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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独行

    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道观屋檐下,已经挂上了细长的冰凌,像一排倒悬的透明獠牙。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斑斓,露出铁灰色的枝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显得格外嶙峋。

    苏木的生活,被框定在一个寂静得可怕的循环里。晨起,打坐,生火做饭——只做一份。然后,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白天。砍柴,劈柴,将柴禾堆满棚子,堆得比往年更高、更整齐。挑水,将巨大的水缸注满,水面映出他自己沉默的倒影。清理菜畦,将过冬的萝卜白菜仔细收好,埋入地窖。修补被寒风吹得更显破败的屋顶和墙壁,麻绳勒进掌心,磨出新的血泡,结成新的硬茧。

    他很少说话。风穿过山林的声音,柴刀劈开木头的闷响,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成了这片空山里唯一的伴奏。偶尔,他会对着虚空,低声背诵《云水诀》的口诀,或是玉虚子教过的那些字句,仿佛师父就坐在对面,闭目听着。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打坐。

    阿橘的食盆和水碗,依旧摆在灶房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清晨,苏木都会换上干净的食物和清水,傍晚再默默收走未曾动过的碗。那撮橘色的猫毛,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小心包好,和那枚护身符一起,贴身收藏。那是这片巨大虚无中,仅存的、关于“存在”的证据。

    修炼成了他唯一的出口,也是最大的折磨。无人指点,只能反复咀嚼玉虚子过去说过的每一句话,对照《云水诀》上那些越来越晦涩的经脉图和口诀注释,一点点摸索。真气在体内运行,遇到不明关隘,或是意念稍有偏差,便会带来滞涩、胀痛,甚至针扎般的刺痛。有好几次,他气息走岔,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单衣,只能强行散功,调息良久才缓过劲来。那种独自面对未知风险的恐惧,比身体的痛楚更甚。

    但他不敢停。每一次真气顺畅运行带来的微末增长,每一次对功法多一分的理解,都像黑暗里摇曳的烛火,微弱,却是指引。他必须抓住这点光。筑基,去江州府,找到安然,弄清楚师父的下落……这些念头,是支撑他在无边寂静里没有发疯的唯一绳索。

    有时,在深夜打坐,心神最空明也最脆弱的时刻,他会恍惚觉得师父就在身边,或是阿橘蹭着他的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猛地惊醒,眼前只有冰冷的墙壁,窗外是呼啸的、空洞的山风。那种瞬间跌回现实的失落,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也曾抱着万一的希望,更加细致地搜索道观周围,扩大范围,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找到了被野兽啃食过的野果残骸,找到了山雀废弃的旧巢,找到了不知什么年代遗落的生锈箭镞,甚至在一处陡峭山崖下,发现了一具风干的、不知名动物的骸骨。唯独没有玉虚子和阿橘的踪迹。他们像水汽一样蒸发了,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日子在沉默和寻找中滑过。冬天真正来临了。第一场大雪封山前,苏木最后一次下山,用积攒的皮毛和晒干的药材,从山脚村庄的货郎那里换回了足够一冬的盐、一小袋糙米,还有几块最便宜的粗布。货郎是个健谈的老头,絮絮叨叨说着山下的新鲜事,谁家娶了新妇,谁家走了老人。苏木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当货郎问起“观里的老道长怎么没来”时,苏木的心猛地一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含糊地说:“师父闭关静修。”货郎“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嘟囔着“道长是神仙人物,总有些神神叨叨的”。

    闭关静修。苏木用这个理由搪塞了自己,也似乎说服了偶尔上山送些山货、顺便打探的村民。没有人起疑。老道士本就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往,闭关几个月,甚至更久,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似乎也说得通。

    只是,当苏木背着换来的物资,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往回走时,回头望去,山脚下那个飘着炊烟的小村庄,忽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他和那个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冰。他是被遗留在冰层这一侧的人。

    大雪终于封山。整个世界被厚厚的白色覆盖,万籁俱寂。道观像被遗忘在白色海洋里的一叶孤舟。苏木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道观周围很小的一片区域。他每天的工作,变成了扫雪,清理出一条从屋门到柴棚、到水缸、到地窖的小径。雪太厚时,他甚至需要挖开雪洞才能出门。柴禾消耗得很快,他必须精打细算。

    寂静被放大到了极致。除了风雪声,就是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他开始出现幻听。有时,他会觉得听到了师父在隔壁房间走动的脚步声,或是阿橘抓挠木门的声响。冲出去看,只有空荡荡的、积满雪的院落。有时,他在静坐中,会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只有被雪光映得发白的墙壁。

    孤独像这无处不在的雪,冰冷,沉重,一层层覆盖下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只有更拼命地修炼,让真气的流转占据全部心神,才能暂时忘却这噬骨的寒意。

    冬去春来,雪水消融,山涧重新响起欢快的潺潺声。道观屋檐的冰凌滴滴答答化去,在石板地上敲打出单调的节奏。苏木推开被雪封了一冬的窗户,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凉的春风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不觉得畅快,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冬天过去了,师父没有回来。春天来了,师父依旧没有回来。

    他走到院子里,积雪融化后的地面泥泞不堪。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积水。然后,他看到了。

    在正殿门槛外,那片被雪水浸泡又晒干、变得格外松软泥泞的地面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脚印很小,梅花状,边缘清晰,带着一点湿泥。

    是猫的脚印。新鲜的。

    苏木的心跳骤然停止,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去触碰那几个小小的印子。印痕清晰,泥土微湿,绝不是去年留下的。而且,昨天他清扫时,这里还没有。

    阿橘?是阿橘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是跳起来,冲着山林,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阿橘!阿橘——!师父——!”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早归的飞鸟。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风声和鸟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脚印只有门前这一小片,凌乱重叠,像是某只猫在这里短暂停留、徘徊过,然后……消失了?脚印延伸向院门方向,但在干燥的石板路上中断了,再也找不到痕迹。

    不是阿橘?是别的野猫?山里的野猫不少,偶尔也会靠近道观觅食。但那些野猫机警胆小,从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靠近屋门的脚印。而且,这脚印的大小、形状……

    苏木冲回灶房,找出阿橘以前喝水用的破碗,仔细比对碗沿上偶尔留下的、早已干涸模糊的爪印轮廓。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大小似乎……对得上,但印泥地上的脚印更清晰,似乎爪垫更饱满些?他无法确定。时间太久,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希望燃起,又骤然黯淡,留下的空虚比之前更加难熬。他守着那几个脚印,从天明到天黑,希望那只猫——不管是不是阿橘——会再次出现。但它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着了魔,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门槛外查看。再也没有新的脚印。那几枚印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慢慢干涸、硬化,最终和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是偶然路过的野猫。他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偏偏是那里?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间?为什么之后再无踪迹?

    疑问没有答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只在心底留下一圈圈扩散的、冰冷的涟漪。

    日子还要继续。修炼,劳作,等待。希望与失望交替,像潮汐,冲刷着他日渐坚硬的内心外壳。他开始习惯这种寂静,习惯自言自语,习惯在打坐时,用意念模拟师父可能给出的指点。他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对《云水诀》的钻研上,不再仅仅是运行真气,而是试图理解那些晦涩口诀背后的“意”。真气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与呼吸、与意念、与外界那若有若无的“灵气”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更精微的联系。他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如同盲人探路。

    练气五层的瓶颈,在一次又一次枯燥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他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屏障后面,是更广阔的气海。但冲击屏障带来的痛楚也越发剧烈,经脉像被撑到极限的皮筋,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有好几次,他差点控制不住暴走的真气,险险走火入魔。都是凭着玉虚子教导的“静心诀”和一股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才强行压制下去,脸色苍白地调息数日。

    无人护法,无人指点,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行走。但他没有退路。那枚贴身收藏的护身符,那撮橘色的猫毛,还有师父消失前最后的话语和眼神,是他全部的动力,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又是一年秋风起时,苏木终于在一次长达三天三夜的闭关冲击后,突破了练气五层。当那道坚固的屏障终于被汹涌的真气冲破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气海猛地扩张,真气的质与量都跃升了一个台阶。耳目更加清明,甚至能听到远处山涧中鱼儿跃出水面的细微声响。力量感充盈全身,仿佛能一拳击碎岩石。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成功了,无人分享。突破了,无人见证。只有他自己,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感受着力量增长带来的冰冷喜悦,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的虚无。

    他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枯死了半边、却依旧挺立的老树,全力打出一拳。没有动用真气,仅仅是肉身力量。拳风呼啸,击中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树剧烈摇晃,枯枝簌簌落下,树皮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皮肤下,是奔涌的力量。这就是练气五层吗?师父如果知道,会怎么说?会点头吗?还是会指出他真气运转中依旧存在的、他自己无法察觉的滞涩?

    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默默走回静室,盘膝坐下,开始巩固境界。真气在拓宽的经脉中奔腾,带来一种陌生的、强大的充实感。但心,却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空落落,灌满了山风。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师父玉虚子站在那座可以眺望远方的山崖上,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阿橘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师父回过头,看着他,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而释然的微笑。然后,师父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在晨光里。阿橘也转过头,对他“喵”了一声,声音清晰得不像在梦中。然后,它也站起身,轻盈地一跃,跳进了师父正在消散的光影里,一同消失了。

    山崖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和空无一人的寂寥。

    苏木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华如水,冷冷地照在床前。他摸索着,从贴身处拿出那枚护身符和那撮猫毛。粗糙的黄布,歪扭的“安”字,柔软的橘色毛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紧紧攥着它们,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不是梦。师父和阿橘,真的不在了。不是暂时离开,不是闭关,是真的、永远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这是师父消失后,他第一次流泪。压抑了近两年的恐惧、茫然、孤独、无助,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痛楚。然后,他擦干脸,将护身符和猫毛重新贴身藏好。下了床,走到水缸边,掬起冰冷的山泉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水缸里倒映出一张脸。比两年前成熟了些,轮廓更硬朗,眼神里曾经的惶惑不安,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沉静取代。只是眼角还有些微红。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那双眼睛。师父不在了,阿橘不在了。这座山,这座观,只剩他了。但他还在。功法还在,丹药还在,承诺还在。

    他走回静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运转《云水诀》。真气在体内奔腾,比以前更加雄浑,更加流畅。他将所有杂念,所有情绪,所有软弱,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个念头,清晰,坚硬,如同淬火的精铁:

    练气,筑基,去江州府,找安然。

    完成承诺。

    然后,找到师父。无论他在哪里,是生,是死。

    窗外,秋风呼啸,卷过山林,发出万马奔腾般的声响。道观在风中微微震颤,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甲壳。壳内,一点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生命之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独自燃烧着,等待着破壳而出、直面风雨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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