点方向(4个点),7点方向(1个点),8点方向(1个点),10点方向(3个点)……这看起来杂乱无章。

    但如果是陈武留下的,应该是有意义的。陈武擅长……他喜欢音乐!他有一把旧口琴,偶尔会吹一些老歌。时颜对音乐不敏感,但记得他吹得最好的一首,是《送别》的调子。难道这些点是音符?不像。

    她几乎要放弃,疲惫和挫败感涌上心头。就在她准备将指南针收起来时,手指无意中拨动了指针。指针转动,滑过底盘上的那些点。突然,她注意到,当指针尖端指向某些特定方向时,会极其轻微地“卡顿”一下,似乎底盘在那个位置有细微的磁力变化或物理阻碍。

    她精神一振,小心地慢慢转动指针。果然,在几个特定方向(N, NNE, E, SSE, S, SW, W, NW),指针有明显的滞涩感,而在其他方向则很顺滑。她记下这些方向:N, NNE, E, SSE, S, SW, W, NW。

    将这些方向转换成字母?方向通常用英文首字母表示:N, NNE, E, SSE, S, SW, W, NW。但这串字母没有意义。

    或许,是方向对应的角度?N是0°,NNE是22.5°,E是90°,SSE是157.5°,S是180°,SW是225°,W是270°,NW是315°。这串数字:0, 22.5, 90, 157.5, 180, 225, 270, 315。还是没头绪。

    时颜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太急躁了。园丁说过,信任你的心,甚于你的记忆。要用心去想,用陈武的方式去想。

    陈武的方式……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显而易见却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父亲说他是“指向正北的针”,意思是轴心正,就不会迷失。轴心……指南针的轴心,就是指针旋转的中心点,那个小小的轴承。

    她再次仔细观察指南针的中心轴。那里是一个微凸的、可以旋开的黄铜小帽,用来加注润滑油或维修。她之前试过拧,很紧,以为是固定的。

    难道可以拧开?

    她用指甲抠,用牙齿咬住边缘尝试(虽然不卫生,但顾不上了),用布垫着增加摩擦力……终于,小帽松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里面不是机械结构,而是一个极小的、卷起来的纸条!

    她的心狂跳起来,屏住呼吸,用指甲尖轻轻将纸条取出。纸条只有半根火柴大小,用极细的笔写着蝇头小楷,在灯光下几乎难以辨认:

    “老图书馆,D区,第三书架,第七列,第十三行,《海洋之心》,第47页。密码:初遇之日。”

    老图书馆?D区?第三书架……这听起来像是某个图书馆的索书号。但哪个老图书馆?她和陈武去过的图书馆……

    突然,她想起来了。他们刚认识不久,有一次追踪一个嫌疑人,嫌疑人逃进了市里那栋有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的老图书馆。他们在里面像捉迷藏一样找了好久,最后在D区(地图和地理区)的旧书区堵住了那人。那次的经历很滑稽,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脸,事后还互相嘲笑对方是“图书管理员杀手”。那是他们第一次非正式的“合作”,也是她对他开始改观的时候。

    “初遇之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日子,在训练基地的报到日。她记得那个日期,陈武后来总说那是他“幸运日”。

    原来如此。线索不在指南针的结构,而在轴心里藏着的、指向下一个地点的具体指示。而解读这个地点的关键,在于他们共享的、关于“老图书馆”和“初遇之日”的记忆。这是“蜂巢”的技术无法触及和模拟的、真正属于她和陈武的过往。

    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悲伤和希望的复杂心潮。陈武,在知道自己可能“迷失”之前,用这种方式,为她留下了路标。

    她将纸条上的信息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将纸条烧成灰烬,扔进海里。指南针重新组装好,贴身藏起。

    天快亮了。她需要休息片刻,然后想办法返回城市,前往那个老图书馆。D区,第三书架,第七列,第十三行,《海洋之心》……那会是什么?另一把“钥匙”?还是“涅槃”总账的一部分?

    无论是什么,她都要拿到它。这不仅是为了陈武,为了周叔,为了所有被“蜂巢”吞噬的人,也是为了找回她自己被迷雾笼罩的过去和未来。

    她躺进睡袋,手握指南针,在潮水拍岸的声音中,强迫自己入睡。梦中,她看见陈武站在图书馆高大的书架间,回头对她微笑,然后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书架上无数书脊中的一个书名。

    醒来时,将是新的一天,也是深入荆棘丛更深处的一天。

    老图书馆坐落在城市的老城区,红砖外墙爬满藤蔓,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时颜再次改变了装扮,戴上棕色假发和黑框眼镜,穿着宽松的毛衣和长裙,背着一个帆布包,混在早间入馆的学生和研究者中。

    图书馆内部比记忆中更加古旧静谧,高大的穹顶,深色的木质书架散发着经年累月的纸张和木头气味。D区在地下一层,专门存放老旧地图、地理志和一些冷门的自然科学书籍。这里人迹罕至,灯光也比楼上昏暗。

    时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她沿着指示牌,找到D区。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士兵列队,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第三书架,第七列,第十三行……

    她的手指划过陈旧的书脊。《南太平洋岛屿志》、《古代航道考》、《失落的地图集》……然后,她看到了那本《海洋之心》。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书名已经有些剥落,书脊很厚,看起来像一本学术著作。

    她将它抽出来,很沉。翻开封面,内页是发黄的纸张,印刷着密密麻麻关于海洋洋流、深海探测的学术文章和图表。她直接翻到第47页。

    这一页的内容是关于一种罕见的深海发光鱼类。但时颜注意到,在页面边缘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下了一行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小字:

    “备份之钥,藏于凝视之处。序列号:X73-9TQ。启动密码:她的生日。”

    凝视之处?序列号?启动密码是她的生日?

    这显然是一条数字线索。但“备份之钥”是什么?“凝视之处”又指哪里?这不像是一把物理钥匙的存放地,更像是一个数字密钥的提示。

    序列号X73-9TQ,看起来像是某种设备或存储介质的编号。启动密码是她的生日,这再次将线索与她个人绑定。

    时颜迅速用手机拍下这一页(关闭了闪光灯和声音),然后将书原样放回。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附近书架徘徊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悄然离开D区。

    她没有借阅这本书,以免留下记录。走出图书馆,阳光有些刺眼。她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心公园坐下,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备份之钥”——可能指的是“涅槃”总账的某个备份访问密钥。“凝视之处”——是比喻吗?什么地方与“凝视”有关?监控中心?望远镜?还是……镜子?

    她想起园丁最后的警告:“小心‘镜子’。”镜子,正是用来凝视的。“凝视之处”会不会就是指镜子?但镜子千千万万,是哪一面?

    也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镜子。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个地点,或者一个系统。

    序列号X73-9TQ。这种格式有点像某些高端安全存储设备,或者特殊服务器的编号。陈武有没有提过类似的东西?他父亲呢?

    她尝试回忆与陈武父亲有关的任何信息。很少。陈武很少谈,她只知道他父亲是调查员,因公殉职(现在知道是谋杀)。陈武保留的遗物很少,除了那张合影和这个指南针,似乎没有别的。但陈武好像提过一次,他父亲喜欢摄影,尤其是星空摄影,有一台很老但很好的望远镜,小时候常带他去郊外观星……

    望远镜!那也是“凝视”的工具!难道“凝视之处”是指他父亲留下的望远镜,或者某个与观测有关的地方?

    但望远镜在哪里?陈武的公寓里没有。也许在他父亲的老房子里?陈武的父亲去世后,老房子怎么处理了?陈武似乎说过,房子保留着原样,但他很少回去,因为触景生情。

    时颜感到一阵激动。这是一个可能的方向。但她不知道地址。而且,如果陈武的父亲也是“守夜人”,如果“蜂巢”在追杀所有知情者,那栋老房子很可能也在监视之下,甚至已经被搜查过。

    不过,陈武既然把线索指向那里,也许有他的道理。可能东西藏得非常隐蔽,或者需要特殊的触发条件。

    她需要查地址。公共信息渠道可能被监控。医生?不,太冒险。她想起另一个可能的信息来源——周叔。周叔和陈武父亲是同一代人,又是老同事,他可能知道地址,甚至可能有一把钥匙。但周叔被医生转移到了“老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医生知道具体位置,而且现在肯定被重点监控。

    怎么办?直接去老房子附近踩点?没有地址,如同大海捞针。

    或许序列号本身就是地址的一部分?X73-9TQ,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门牌号。会不会是某个保险箱的编号?在银行?但用她的生日做启动密码,这说不通。

    除非……“凝视之处”不是一个物理地点,而是一个虚拟位置。一个需要“凝视”(访问)的、以序列号标识的数字存储空间。

    时颜拿出那部匿名手机(从不同渠道新获取的)。她尝试连接图书馆的公共Wi-Fi(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代理),在深网的一些隐秘论坛和数据库中搜索“X73-9TQ”。结果寥寥,大多是无意义的乱码或无关信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算法才能访问的旧式数据存储节点引起了她的注意。节点没有描述,只有一串编号,而访问入口的验证问题,是:“谁是守护者?”

    时颜输入“守夜人”(Night Watch)。错误。她又输入“园丁”(Gardener)。错误。

    她想了想,输入陈武父亲的名字(从陈武公寓的照片背后得知)。还是错误。

    时间有限,公共网络不安全。她断开连接,清除痕迹。

    回到临时藏身处,时颜再次拿出指南针,摩挲着它冰凉的表面。陈武,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她仔细回想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备份之钥,藏于凝视之处。序列号:X73-9TQ。启动密码:她的生日。”

    “藏于凝视之处”……中文里,“藏于”后面接地点。但如果“凝视之处”不是地点呢?如果是一种行为,一种状态?

    她脑中灵光一闪。在情报术语里,有时会用诗意的、隐晦的方式指代通信或存储方式。“凝视”可能意味着“观看”、“观察”,进而引申为“监控录像”、“照片”或者……“视频”!

    陈武父亲喜欢摄影,有相机,有望远镜。他会不会把“备份之钥”藏在某段录像、某张照片的元数据里,或者用隐写术隐藏在普通的影像文件中?序列号X73-9TQ可能是文件名、视频ID或者存储路径的一部分。而“启动密码”是解密或访问这段影像的密码。

    如果是影像文件,会存在哪里?云端?物理存储介质?陈武的父亲是“守夜人”,行事必定谨慎。他可能把东西存在一个离线的地方,比如老房子的某个隐秘角落,或者交给信任的人保管。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老房子。

    时颜决定冒险。她需要老房子的地址。她想到一个或许可行但风险极高的办法:通过房产登记的非敏感公开信息模糊查询。这需要一些黑客技巧,但她恰好懂一些。她使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无法追踪的匿名网络通道,潜入城市房产档案的公开查询系统(不是核心数据库,而是外围索引),尝试用陈武父亲的姓名、模糊的死亡时间范围、以及可能的区域(陈武提过他童年住在城西)进行交叉查询。

    这无异于在雷区中穿行,随时可能触发警报。但也许是陈武父亲的房产年代久远,数字化信息不全,或者是她的运气,在尝试了几种组合后,一条记录跳了出来:城西区,枫林路,梧桐巷,17号。户主:陈建国(陈武父亲)。状态:继承(陈武),空置。

    找到了!时颜立刻切断所有连接,销毁临时设备,心脏狂跳不止。地址有了,但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去,还是不去?那里很可能是个陷阱。

    然而,她没有选择。线索指向那里,而“备份之钥”可能是接近“涅槃”真相、甚至扳倒“蜂巢”的关键。陈武用生命换来的指引,她不能在此止步。

    但绝不能蛮干。她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假设那里有最严密的监控和埋伏。

    她开始构思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既然对方可能守株待兔,那她就不能做那只直接撞树的兔子。她要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甚至……利用对手的预期。

    她想起园丁警告的“小心镜子”。起初她不明白,现在隐约有了猜测。“蜂巢”能对陈武进行记忆干预,那么,他们是否也可能准备了她的“替代品”?一个被植入虚假记忆、认为自己是时颜的“镜像”?用来迷惑、干扰,或者在关键时刻取代她?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一个“镜子”里的倒影预判或模仿。

    要对付镜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破它,或者,让镜子映照出错误的东西。

    一个初步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这需要精密的布局,需要道具,需要时机,也需要极大的运气。但比起直接闯入龙潭虎穴,这或许有一线生机。

    天色渐晚,时颜离开了这个临时藏身点。她需要去准备一些特殊的东西,为拜访“凝视之处”——那栋尘封着往事与秘密的老房子——做一场盛大的“演出”。

    而观众,将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也包括那面可能存在的“镜子”。

    城西,枫林路,梧桐巷。这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社区,大多数居民已经搬走,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透着荒凉。17号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围墙斑驳,铁门紧闭,一把锈蚀的大锁挂在门上。

    时颜没有靠近。她在远处一栋废弃的厂房三楼,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小楼看起来荒废已久,窗户玻璃破碎,院子里堆满杂物。但仔细观察,她能发现一些不和谐的细节:二楼某个窗户的破损处,有类似镜面反射的轻微闪光(可能是监控镜头);院子里的杂草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并非完全自然生长;铁门上的锁虽然锈蚀,但锁孔周围相对干净,像是最近被使用过。

    果然有埋伏。可能是“清道夫”,也可能是“蜂巢”的其他触手。他们预料到可能会有人(很可能是她)来这里寻找东西。

    夜幕降临,时颜开始行动。她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连帽工装,脸上涂着油彩,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像幽灵一样潜入社区阴影。

    她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制造外围混乱。她在远离17号的社区另一端,选择了几个废弃的房屋,设置了定时发烟装置和发出怪异声响的电子设备(用废旧手机和扬声器改装)。时间设定在午夜十二点整。

    第二步,声东击西。她在17号斜对面的一栋空屋阁楼,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遥控装置,连接着一个强光手电和一个用旧衣服、假发做成的粗糙假人。假人会被放置在窗口,强光手电会在特定时间点亮,从远处看,就像有人拿着光源在窗口活动。触发时间设定在十二点零五分。

    第三步,也是最大胆的一步——她本人,将在十二点整,从社区另一个方向的排水沟潜入,接近17号的后院。前两步会吸引大部分埋伏者的注意力,至少能造成短暂的混乱和视线转移。她需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快速进入小楼,找到线索,然后撤离。

    这是一场赌博,赌对方的监控有盲区,赌他们的反应速度不会太快,也赌那个“镜子”(如果存在)不会识破或干扰这个计划。

    十一点五十分,时颜就位。她潜伏在17号后院外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身上覆盖着伪装网。夜视仪中,小楼寂静无声,但她的直觉能感觉到那寂静下潜伏的危险。

    午夜十二点整。

    “砰!砰!”几声闷响从社区另一端传来,紧接着是滚滚浓烟(发烟装置)和凄厉的、类似动物哀嚎又像无线电干扰的怪声(音响设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17号小楼里立刻有了动静。二楼窗户后有人影晃动,至少两个。前院方向传来压低的对讲机声音。

    “B区有动静,疑似爆破和干扰源。A组留守,B组去查看!”一个声音命令道。

    时颜看到两个人影敏捷地翻出院子,朝着烟雾和怪声的方向潜去。小楼里剩下的人注意力显然被吸引了。

    十二点零三分。斜对面空屋阁楼的强光手电突然亮起,光束扫过17号的院墙和窗户,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口一闪而过。

    “对面!阁楼有人!”小楼里传来低呼。剩下的守卫立刻将枪口和注意力转向对面。

    就是现在!

    时颜像猎豹一样从排水沟中窜出,几步冲到后院墙下。围墙不高,她助跑,蹬踏,手在墙头一撑,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后院堆满破家具和废品,正好提供掩护。她迅速靠近小楼后门。

    后门是老旧的水曲柳木门,门锁是普通的插销锁,从里面闩着。但这难不倒时颜。她取出一根特制的、带微型摄像头和钩子的软管,从门缝小心探入,调整角度,勾住插销,轻轻拉动。“咔哒”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她极慢地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闪身入内,立刻关门。里面一片漆黑,有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气味。她戴上夜视仪,世界变成绿色。

    这里似乎是厨房兼杂物间。她快速而安静地穿过,来到客厅。客厅家具上盖着白布,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很新。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客厅另一端。

    她没有立刻上楼。陈武的父亲会把东西藏在哪里?一个喜欢星空摄影、性格严谨的老调查员……

    她想起陈武说过,父亲的书房在二楼,但父亲真正心爱的东西,往往放在“离星空最近的地方”。老房子是坡屋顶,有阁楼。阁楼有扇天窗,小时候陈武常和父亲在那里用望远镜看星星。

    阁楼!

    时颜正要寻找通往阁楼的楼梯(通常比较隐蔽),突然,二楼传来脚步声,正在下楼!是留守的守卫被对面的灯光和人影吸引,想出去查看,还是发现了后院的异常?

    她立刻闪身躲进客厅一个巨大的老式衣柜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只有一个人。那人走下楼梯,在客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时颜屏住呼吸。

    那人没有开灯,而是径直朝着厨房——也就是后门方向——走去。他似乎发现了后门的异常,在门口检查了一下。时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社区另一端的怪声突然变了调,变成了尖锐的警笛声(这是她设定的第三重干扰)。那守卫明显被吸引了注意力,对着衣领处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快速穿过客厅,向前门跑去,似乎是要去支援或查看。

    机会!时颜等那人冲出前门,立刻从藏身处出来,寻找通往阁楼的入口。通常在楼梯下方或者走廊尽头。她在楼梯后面发现了一扇低矮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插销。

    她拉开小门,里面是陡峭的木楼梯,散发着木头腐朽的气味。她钻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沿着楼梯向上。楼梯很短,尽头是一个狭小的阁楼空间,堆满了旧箱子、废弃的家具和厚厚的灰尘。屋顶中央,果然有一扇天窗,玻璃破碎了,能看到一小片夜空。

    这里就是“凝视之处”——陈武和父亲看星星的地方。

    但东西在哪里?阁楼里堆得满满的,从何找起?

    序列号X73-9TQ。启动密码是她的生日。如果“备份之钥”藏在影像里,那会是什么介质?老式录像带?胶片?数码存储卡?或者是更古老的,像微缩胶片?

    她的目光扫过堆积的杂物。旧书、旧杂志、坏掉的收音机、生锈的工具箱……还有一个用防尘布盖着的东西,靠在墙角,形状狭长。

    她走过去,掀开防尘布。是一台老式的天文望远镜,装在三角架上,虽然落满灰尘,但镜筒完好。旁边还有一个木箱。

    时颜打开木箱,里面是望远镜的配件:各种目镜、滤光片,还有一些天文星图。在箱子底部,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的物体。拿出来,是一个陈旧的、黑色塑料封面的标准VHS录像带,侧面贴着泛黄的标签,手写着:“小武的生日,猎户座星云,1989.10.23”。

    小武是陈武的小名。1989年10月23日,是陈武的生日。这是陈武父亲为他录制的生日星空?但标签上只有日期,没有序列号。

    她仔细检查录像带。塑料壳很普通。但当她用力按压标签下方时,感觉里面似乎有夹层。她小心地撕开标签(标签本身已经有些脱胶),下面露出了用极细的笔写下的一串字符:X73-9TQ。

    找到了!就是它!

    但录像带需要播放设备。这年头哪里去找VHS录像机?但既然是数字“备份之钥”,关键可能不在录像内容本身,而在录像带的物理结构里,或者……

    她想起一种古老的情报传递方式:将微型存储卡或胶片,藏在录像带的磁带卷轴内部。她需要拆开它。

    时间紧迫,楼下的守卫随时可能回来。她迅速用随身的小刀,小心地撬开录像带的外壳。里面是黑色的磁带。她轻轻拉出一段磁带,对着天窗透下的微光查看。磁带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点状凸起,不像是正常录像信号,更像是某种编码。

    是丁!信息就在磁带上,用物理方式编码的二进制信息!这需要特殊的读取设备才能解码。但序列号X73-9TQ可能就是这种特殊读取设备的识别码,而启动密码(她的生日)则是解密密钥。

    她需要带走整个录像带。但她刚把录像带塞进背包,就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阁楼!发现入侵者痕迹!后门被打开了!”

    “A组封锁前门和后院!B组返回!C组上楼!”

    暴露了!可能是她上楼时留下了痕迹,或者对方检查后发现假人调虎离山,迅速反应过来了。

    时颜立刻冲向天窗。天窗是向上推开式的,锁扣已经锈死。她用匕首撬,用身体撞。“哐当”一声,锁扣崩开,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在阁楼!”楼下传来喊声,脚步声迅速逼近楼梯口。

    时颜推开天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她抓住窗框,翻身爬上倾斜的屋顶。瓦片湿滑,她稳住身形,快速观察。屋顶坡度很陡,离地面有七八米高。楼下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手电光乱扫。

    “在屋顶!”有人发现了她。

    没有退路。她看向相邻的房子,距离大约三米,但屋顶高度略低。只能拼了!

    她向后助跑几步,在屋顶边缘奋力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时间仿佛变慢。她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喊叫,看到手电光柱扫过,感觉到夜风在耳边呼啸。然后,砰!她重重地落在对面房子的瓦片上,一阵翻滚,瓦片碎裂,但缓冲了冲击力。她不顾疼痛,爬起来就往屋顶另一侧跑。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瓦片上,碎屑飞溅。对方开枪了!她压低身体,利用屋顶的烟囱和老虎窗做掩护,蛇形前进。到了屋檐边,下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她看准一堆废弃的沙发,直接跳了下去。

    落在沙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冲进巷子深处。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她按照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狂奔,穿过迷宫般的小巷,翻过矮墙,跳进排水渠。冰冷的污水没过大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追兵的声音被甩开了一些,但手电光还在后面晃动。

    不能停!她咬紧牙关,拼命向前。背包里的录像带仿佛有千斤重,那是陈武用命、父亲用命、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丢!

    就在她以为快要甩掉追兵时,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时颜猛地刹住脚步,拔出枪。对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身形……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亮了来人的半边脸颊。

    时颜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冻结。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短发,一模一样的五官,甚至此刻,脸上也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和相似的惊愕表情。

    是镜子。

    是园丁警告过的“镜子”。

    那个“蜂巢”制造出来的,她的复制体,或者说,“镜像”。

    “时颜”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她平时截然不同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抓到你了,”那个“时颜”说,声音都与她如此相似,只是语调带着一种非人的平滑,“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污水在脚下流淌,冰冷刺骨,但时颜感觉不到。她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几米外那个“自己”身上。夜风吹过小巷,卷起腐烂的纸屑,也吹动两人同样凌乱的发丝。对面的“镜像”穿着和她相似的深色工装,手里也握着一把枪,姿势娴熟,眼神却像淬毒的冰。

    “很惊讶?”“镜像”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带着回音,“我以为你早有准备。毕竟,你‘见过’林武了,不是吗?记忆干预,人格覆写……‘蜂巢’的技术,总能带来惊喜。”

    时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恐惧和震惊是敌人最好的武器。“惊喜?更像是噩梦的拙劣仿品。”她回敬道,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显然受过和她一样的训练,熟悉她的行为模式,甚至可能被灌输了她的部分记忆。硬拼没有胜算,必须智取。

    “仿品?”“镜像”轻笑,那笑声让时颜头皮发麻,“你凭什么认为你是真的?也许我才是时颜,而你是那个被制造出来的替代品,一个承载了虚假记忆的容器。毕竟,你的记忆,真的完全可信吗?”

    心理战。她在动摇她的认知根基。时颜不为所动:“陈武到死都认得我。他给我的东西,你拿不到。这就是区别。”

    提到陈武,“镜像”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虽然极快恢复,但没能逃过时颜的眼睛。很好,她有情绪反应,不是完美的机器。也许陈武是她程序里的一个漏洞,一个无法被完全模拟或覆盖的变量。

    “陈武……”“镜像”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微妙,“一个失败的作品,一个被情感左右的残次品。他本可以成为完美的武器,却选择了无用的牺牲。而你,是他的错误选择的延续。交出录像带,我可以让你走得轻松点。或者,把你脑子里关于‘涅槃’的一切都吐出来,也许‘蜂巢’会给你一个像林武那样的‘新生’。”

    “像他一样,变成你们的傀儡,然后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再丢弃?”时颜冷笑,“谢谢,我对当别人的提线木偶没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跟踪我?还是这里根本就是个针对我的陷阱,而你,是最后一道保险?”

    “你很聪明。”“镜像”没有否认,“老房子一直在监控之下。你的小把戏很精彩,差点就成功了。可惜,你低估了我们对你的重视程度。从你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你的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哦,对了,你安排的那些小烟花,效果不错,可惜没能调走所有人。‘清道夫’的人正在合围,你无路可逃了。”

    身后巷口传来脚步声,手电光逼近。前面是“镜像”,后面是追兵,两边是高墙。

    绝境。

    但时颜注意到,“镜像”在说话时,身体重心微微偏向左侧,右手持枪,左手看似随意下垂,但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内扣——这是她自己在紧张或准备突袭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对方连这个都模仿了?还是说,在极端相似的身体和训练基础上,会自然形成类似的肌肉记忆?

    这也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无路可逃?”时颜突然放松了握枪的姿势,甚至微微垂下枪口,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认命?“也许吧。但我很好奇,如果我死了,或者拒绝合作,你们打算怎么向你的‘蜂巢’交代?一个不听话的‘原体’,和一个同样不完美的‘复制体’?”

    她在试探,试探“镜像”的任务优先级,是夺取录像带/情报,还是消灭她,亦或是两者都要。

    “镜像”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的任务,是回收‘涅槃’相关物品,并确保‘原体’不再构成威胁。至于方式,由我判断。”

    “也就是说,死活不论,但最好是活的,对吗?”时颜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因为死的我,对你们研究记忆移植和人格覆写的‘宝贵技术’,就没那么大的参考价值了,是吧?”

    “镜像”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等于默认。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更近了,已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和金属碰撞声。

    “好吧。”时颜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她慢慢弯腰,将手枪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你赢了。录像带在背包里。但我要提醒你,里面是什么,怎么读取,只有我知道。杀了我,你们可能永远打不开它。”

    “镜像”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但眼神依然警惕。她示意了一下:“把背包慢慢扔过来,别耍花样。”

    时颜依言,缓慢地脱下背包,但就在背包离开肩膀、即将被她扔出的瞬间,她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右侧(“镜像”的左侧,她重心偏移的方向)急冲,同时右手手腕一翻,一把小巧的陶瓷刀从袖中滑出,直刺“镜像”的咽喉!这不是投降,而是以放下枪为幌子,用她最擅长的近身突袭做最后一搏!

    “镜像”显然没料到她在绝对劣势下还敢主动进攻,而且攻击的是她重心稍欠、防守相对薄弱的左侧!但她反应极快,身体后仰,左手上格,试图挡住时颜持刀的手腕,右手枪口调转。

    然而,时颜这一击是虚招!她真正的目标,是“镜像”右手的手枪!在“镜像”后仰格挡的瞬间,时颜的左手如毒蛇般探出,不是去抓对方手腕,而是用指尖狠狠戳向“镜像”右手肘部的一个麻筋位置——这是她自己在高强度训练后容易酸痛、下意识会保护的位置!

    “镜像”右臂一麻,握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就这一瞬,时颜的右脚已经狠狠踢在她小腿胫骨上,同时左手趁机下探,捞住了从对方手中松脱的手枪!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时颜夺枪在手,立刻向后翻滚,拉开距离,枪口指向“镜像”。而“镜像”因为小腿剧痛和手臂酸麻,动作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拔出腰间备用的匕首。

    两人再次对峙,但攻守易势。时颜现在有两把枪(她自己的还在地上,但“镜像”的已在她手),而“镜像”只有匕首。更重要的是,时颜验证了她的猜想:这个“镜像”在极端应激反应下,会暴露出和她相似的生理弱点和习惯!她们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可以预测彼此的部分动作,但时颜拥有“原体”的经验和——此刻她更加确定的——属于“时颜”的、不可复制的意志。

    “看来,”时颜喘着气,枪口稳稳指着“镜像”的眉心,“仿品终究是仿品。你学到了我的技巧,我的习惯,甚至我的记忆碎片,但你没学到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镜像”咬牙道,眼神充满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是为什么而战。”时颜扣动了扳机。

    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轻微的“噗”声。“镜像”猛地向侧方扑倒,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打在后面的砖墙上,溅起火星。她在地上翻滚,同时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掷向时颜!

    时颜侧头躲过,匕首钉在她身后的木板上,发出“笃”的一声。就在这瞬间,“镜像”已经弹起,不是继续进攻,而是冲向巷子另一端的岔路!她选择了逃跑!

    时颜没有追。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巷口。她迅速捡起地上的背包和自己的手枪,朝着与“镜像”相反的方向——巷子深处一处半塌的围墙——冲去。她没有翻墙,而是缩进墙根一个被废弃物半掩的狗洞(这是她之前勘察地形时发现的备用逃生口),屏息凝神。

    追兵冲进巷子,看到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脚印和打斗痕迹,以及钉在墙上的匕首。

    “分头追!”领头的人低吼,“她跑不远!”

    脚步声分成两路,一路追向“镜像”逃走的方向,另一路朝着时颜这边搜索过来。手电光在杂物堆上扫过,几次差点照到她藏身的位置。时颜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万幸,他们没有发现那个极其隐蔽的狗洞,搜索一番后,骂骂咧咧地朝着“镜像”的方向追去了——显然,他们看到了“两个”时颜的脚印(她和镜像的打斗留下了痕迹),而“镜像”逃走的方向留下了更明显的血迹(时颜那一枪可能擦伤了她)。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时颜才从狗洞里爬出来,浑身冷汗,几乎虚脱。刚才与“镜像”的对峙虽然短暂,但凶险万分,耗尽了她大半的精力和勇气。

    她没有停留,沿着预先规划的、最复杂隐蔽的路线撤离了这片即将拆迁的街区。直到确认绝对安全,她才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混乱的汽车旅馆(用另一个假身份和现金)开了一个房间,反锁房门,用椅子顶住,瘫倒在地。

    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沾了些尘土的VHS录像带,紧紧抱在怀里。她活下来了,从埋伏和“镜像”的手中逃出来了。但她也彻底暴露了。对手知道了她的手段,知道了她的目标,还派出了一个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镜像”。以后的每一步,都将更加艰难。

    “镜像”……她咀嚼着这个词。一个拥有她的外貌、部分记忆和技能的复制体。她是谁?从哪里来?是克隆人?还是通过整形和记忆灌输制造出的“产品”?“蜂巢”掌握了这种技术?他们制造了多少个这样的“镜像”?目的仅仅是为了取代或追捕她吗?还是有着更可怕的计划?

    园丁警告她“小心镜子”,说明“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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