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是万宝龙赞助人系列,笔帽镶嵌着顾家家族徽记的变形纹样,沉重,冰凉。宋砚知指尖触及笔杆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母亲林素问也曾有一支心爱的笔,湘妃竹杆,寻常羊毫,却写出过惊动京华艺术评论界的陶瓷美学专著。那支笔,连同母亲“素问陶艺工作室”的招牌,如今都已蒙尘。
空气里弥漫着老宅书斋特有的气味——陈年楠木、微潮的书卷,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属于权利的冷冽香气。顾老夫人腕间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偶尔轻叩红木桌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像计时,也像敲打。
丈夫顾砚辞坐在长桌另一端。晨光透过高阔的菱形花窗,将他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体。他并未看她,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无声滑动,处理着晨间简报,仿佛眼前进行的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资产登记。
“砚知,”顾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又沉了三分,“你是聪明孩子。顾家不亏待自己人。签了字,你父亲那边的麻烦,自然有人料理干净。你母亲……留下的那间小作坊,也能体体面面地保留个念想。”
“小作坊”。母亲倾尽半生心血、曾让欧洲收藏家不远万里求购的“素问陶艺”,在顾家口中,轻描淡写成了三个字。
宋砚知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温顺,略带点恰到好处的懵懂。“奶奶,我都明白的。是我……高攀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
笔尖落下。
“宋砚知”三个字,她写得有些慢,笔锋却稳得出奇。不是女性常用的娟秀体,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碑帖的筋骨。最后一笔“知”的“口”部封口时,她用了力,墨迹微微洇开,像一滴终于坠落的墨,无声地浸透纸背。
顾老夫人满意地颔首,翡翠镯子又是一声轻响。助理无声上前,收走协议,如同完成一场庄严的献祭仪式。
顾砚辞此刻才终于从屏幕中抬首,目光掠过她签好的名字,再落到她脸上。那是一双极其好看也极其冷静的眼睛,像冬日深潭,映不出太多温度。“三楼东侧套房已经准备好,你的物品稍后会有人整理过去。今晚家宴,七点。”
吩咐,而非商量。
“好的,砚辞。”她起身,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转身离开书斋时,背脊挺直,旗袍的绲边一丝不乱。
三楼套房,极尽奢华,却像顶级酒店的样板间,没有一丝个人痕迹。宋砚知径直走向书房一角,那里静静放着一方她坚持带来的“嫁妆”——一块未经雕琢的深紫色歙石废料,粗粝,黯淡,与周遭的精致格格不入。
她注入清水,看着水面渐渐平静,映出窗外被切割的天空。她没有磨墨,只是看着。这方废砚,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结。
傍晚六点五十分,家宴厅。
宋砚知一身藕荷色软缎旗袍,珍珠发卡,温婉柔顺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到来未引起太多关注,几道目光掠过,带着审视与轻慢,便迅速移开。
她安静地坐在顾砚辞身旁的空位,垂着眼,仿佛在研究骨瓷餐碟边缘的金线,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悄然开启。
“……南城地块,审计下周进场,足够腾挪……”
“王部长女儿生日,礼单再加一套顶级翡翠……”
“港城信托,卡在‘受益人婚姻状态稳定性’评估上,得尽快有个明确说法……”
信息碎片般飘来。她不动声色,指尖在桌布下轻轻划过掌心。母亲说过,真正的匠人,用手指触摸感知陶土;真正的谋局者,用耳朵倾听捕捉权力的潮汐。
堂妹顾薇笑着发难:“砚知嫂子读艺术史真好,以后多教我们欣赏这些瓶瓶罐罐呀。”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溢出来。
宋砚知抬眼,眼神清澈,带着羞怯:“妹妹说笑了,我瞎看看。不过妈妈常说,看瓷器不能光看表面,胎土、釉色、烧窑时的天气,都留下痕迹……就像看人一样。”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顾薇腕上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又快速垂下。
顾薇笑容一淡,二叔顾承业哈哈打岔:“侄媳妇有见解。来,动筷。”
宴席继续。宋砚知吃得很少,说话更少,直到顾老夫人离席,长辈们去茶室,平辈松散开来。顾砚辞接电话走向阳台。
机会。
她起身,经过顾砚辞座位时,脚下一绊,手扶住他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极其短暂的一瞬,指尖在外套内袋边缘一擦。
“地毯有点滑……”她对着邻座婶娘抱歉低语,脸颊微红。
无人注意。几秒后,她在洗手间走廊摊开掌心,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银色U盘躺在那里,边缘残留着一丝冷冽的香水味。
回到套房,反锁房门。她没先看U盘,而是走到书桌前,开始研墨。墨锭划过砚堂,沙沙声绵长隐秘。墨香清苦沉静,驱散了房间的陌生香气。
U盘里大多是常规简报。但一份“‘素问’品牌无形资产处置征询备案”附件,让她目光凝住。内容核心:拟由顾氏关联公司对“素问陶艺”商标、专利进行“公益化收购并封存”,日期:下周一。
“公益化收购并封存”。说得真漂亮。用几乎零成本,将母亲留下的最后痕迹抹去、收编。
宋砚知握着阅读器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关掉设备,拿起裁纸银刀,对准左手食指指腹,轻轻一刺。血珠沁出,坠落,滴入浓黑墨汁中心。黑与红交融,泛起一丝涟漪,又被吞噬,不留痕迹。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夜色沉沉。主楼书房灯还亮着。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锁,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嗒”一声。
不是佣人。那声音更轻,更谨慎,带着试探性的停顿。
宋砚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门,望着窗外,只是指尖无声蜷缩,抵住那个细微伤口。
轻微的刺痛传来,让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绝对平静。
门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