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白幡高挂,许长泽的灵柩停在正中,几个胥吏穿着孝服,面无表情跪在两侧。
周淮安换上一件素色常服,肃立灵前,手持三炷香,神情哀戚,口中念念有词。
待陈木与刘子明踏入灵堂,周淮安正好将香插入炉中,转身看来,目光在刘子明身上略一停留,便落到了陈木身上。
“这位想必便是陈班头吧?”
周淮安率先开口,脸上赞赏之色愈浓。
“果然英雄出少年,许兄昨夜殉职详情,本官已略有耳闻,多亏陈班头与诸位壮士力战,方能诛杀狐妖,保全云梦,许兄在天之灵,亦当感念。”
陈木拱手,语气却平淡无波。
“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谬赞。”
周淮安点点头,连连感叹。
“难得啊,难得年纪轻轻,立此大功却能不骄不躁,实属不易,如今云梦遭此劫难,正需陈班头这等栋梁之才稳住局面,护佑百姓啊。”
他话里话外已将陈木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却绝口不提昨夜的具体细节,更不涉及许长泽的真正死因。
陈木却依旧不为所动,只简短回道。
“周大人过誉。”
周淮安也毫不介意,转而看向刘子明。
“刘班头,人都通知到了吗?”
刘子明略一颔首。
“回大人,六房主事、镇妖司众人已在二堂等候,王公那边也已派人去请,只是城隍庙事务繁杂,恐需稍候片刻。”
周淮安点点头,姿态很是通情达理。
“无妨,王公神职在身,自有要务,我们稍等便是,此刻不如先去二堂与诸位见见面,有些话也需当众说明,以安人心。”
二堂内,气氛凝重,众人脸色各异,茫然者有之,不安者亦有之,更有精明的,早已暗自打量起这位临县县令。
周淮安步入二堂,自然而然在主位坐下,扫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本官安陆县令周淮安,与许县令乃同年至交,惊闻许兄昨夜殉职,云梦痛失栋梁,本官亦是五内俱焚。”
他语气沉重,停顿片刻,才继续道。
“然妖邪虽退,隐患犹存,百姓惊魂未定,百废待兴,一县不可无主,政令不可不通,本官已急报州府,陈明利害,愿在此非常时期,暂行署理云梦军政要务,与诸位共克时艰,保境安民,以待朝廷明令。”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有心之人早已注意到他带来的甲士,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堂下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出声,几位主事交换着眼色,镇妖司上下则齐齐看向刘子明和陈明。
周淮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陈木身上,语气愈发温和。
“尤其是镇妖司,肩负着斩妖除魔、护卫百姓之重任,值此多事之秋,更是中流砥柱。”
“陈班头,刘班头,日后还望二位多多费心,本官必定全力支持镇妖司一切所需!”
这是公然示好,也是将镇妖司,尤其是陈木,摆在了台面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衙役通报。
“禀大人,城隍庙王公到。”
众人屏息去看,只见王老瘸仍穿着那身青衣长袍,在两名庙祝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头颅低垂,似乎不敢看堂上众人。
周怀安立刻起身,竟主动迎了几步。
“王公亲至,有失远迎,王公暂代神职,护佑阴阳,辛苦了。”
王老瘸连忙还礼,却连手指都在哆嗦,声音沙哑。
“周大人折煞老朽了,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周淮安请他至一边坐下,态度恭敬。
他亦深知,在这神鬼显圣的世道,是城隍庙的态度,在云梦百姓心中分量极重,稳住了王老瘸,就等于稳住了大半民心。
待王老瘸坐定,周淮安方才重回主位,脸色一正,声音都提高几分。
“既然诸位都已到齐,本官便直言了。”
“当前第一要务,乃是稳固人心,恢复秩序。许县令为国捐躯,壮烈可嘉,其身后荣辱、抚恤事宜,需即刻操办,务必隆重,以慰英灵,以安民心。”
“此事便交由刘班头主理。”
刘子明闻言,眼皮一跳,心中暗骂。
这厮一来便把自己支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琐事,分明是想将自己从核心事务中摘去,但面上只能领命。
“遵命。”
周淮安点点头,继续吩咐。
“其二,城防治安需即刻加强,我带来的二十名甲士将协防四门及衙署要地,镇妖司需加大巡查力度,尤其夜间,严防妖邪再犯。”
“陈班头,你勇武过人,这巡防重担本官便托付于你,可全权调配衙役民壮,若有需求,直接报于本官。”
这一手直接将部分治安权力交给了陈木,看似重用,实则将陈木放在了明处,方便监控。
陈木懒得计较背后是非,与周淮安目光一触,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周淮安对他的反应甚是满意,继续道。
“其三,也是眼下最关键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官来时得到确切消息,州府特使不日便将抵达云梦,巡查吏治,尤其是此番妖患始末。”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众人皆知特使将至,可没想到赶在了许长泽刚死,局面未稳之时。
特使此时前来,是福是祸?
周淮安看看众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语气愈发凝重。
“特使亲临,关乎云梦上下前程,亦关乎朝廷对此事件的定论,因此,所有善后事宜,务必在特使抵达前处理得妥妥当当,尤其是……”
说着,便将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刘子明和陈木身上。
“诛杀妖狐、平定祸乱的经过、功劳必须梳理清楚,形成详实卷宗报于本官,此乃云梦上下之功,亦是给朝廷,给百姓的一个交代。”
图穷匕见,刘子明心中冷笑。
他原本听他调配有方,还在纳闷,这人难不成真是前来协防的?怎的丝毫不提云梦的赋税、矿脉、商路?毕竟这些都是肥肉。
现在他看明白了,原来这位周大人野心不小。
他之前急着揽权,或许真的只想趁乱捞一把,但得知特使将至的消息后,便立刻改变了主意。
云梦这小池塘的油水,哪有在特使面前表现、捞取政绩来得重要?
只要将平定妖患的功劳归结于云梦上下,他周淮安作为临时主事者,自然能分到部分政绩,更有稳定云梦之功。
而陈木这个真正的斩杀者,只要安抚好了,不闹事,便是他周淮安善用于人,稳定局面的最好证明。
他既要功劳,也是要稳住陈木这个最大的变数和功劳来源。
这么想着,周淮安已经起身,语气恳切。
“诸位,值此危难之际,正是我辈戮力同心之时,只要妥善应对,此番劫难未尝不能化为云梦重生之机,亦是诸位进升之阶,望诸位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