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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遇

    时颜收到那封烫金请柬时,雨正下得凄厉。

    请柬是事务所老板王总亲自送到她办公桌上的。王总四十多岁,平时总是油光满面,此刻却罕见地有些紧张,手指在请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时颜,明晚七点,金鼎会所‘狩猎局’。”他把请柬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这次……不一样。”

    时颜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请柬上。深蓝色的封面上用银箔烫出一个抽象的图腾——一只俯冲的鹰,鹰爪下抓着扭曲的蛇。“狩猎局”三个字以狂草字体烙印在图腾下方,张牙舞爪。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请柬,仿佛能透过纸张闻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雪茄、威士忌、欲望和阴谋。

    “这次有几位真正的大人物会来。”王总舔了舔嘴唇,身体前倾,“特别是那位林武林总,新晋的‘狩猎局’核心成员。听说他手眼通天,半年前才在城里露面,现在已经掌控了三分之一的港口贸易。”

    时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林武。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穿透三年光阴,精准地击中她的心脏。但她脸上毫无波澜,只有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王总,我只是个法务助理。”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这种级别的场合,我去不合适。”

    “就是因为你是法务!”王总急切地说,“这次的局表面上是庆贺林总新接手南港码头,实际上……听说涉及到几笔跨境资产的法律归属问题。你得去,万一谈到什么法律条款,你比我在行。”

    时颜沉默地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痕迹,像是某种暗号。

    三年了。

    她以为那个雨夜之后,一切都已经结束。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在一家不起眼的小事务所做最低调的法务工作,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存在的痕迹。

    可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以这样的方式。

    “而且……”王总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我听说,林总最近在找人。不是什么公开的寻人启事,是私下的,隐秘的。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时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总脸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总干笑两声:“没、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说。主要是法律方面需要人把关。时颜,这是咱们事务所难得的机会,只要能搭上林总这条线,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我去。”时颜突然打断他。

    王总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但有个条件。”时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总,“我不负责应酬,不敬酒,不说话。我只在需要法律意见的时候提供专业意见。如果同意,我就去。”

    “同意!当然同意!”王总连声应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你肯去就行。明晚六点,我来接你。记得……穿得体面些。”

    王总离开后,时颜在窗前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

    仓库、血腥味、枪声、他沾满血的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枚廉价的银色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她猛地睁开眼,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同款的戒指。二十块钱的地摊货,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内侧刻着两个字母——Y& W。

    颜和武。

    她曾经以为那是永恒的开始,却没想到是结束的序曲。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别去。」

    只有四个字,没有落款。

    时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删除键上徘徊,最终还是点了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送出去,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警告。这三年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类似的匿名信息出现,提醒她避开某些场合、某些人。她曾经试图追查来源,但每次都徒劳无功。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推着她,或者拉着她,走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苍白的脸。雷声随后而至,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知道明天不应该去。理智告诉她,远离任何可能与过去有关联的人和事,是她这三年活下来的唯一准则。

    可是……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拂过内侧的刻字。

    可是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活了下来,却变成了另一个人,为什么她的“死亡”会成为必要,为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信息:「明晚六点,准时。服装费已打到你卡上,去买件像样的。」

    时颜关掉手机,将戒指放回铁盒,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清一色的黑白灰职业装,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像样的衣服?

    她需要的不是衣服,是盔甲。

    金鼎会所坐落在城市最昂贵的滨江地段,外观看起来像一座现代艺术馆——纯白色的几何结构,大片的玻璃幕墙,夜晚灯光从内部透出,勾勒出冷硬而优雅的线条。

    时颜站在会所门口,仰头看着这座建筑。雨水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她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丝绒长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这是她用王总给的钱,在商场打折区买的最后一件还能看的裙子。

    王总从车里钻出来,看到她的装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换上笑脸:“不错,挺大气。走吧,别迟到。”

    进入会所,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里飘浮着昂贵香薰的味道,混合着隐约的音乐声。接待处站着两位穿着旗袍的高挑女子,笑容标准得像是量产的瓷器。

    “王总,这边请。”其中一位女子微笑着引路,“其他客人已经到了。”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派油画,色彩浓烈,笔触狂野,像是在无声地尖叫。时颜跟在王总身后,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门,门把手是黄铜雕花的鹰首造型。侍者推开门的瞬间,声浪和光线一同涌出。

    包厢极大,至少有两百平米。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旋转着落在猩红的地毯、锃亮的银质餐具,和一张张真假难辨的笑脸上。长条形餐桌足以容纳三十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

    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盘旋,混合着女士香水、男士古龙水,以及某种更隐秘的、属于权力与金钱交媾时才有的燥热腥气。

    时颜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然后,定格在主位。

    林武。

    他就坐在那里,背对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江面。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小片肌肤。他靠在宽大的丝绒椅背里,姿态松弛,甚至有些慵懒,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正听着身边一位地产大亨口沫横飞地讲着某个海岛开发计划。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和三年前相比,他瘦了些,也硬了些,像是经过高温淬炼的钢铁,所有的柔软都被蒸发殆尽,只剩下冷硬的线条。

    时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耳膜,发出轰鸣。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的表情,才能控制住不转身逃跑。

    王总已经堆着笑脸迎了上去:“林总!久仰久仰!抱歉来晚了点,路上有点堵。”

    林武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的视线在王总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落在时颜身上。

    时颜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冰刃,一寸寸划过她的皮肤。她垂下眼,避开对视。

    “王总,坐。”林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烟酒浸染过的沙哑,但又不同于三年前的清朗。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王总受宠若惊地点头,拉着时颜在靠近门口的空位上坐下——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时颜安静地落座,将手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她能感觉到,尽管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但那道视线似乎仍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菜肴开始上桌,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客人斟酒。话题围绕着港口贸易、地产投资、区块链技术这些时颜并不真正关心的事物展开。每个人都试图在这场对话中占据一席之地,每个人都想引起主位上那个男人的注意。

    时颜小口啜饮着冰水,目光偶尔掠过餐桌。她注意到林武右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极细的银光。那枚戒指太不起眼,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廉价。可它偏偏就戴在那里,固执地、毫不妥协地存在着。

    就像某种无声的宣言,或者,审判。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总们,此刻都变成了最殷勤的奉承者。有人提议敬酒,一轮接一轮,每个人的祝酒词都精心设计,既要显得真诚,又要不落俗套。

    时颜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装饰品。但该来的总会来。

    “王总,你这位同事,一直很安静啊。”坐在林武左手边的光头男人突然开口,他是做矿产的,人称“刘矿”,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不给大家介绍一下?”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这是我事务所的法务助理,时颜。时颜,这位是刘总。”

    时颜抬起头,礼貌地微微颔首:“刘总。”

    “时颜?”刘矿摸着下巴,眼神在她脸上打量,“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时颜感到后背的汗毛竖起,但脸上依旧平静:“很常见的名字。”

    “也是。”刘矿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不过时小姐真是漂亮,就是太低调了。来,我敬你一杯!”

    他举起酒杯,满满一杯茅台,至少有二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在这种场合,被点名敬酒,尤其是被刘矿这样的人点名,拒绝几乎是不可能的。

    时颜看着面前那杯王总刚刚为她倒上的红酒,缓慢地端起。她能感觉到主位上投来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像手术刀。

    “谢谢刘总。”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我酒量不好,只能小口表示,请您见谅。”

    “那怎么行!”刘矿显然不满意,“敬酒要有敬酒的样子!来来来,干了!”

    王总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时颜的脚,眼神里满是催促和恳求。

    时颜闭了闭眼。她知道,如果她还想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事务所待下去,这一关必须过。她举起酒杯,正要仰头,主位传来一个声音。

    “刘矿。”林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女人不想喝,就别勉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几秒钟后,他干笑两声:“林总说得对,说得对。是我唐突了。时小姐随意,随意。”

    他讪讪地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在掩饰尴尬。

    时颜抿了一口红酒,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涩意。她没有看林武,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危机暂时解除,但时颜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她更加谨慎,几乎不再抬头,不再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她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周围的喧嚣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直到王总再次推她。

    “时颜,去给林总敬杯酒。”他压低声音,带着焦灼和讨好,“刚才林总帮你解围,你得表示一下感谢。机会难得!”

    她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一步,手里被塞进一杯斟得满满的红酒。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期待——又一个试图攀附的可怜虫。

    时颜稳了稳心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迈步朝那主位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水晶吊灯的光太刺眼了,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旋转着,令人眩晕。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倒数着什么。

    终于站定在林武身侧。他正侧头和另一位客人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林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挤出练习过的、最标准的职业微笑,“我敬您一杯,谢谢您刚才……”

    话没说完。

    不知是谁从旁边匆匆走过,手肘似乎碰到了她的手臂,或许根本就是她自己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杯殷红如血的液体,猛地倾泻而出,精准地、泼洒在他昂贵西装的前襟上。

    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浸染出一大片污渍,酒液顺着精致的面料往下淌,滴落在他一丝褶皱也无的西裤上。

    时间凝固了。

    整个包厢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着暧昧的爵士调子。所有目光,惊愕的、嘲弄的、同情的、看好戏的,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和她手里那只可笑的空杯子上。

    王总的脸“唰”地白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刘矿也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不满地扫了时颜一眼,又小心地觑着林武的脸色。

    站在林武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向前逼近半步。

    一片窒息般的寂静中,时颜缓缓低下头。没有人看见,在她垂落的眼睫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冰凉而锋利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抬起脸,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连声音都带了恰到好处的颤抖:“对、对不起!林总,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手忙脚乱地抽出几张纸巾,想要去擦拭那片污渍。

    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微凉的体温,牢牢箍住了她的腕骨。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时颜浑身一僵,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终于正眼看她了。那深潭般的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惊慌,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他的指尖,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松开了手,接过她手里皱巴巴的纸巾,随意擦了擦胸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没事。”

    他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一个标准的、社交性的微笑,却未达眼底。“小事而已,不用在意。”他转向面色惨白如纸的王总,语气依旧和缓,“王总,你的人,倒是挺有意思。”

    王总如蒙大赦,又冷汗涔涔,连连鞠躬道歉:“林总海涵!海涵!这丫头笨手笨脚,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时颜,还不快再给林总道歉!”

    时颜又低声道了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能感觉到,他那看似移开的目光,余温仍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我出去处理一下。”林武站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各位继续。”

    他离开包厢,两名保镖紧随其后。门关上的瞬间,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窃窃私语声响起,夹杂着低笑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时颜回到座位,王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战栗。

    第一步,完成了。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时颜退回到最角落的阴影里,像个真正的透明人。没人再注意她,除了……那道偶尔掠过的、冰冷的视线。

    她小口啜饮着冰水,指尖的颤抖慢慢平复,只剩下彻骨的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而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低声对王总说了句“去洗手间”,便离开包厢,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碰杯声,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标识泛着幽冷的白光。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换气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来一丝清醒。她抬头,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三年“死亡”生涯,磨掉了些鲜活的颜色,眉眼间沉淀下更多看不透的东西。她对着镜子,慢慢扯出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笑。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转身拉开隔间的门,却差点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熟悉的、清冽又带着淡淡烟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男人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所有的平静伪装碎裂殆尽,露出底下翻涌的、近乎狰狞的情绪。

    洗手间的门被他反手“咔哒”一声锁上。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被抽干。

    他一步逼近,将她困在洗手台冰冷的边缘和他身体之间,没有丝毫缝隙。修长的手指猛地抬起,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手指在抖。尽管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控制,时颜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的呼吸灼热,喷在她的额发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困兽濒死的嘶吼,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当年……”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布满血丝。

    “为什么骗我?”

    他咬着牙,字字诛心。

    “说你死了?!”

    时颜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骨头几乎要碎裂。她能看见他眼底滔天的巨浪,有愤怒,有质问,有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绝望般的期待。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冲破闸门,汹涌而来。

    她记得他躺在血泊中的样子,记得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记得他说“颜颜,等我”时眼中的光,也记得……她在死亡证明上签字时,笔尖划破纸张的触感。

    但她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年的生死淬炼,早已将她骨子里的那点脆弱碾磨殆尽。她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他,看着他无名指上那圈因为用力而微微嵌进皮肉的廉价银环。

    然后,她轻轻勾起唇角。这个笑,和之前在包厢里那个惊慌失措的笑完全不同,也和她刚才在镜中那个冰冷的笑不同。这是一个疏离的、带着恰到好处疑惑的、属于“陌生人”的笑。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解:

    “林先生。”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三个字:

    “认错人了吧?”

    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僵住。

    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瞬间凝固,像是被极寒的冰层封住。所有汹涌的情绪,愤怒、痛苦、质疑,都在这一刻冻结、龟裂。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从皮到骨彻底剖开,验证里面是否还是当年那个灵魂。

    时颜不退不让,任由他审视。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印痕。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古龙水。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熟悉又陌生。她能看见他眼角多出的一道细纹,能看见他鬓角一根刺眼的白发。

    三年,改变的不只是名字和身份。

    终于,他眼底那骇人的冰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一点点松开,那细微的颤抖却蔓延至整个手臂。他慢慢撤回了手,后退了半步。

    空间似乎重新流动起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怪异。

    他没再看她,转身,拧开门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冷。

    时颜靠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沉闷的痛感。她抬手,揉了揉被捏出红痕的下巴,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藏蓝色丝绒长裙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葬礼的肃穆感。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狩猎局,从来不会只有一场饭局。

    而她和他,猎物与猎手的游戏,从她“死而复生”、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重新开盘。只是这一次,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整理好头发和衣裙,她重新补了唇膏,掩盖掉所有情绪的痕迹。然后,她拉开门,重新走进那条铺着红毯的长廊。

    走廊尽头,她的包厢门虚掩着。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时,旁边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撞在她身上。

    “对、对不起……”那人抬起头,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妆容精致,但眼神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时颜扶住她:“没事。”

    女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帮帮我……有人在追我……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话音未落,旁边的包厢门又被推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

    时颜的心一沉。她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刚才站在林武身后的保镖之一。

    女孩躲到她身后,瑟瑟发抖。

    保镖走过来,对时颜微微颔首:“时小姐,抱歉打扰。这位是我们老板的客人,喝多了,我们需要带她回去。”

    “我没有喝多!”女孩尖声道,“我不回去!我要回家!”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其他包厢的门陆续打开,好奇的目光投来。

    时颜感到一阵头疼。她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今晚,尤其是在林武的地盘上。但女孩抓着她手臂的力道那么大,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肉里。

    “她看起来不太舒服。”时颜平静地说,“需要帮忙叫车吗?”

    保镖的眼神冷下来:“时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这是林总的私事。”

    林总的私事。

    这几个字像冰水浇在时颜头上。她侧头看向女孩,女孩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无助过。

    “她不想跟你们走。”时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里是公共场所,你们没有权利强迫她。”

    保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抓女孩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主包厢门打开了。

    林武站在那里,已经换了一身西装——深灰色的,比之前那件更低调,但剪裁依旧完美。他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保镖立刻收手,退到一旁:“老板,这位小姐喝多了,想离开。我们正准备送她回去。”

    女孩看见林武,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时颜身后。

    林武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时颜。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让她走。”他说。

    保镖愣住了:“老板?”

    “我说,让她走。”林武重复,语气不变,但字字清晰,“给她叫辆车,安全送到家。”

    “是。”保镖低下头,立刻执行命令。

    女孩如获大赦,松开时颜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往出口方向跑去,甚至忘了说谢谢。

    走廊里只剩下时颜和林武,还有那两名沉默的保镖。空气凝固得像水泥。

    林武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时颜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物品。

    “时小姐很热心。”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在这个地方,热心肠往往不是好事。”

    时颜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

    “是吗?”林武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那看来时小姐对‘任何人’的定义,和我不太一样。”

    他向她走近一步。时颜克制住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

    “刚才在洗手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说我认错人了。”

    时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平静:“是的。我想林总确实认错了。”

    “也许吧。”林武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定的事,很少会改。”

    他抬起手,用夹着雪茄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几乎是温柔的,但时颜却感到一阵寒意。

    “尤其是认定的人。”他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时颜站在原地,走廊的冷气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能感觉到脸颊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

    她回到包厢时,饭局已经接近尾声。王总看到她,立刻起身:“怎么去那么久?林总已经走了,咱们也撤吧。”

    回程的车上,王总一直阴沉着脸。直到车停在时颜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他才终于开口。

    “时颜,我不管你今晚是真的笨手笨脚,还是故意为之。”他的声音冷硬,“但你差点毁了我们事务所唯一的机会。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

    时颜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小区很旧,路灯昏暗,有几盏已经坏了。她的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另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走到楼下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靠在墙上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林武。是个陌生人。

    时颜的手悄悄伸进手袋,握住里面的防狼喷雾。

    那人看见她,直起身,掐灭烟头走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那种。

    “时颜小姐?”他问,声音很温和。

    时颜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别紧张。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把信封递过来,时颜没有接。

    “谁?”她问。

    “看了就知道了。”男人把信封放在旁边的信箱上,“对了,那人还说——‘游戏开始,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时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拿起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快步上楼,锁好门,拉上窗帘,才在灯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躺在医院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尽管面容憔悴,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是周叔,三年前和她一起参与那次行动的老警察,也是当年少数几个知道她和林武关系的人之一。

    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想让他活,明天上午十点,海滨公园观景台,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时颜的手开始发抖。她跌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叔还活着?他不是三年前就在那场清洗中“牺牲”了吗?官方追悼会都开过了,墓碑还立在烈士陵园里。

    如果周叔还活着,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多少人“死而复生”?多少真相被掩埋?

    而最重要的是——给她这张照片的人是谁?是林武吗?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起洗手间里林武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认定的人,很少会改”。如果真的是他,那这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一个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乎什么”的宣言。

    但如果不是他呢?

    时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局,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看向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拖出长长的光影。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重新坐回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邮箱——这是她三年来从未使用过的,属于“过去”的联络方式。

    收件箱里空空如也。

    她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一个她已经三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

    「醒了?」

    发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同样简短:

    「小心猎人。不止一个。」

    时颜盯着这七个字,慢慢合上电脑。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在这片星河之下,有多少交易在进行,有多少阴谋在酝酿,有多少人一夜之间消失,又有多少人“死而复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不能再只是时颜,那个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法务助理。

    她必须成为猎手,否则,就会成为猎物。

    床头柜上的铁盒微微反着光,里面那枚廉价戒指沉默着,像一枚已经上膛的子弹,等待着被扣响扳机的时刻。

    时颜关掉灯,躺进黑暗里。

    明天,海滨公园。

    狩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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