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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丹疑

    雪下了一夜,清晨放晴,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被阳光一照,仿佛悬着无数透明的利剑。

    苏木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丹田那点微弱的热流,自从昨夜被玉虚子点破、他自己也清晰感知到后,就再也无法忽视。它像一个刚刚被唤醒的、陌生又熟悉的生命,在他小腹深处缓缓搏动,带着难以言喻的温热,与窗外雪后清晨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呼吸,那热流似乎也在极其微弱地涨落,像潮汐,应和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他尝试着,按照玉虚子最后交代的,用意念去轻轻触碰、引导那缕热流。感觉奇异极了,像是用一根无形的、极其柔软的丝线,去牵动一滴沉重而温润的水银。起初根本无从着力,那热流只是自顾自地缓缓旋转、搏动。他静下心,回忆《云水诀》的口诀,将意念沉入一片空明,不存“引导”之想,只是“看着”它,感受它的存在,它的节奏,它那微弱的、似乎蕴含着一丝生机的“暖”。

    渐渐地,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那缕热流似乎“认识”了他的意念。当他再次生出“动”的念头时,它迟疑地、缓慢地,朝着他意念指示的方向——手臂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一下,苏木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清晰的、与自身血肉相连却又似乎独立存在的温热流动感,让他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敢再试,生怕惊扰了这初生的、脆弱的联系。他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雪光透过糊了厚纸的窗户,将小屋映得一片朦胧的亮白。阿橘不在窝里,大概是饿了,自己去灶房找吃的了。

    苏木起身,穿好那身厚实的棉袄。衣服是玉虚子亲手缝的,针脚粗大,但厚实暖和,用的是秋天攒下的旧棉絮和硝制过的兔皮内衬。他走到窗边,呵开一小片冰花,向外望去。

    积雪覆盖了院落、菜畦、远山,整个世界简洁得只剩下黑白二色。玉虚子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把大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正殿前的积雪。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外面罩了件同样陈旧的棉坎肩,灰白的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动作稳健,呼吸间吐出长长的白气,在清冽的晨光里凝而不散。阿橘跟在他脚边,在扫开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偶尔扑一下被扫帚惊起的雪沫,玩得不亦乐乎。

    画面安宁,寻常,和过去三年里无数个雪后的清晨并无不同。但苏木看着玉虚子沉稳扫雪的侧影,想起昨夜他指尖那缕清凉的气息,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心里那点因为“三个月入门”而生的隐秘雀跃,不知不觉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师父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木推开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拿起墙角另一把较小的扫帚,走到玉虚子身边,开始清扫另一边的积雪。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师父。”苏木小声叫了一句。

    “嗯。”玉虚子应了一声,手下没停,“昨夜可曾试着引导真气?”

    “试了一下,”苏木老实回答,“动了一下,很微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玉虚子扫雪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不是错觉。能感应到,便是入门了。今日起,按我昨夜所说,白日劳作之余,多加静坐,以意念温养、引导那缕真气,沿手太阴肺经尝试运行,但切记不可急躁,以不引起经脉胀痛为度。若有滞涩、刺痛,立刻停止,来问我。”

    “是。”

    “另外,”玉虚子直起腰,望着远处雪覆的群山,声音平静无波,“你进展异于常人,虽是好事,但自身需更加警醒。修真之人,首重心性。力量增长过快,若心性修为跟不上,便如孩童挥舞利刃,伤人伤己。从今日起,除修炼真气外,我另传你一套‘静心诀’,乃我早年游历时,自一位老僧处所得,非是修炼法门,但可助人宁神定虑,克制杂念。你每日早晚,各诵念十遍,细细体味其中意境。”

    苏木心中一动,连忙应下:“多谢师父!”

    玉虚子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扫雪。扫完正殿前,又去清扫通往灶房和菜地的小径。苏木默默跟在后面。两人一猫,在雪后寂静的山林道观里,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只闻扫雪声与偶尔的鸟鸣。

    接下来的日子,苏木的生活节奏悄然改变。白天的劳作依旧,但玉虚子果然给他减去了三成最耗体力的活计,比如砍伐大木、搬运重石。多出来的时间,苏木便依言在屋中静坐,修炼那缕初生的真气,同时诵念玉虚子传授的“静心诀”。

    “静心诀”文字古朴,意蕴幽深,讲的不是什么神通法力,而是“观心如镜,不染尘埃”、“念起不随,念落不追”、“心安即是归处”之类的道理。苏木初始不解其意,只觉拗口,但反复诵念之下,那颗因为修炼突进而有些浮躁的心,竟真的慢慢沉静下来。尤其在尝试引导那缕微弱真气、却屡屡受挫感到烦躁时,默念几遍“静心诀”,竟能奇异地平复心绪,重新进入那种专注而放松的状态。

    真气修炼的进展,却比他预想的慢得多,也难得多。

    用意念“看”着那缕热流是一回事,真正引导它在错综复杂的经脉中运行,又是另一回事。手太阴肺经的路线,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当真气运行至肩前那处关隘时,便如撞上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无论如何催动,都难以逾越。真气受阻,在关隘前淤积,带来微微的胀痛感。苏木牢记玉虚子的告诫,一旦感到刺痛便立刻停止,待那胀痛感平复,再尝试以更温和、更持续的方式,用意念“温养”冲击那处关隘。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需要无穷耐心的过程。进展微乎其微,往往静坐一个时辰,那堵“墙”似乎纹丝不动。苏木有时会感到气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那点热流根本不是什么真气。但当他停止引导,那热流自行在已打通的微小经脉段落中缓缓流转时,带来的那种温润滋养、仿佛连疲惫都减轻几分的奇异感受,又真切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玉虚子不再每晚叫他去正殿,但每隔三五日,会在苏木修炼时悄然进来,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以自身那缕清凉的真气探入,感知他经脉与真气的状况。每次探查后,玉虚子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尚可,继续”,或是指出他行气时意念过于急切、不够圆融之类的细微问题,却从未对他的缓慢进度流露出任何不满或催促。

    苏木能感觉到,玉虚子自身的气息,在这段时间里,似乎也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每日劳作、读书、打坐,但偶尔,在极短暂的瞬间,苏木会觉得师父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深,有些远,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而当苏木仔细看去时,那眼神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温和。师父打坐的时间更长了,有时苏木半夜醒来,还能看到正殿方向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清光一闪而逝,但转瞬即隐于黑暗。阿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黏在苏木身边,反而更常安静地蹲在玉虚子打坐的蒲团旁,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观察。

    冬去春来,山雪消融,涧水淙淙。道观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化去,菜畦里的冻土变得松软。玉虚子带着苏木,开始新一年的播种。苏木手上的真气修炼,依旧卡在那处关隘,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但每日的“静心诀”诵念和那缕微弱真气在体内的自行流转,让他的精神反而比以前更健旺了些,力气似乎也隐隐增长,干起活来不再那么容易疲惫。

    春风渐暖,山花次第开放的时候,苏木终于感觉到,肩前那处坚固的关隘,似乎松动了一丝。当他再次催动那缕已比初生时凝实了些许的真气冲击时,阻滞感依然强烈,但在那堵“墙”的中央,仿佛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

    他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要立刻加大力道冲过去。但“静心诀”的经文在脑海流过,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冲动,只是以更温和、更持久的意念,引导着真气,一遍又一遍,轻柔地冲刷、浸润着那处缝隙,像水滴石穿。

    如此又过了半月。在一个宁静的春夜,苏木照常在屋中静坐,引导真气。当那缕温热的细流再次触及关隘时,他心中一片空明,无念无想,只是自然而然地“看”着它。

    忽然,那处阻碍无声无息地“融开”了。

    真气欢快地流过,沿着手太阴肺经剩余的路径,顺畅地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最后回归丹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明澈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那缕真气回归丹田后,似乎壮大、凝实了那么一丝丝,旋转也更有力了些。而丹田本身,也仿佛被拓宽、夯实了一点点。

    练气一层!手太阴肺经,贯通!

    苏木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竟觉得视物清晰了几分,连窗外极远处夜鸟掠过树梢的微弱振翅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充实感涌上心头。他成功了!虽然只是最最基础的第一步,但他真切地踏过去了!

    他恨不得立刻跑去告诉玉虚子。但看看窗外深沉的天色,他还是忍住了。师父这时候应该也在静修,不能打扰。

    第二天清晨,苏木早早起来,做完晨间的杂活,便来到正殿。玉虚子正在拂拭那座空荡荡的石台——破碎的神像外壳早已清理,只留下光秃秃的石面。

    “师父,”苏木压抑着激动,行了一礼,“弟子昨夜,手太阴肺经,已全部贯通。”

    玉虚子拂尘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晨光从殿门照入,映着他平静的脸。他上下打量了苏木一眼,目光在他更显清亮有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过来。”

    苏木上前。玉虚子再次探手搭脉。这一次,他指尖透入的真气比以往更凝实、更迅捷,在苏木体内游走一圈,尤其是重点探查了刚刚贯通的手太阴肺经。

    片刻后,玉虚子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不错。真气虽仍微弱,但运行已然无碍,经脉贯通处亦无暗伤。算是真正稳固了练气一层的境界。”他顿了顿,看着苏木,“从感应到引气,再到贯通第一条经脉,稳固境界,你用了多久?”

    苏木在心中默算:“从去年初冬师父传授法诀,到今日……约莫四个半月。”

    “四个半月。”玉虚子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走回石台后,在那唯一的蒲团上坐下,目光投向殿外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苏木站在下首,心中的激动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师父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四个半月……”玉虚子再次开口,语气悠远,像是在对苏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清风子前辈,若有你这等资质,何至于困守荒山三十年,筑基无望,抱憾而终。”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木,眼神深邃如古井:“苏木,你可知,修仙之途,资质之分,犹如云泥?”

    苏木摇头。他只听玉虚子提过“灵根”,具体如何,一概不知。

    “世间有灵根者,万中无一。而灵根亦有高下。最上者为天灵根,单一属性,纯净无瑕,感应灵气、炼化真气的速度,远超同济。次者为真灵根,身具两三种属性,修炼速度亦是不凡。再次为伪灵根,身具四五种属性,灵气感应驳杂,炼化艰难,进境缓慢。清风子前辈,便是五行伪灵根,故而举步维艰。”玉虚子缓缓道来,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苏木心上。

    “而你,”玉虚子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将他看穿,“我虽无精密法器检测,但你感应灵气如此之速,炼化真气、贯通经脉如此之快,绝非伪灵根可比。甚至……可能不在真灵根之下。”

    苏木呼吸一窒。不在真灵根之下?那是什么意思?天灵根?他不敢想。

    “资质超绝,是机缘,也是考验。”玉虚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心性若跟不上力量的暴涨,极易滋生骄狂、懈怠、贪欲,乃至心魔。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陨落于半途,非是资质不足,多是心性有亏,道基不稳。”

    他盯着苏木,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修炼需更加谨慎。练气一层只是入门,往后每一层,关隘更坚,行气更险。我会传你后续功法,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苏木连忙躬身:“师父请吩咐。”

    “第一,绝不可因进度快而沾沾自喜,更不可懈怠。每日‘静心诀’不可断,时时反观自身,戒骄戒躁。”

    “是!”

    “第二,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丝毫修为,亦不可与人争斗逞强。记住,活着,才能走得远。”

    “是!”

    “第三……”玉虚子顿了顿,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再次浮现,但很快隐去,“第三,在筑基之前,绝不可离开此山,亦不可与任何疑似修仙之人接触。此地方圆百里,还算安宁。外界……未必如此。”

    苏木虽不解其意,但见师父说得郑重,也重重点头:“弟子遵命!”

    玉虚子似乎松了口气,脸色稍霁。他起身,走到殿角一个简陋的木架前——那是他用旧木料自己打的,上面放着几本他常看的旧书,和一些杂物。他从最下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颜色陈旧的竹简,还有几页单独存放、纸质泛黄的薄纸。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篆字,苏木一个也不认识。那几页薄纸上,则是墨笔抄录的文字,字迹工整,与《云水诀》册子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流畅。

    “这卷竹简,是《云水诀》练气期第二层到第九层的完整功法原文,乃清风子前辈手刻,年代久远,有些字迹已模糊。这几页纸,是他后来抄录的译本,并附有他的一些心得注解。”玉虚子将竹简和纸页递给苏木,“我如今已将这第二层功法研习透彻,今日便传你。你需先将这译文与注解记熟,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竹简原文,亦需时常观摩,其中古意,对理解功法真谛或有帮助。”

    苏木双手接过,只觉入手微沉。竹简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纸页脆弱,墨香早已散尽,只余淡淡的尘味。这就是能让人一步步修炼到练气顶峰、窥视筑基大道的法门!他心跳不由加速。

    玉虚子开始讲解第二层功法。与第一层主要贯通手太阴肺经、初步凝练真气不同,第二层需要同时温养、贯通“手阳明大肠经”与“足阳明胃经”,并开始初步尝试以真气淬炼肉身,尤其是与消化、吸收相关的脏腑。真气运行路线更为复杂,对意念的掌控、呼吸的配合要求也更高。其中关窍,玉虚子讲解得极为细致,并结合清风子的注解和自己的体悟,将许多晦涩处一一阐明。

    苏木听得如痴如醉,努力记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真正踏上了那条漫漫仙途,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险峻的峰峦。

    传功完毕,已近中午。玉虚子让苏木自去研习,自己则离开了正殿。

    苏木捧着功法,回到自己小屋,迫不及待地研读起来。第二层的难度果然提升不少,但他心中充满动力,一字一句,反复揣摩。阿橘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跳上炕头,挨着他趴下,脑袋搁在爪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偶尔“喵”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休息。

    日子再次进入一种新的循环。白天,苏木完成分内的劳作,便抓紧一切空闲,记忆、揣摩第二层功法。夜晚,则尝试引导那缕壮大了一些的真气,按照新功法路线运行,温养、冲击新的经脉。

    有了第一层的经验,苏木更加沉稳。他不求快,只求稳。每一次行气,都谨小慎微,反复体会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的细微感觉,遇到滞涩处,便以“静心诀”宁定心神,以水磨功夫慢慢化开。玉虚子每隔几日仍会探查他的进展,指点几句,但更多时候,是让他自行体悟。

    春深夏至,山间绿意葱茏,生机勃勃。苏木的第二层修炼,进展似乎比第一层更快了些。或许是经脉经过初步贯通,更为柔韧;或许是他对真气的掌控越发熟练;又或许,真如玉虚子所说,他的资质确实不凡。足阳明胃经的贯通,比预想中顺利。当夏末第一场山雨落下时,苏木已稳固了练气二层的境界,开始向第三层迈进。

    而玉虚子,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深不可测。苏木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气息日益沉凝,偶尔流露的一丝气机,让他觉得如面深潭,隐隐有压迫之感。师父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整日闭门不出。苏木送饭食到正殿门外,只听见里面一片沉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阿橘也愈发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正殿门外,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守卫。

    苏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他不敢问,只是更加刻苦地修炼,将偶尔生出的疑虑压入心底。师父说过,筑基之前,不可离开此山。师父自己,是不是也在为筑基做准备?那颗筑基丹……他脑海里闪过木盒中那枚流光溢彩的金色丹药。师父会用它吗?什么时候用?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山间的日月悄然轮转。

    秋叶再次泛黄时,苏木突破了练气三层。真气已能在三条主要经脉中顺畅运行小周天,丹田内的气旋也明显壮大、凝实了许多。他感觉自己的力量、速度、耐力,乃至耳目聪明,都远超从前,与初来道观时那个瘦弱乞儿相比,已然脱胎换骨。但他谨记玉虚子的告诫,从未在人前显露,依旧每日做着杂役的活计,只是更加轻松自如。

    玉虚子出关的次数更少了。他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中,眉宇间那丝疲惫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偶尔与苏木交谈,也多是指点功法疑难,话语简练。但他看向苏木的眼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有时苏木修炼完毕,睁开眼,会发现师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在看另一个身影。而当苏木看过去时,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或转身离去。

    这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让苏木心中那点不安日渐滋长。但他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修炼,只有在那真气流转、心神空明的时刻,才能暂时忘却外界的一切。

    这一夜,秋月皎洁,清辉洒满山峦。苏木正在屋中运行真气,巩固第三层境界。忽然,他感到正殿方向,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那波动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苏醒,在挣脱束缚。

    他心中一惊,收功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如水,将道观院落照得一片清冷银白。正殿的门窗紧闭,但门缝窗隙间,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时隐时现的淡金色光华透出!那光华与月光不同,更加凝聚,更加……富有生机?同时,一股极其清淡、却无比纯净诱人的药香,丝丝缕缕,从殿内弥散出来,沁人心脾,苏木只闻了一下,便觉精神一振,连丹田内的真气都仿佛活跃了一丝。

    是筑基丹!师父他……终于要服用了吗?

    苏木屏住呼吸,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心脏狂跳。他既为师父感到紧张,又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玉虚子三年摸索,又独自秘密修炼《云水诀》至今,修为到了何种地步?服用筑基丹,能否一举成功?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金色光华时明时灭,药香时浓时淡。四下里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了,仿佛整座山都在等待着什么。阿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跃上苏木身边的窗台,蹲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正殿的门,浑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起,尾巴绷得笔直。

    忽然,殿内金光大盛!即便隔着门窗,也透出一片明亮的金色光晕!那药香也骤然变得浓郁,仿佛实质。苏木甚至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瓷器开裂般的“咔嚓”声。

    但金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骤然熄灭。浓郁的丹香也随之急剧衰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瞬间吞噬、敛去。

    正殿内外,重归一片死寂。月光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苏木等了好一会儿,殿内再无任何动静,也没有玉虚子走出来的声音。他心中忐忑,想上前敲门询问,又怕打扰了师父的关键时刻。犹豫再三,他还是按捺住了,退回自己屋中,但这一夜,再也无法入定。

    第二天,一切如常。玉虚子准时在清晨出现,扫洒庭院,神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沉静。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没有突破后的神光焕发,也没有失败后的萎靡不振。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仿佛将所有的波澜都埋进了眼底最深处。

    吃早饭时,苏木偷偷观察玉虚子,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玉虚子安静地喝着粥,动作与平日一般无二。直到苏木快要按捺不住开口询问时,玉虚子才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苏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魂魄都透着倦意的疲惫,虽然被掩饰得很好。他还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金色光华,在师父瞳孔深处一掠而逝,快得像错觉。

    “好好修炼。”玉虚子放下碗,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苏木呆呆地坐着,直到阿橘跳上桌子,舔了舔他碗里剩下的粥渍,才回过神来。昨夜那金光,那丹香,那声轻响……师父到底成功了没有?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但从那天起,苏木发现,玉虚子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每日劳作、打坐,但苏木能感觉到,师父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静”。不是往日的沉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仿佛与周围山林气息隐隐相合的“静谧”。他行动间更加从容不迫,呼吸更加绵长低微,偶尔目光流转,竟让苏木有种被无形之力拂过的错觉。

    而玉虚子对他修炼的指点,也变得更加高屋建瓴,常常寥寥数语,便点破苏木苦思不得的关窍。苏木心中越发肯定,师父的修为,定然已突破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至少,绝不仅仅是练气期了。筑基……成功了吗?

    这个疑问,像一个无声的漩涡,在苏木心底旋转。他更加拼命地修炼,仿佛只有不断变强,才能稍稍抵消那种面对未知与莫测时的不安。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寒冬将至。苏木的修为,在玉虚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指点下,稳步提升,已渐渐逼近练气四层的门槛。他的真气越发凝练,对功法的理解也日益加深。但越是修炼,他越发觉得《云水诀》博大精深,自己所学不过皮毛。而师父玉虚子,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伫立在前方,看似清晰,实则云雾缭绕,难以看清全貌。

    这一日,风雪将至,天色阴沉。玉虚子将苏木叫到正殿。

    殿内没有生火,有些清冷。玉虚子站在那座空石台前,背对着苏木,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他今天穿了一身浆洗得格外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意味。

    “苏木,”玉虚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你来此观,几年了?”

    苏木一怔,低头算了算:“回师父,到今年腊月,就满四年了。”

    “四年……”玉虚子轻轻重复,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极幽微的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四年时间,你从目不识丁、朝不保夕的乞儿,到如今练气三层,粗通文墨,身强体健。你可知,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造化?”

    苏木心头一紧,躬身道:“弟子深知,皆是师父恩德。若无师父收留、传授,弟子早已冻毙街头,或葬身沟壑。”

    玉虚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走到苏木面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缓缓道:“我且问你,若有一日,你修为远超于我,得窥长生大道,你当如何?”

    苏木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肃然道:“弟子不敢忘本!师父之恩,如山如海。弟子若有寸进,皆是师父所赐,绝不敢有丝毫忘恩负义之念!长生大道虽好,若无师父引路,弟子连门径在何处都不知。”

    玉虚子看了他良久,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苏木的回答还算满意,但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记住你今日所言。”玉虚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苏木见过的、装着筑基丹的深色木盒。

    另一样,则是那本他珍藏的、记录着《云水诀》从练气到金丹完整功法的泛黄册子。

    苏木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呆呆地看着玉虚子手中的两样东西,大脑一片空白。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玉虚子将木盒和册子,轻轻放在冰冷的石台上。他的手指抚过册子粗糙的封面,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仿佛在触摸易碎的梦境,又像在告别什么。

    “这部《云水诀》,你已习得练气前三层。后续功法,俱在此册之中。其中关隘要点,我已尽数标注、讲解于你。以你资质,按部就班修炼,练气期当无大碍。”

    他的目光,移向那个深色木盒,停顿了更久。殿内寂静,仿佛能听到雪花即将飘落的无声预告。

    “而这盒中之物,”玉虚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是清风子前辈的师父所赐,三颗筑基丹中的最后一颗。筑基丹,乃练气修士突破至筑基期最关键的外力辅佐,能极大增加筑基成功率,洗练真气,夯实道基。其珍贵,足以在修仙界引起腥风血雨。”

    苏木的呼吸几乎停滞。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玉虚子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射苏木心底:“清风子前辈遗愿,是盼后来者能筑基有成,代他回云清门,了却师徒因果,全他未尽之心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砸在冰冷的空气中:“苏木,我今日,便将这《云水诀》全本,与这最后一颗筑基丹,传于你。”

    苏木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师父!这丹药……您……您不用吗?!” 他想起了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那浓郁的丹香,师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金芒和疲惫……难道,师父没有用?还是……用了,但……

    玉虚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神色,那神色里有欣慰,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遗憾。但他没有回答苏木的问题,只是缓缓道:

    “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千山万水的重量,“你不同。你年轻,你资质远胜于我,你心性虽需打磨,但根骨纯良。这丹药,这功法,在你手中,或能真正绽放光华,不至蒙尘于此荒山,辜负前辈心血遗愿。”

    他看着苏木瞬间通红、充满震惊与无措的眼睛,语气转为严厉:“不必多言,亦不必推拒。此非馈赠,而是责任,是传承。他日你若能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此其一。”

    “其二,”玉虚子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苏木的灵魂深处,“仙路漫漫,道阻且长。资质、丹药、功法,皆是外物。心性、毅力、缘法,方是根本。得此机缘,更当时时自省,勿忘初心,勿坠魔道。他日你若行差踏错,恃强凌弱,有违今日之道心,我虽远在千里,亦必感知,纵使身死道消,亦不认你这弟子!”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苏木心神俱震,几乎站立不稳。

    “弟子……弟子……”苏木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惶惑不安,还有一股沉甸甸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感激与责任,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模糊。

    玉虚子看着他,严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苏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收好吧。莫要让他人知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好修炼。待你练气九层圆满,真气充盈,心神凝练,便是服用此丹,尝试筑基之时。其间若有疑难,仍可问我。我……会在此观,看着你。”

    说完,他不再看苏木,也不再看石台上的木盒与册子,转身,背负双手,缓缓走向殿外。道袍的下摆拂过冰凉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殿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恰好落在他的肩头,转瞬即化。

    苏木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师父消失在风雪将至的昏暗天光里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石台上那两样仿佛重若泰山、又轻如鸿毛的物事。木盒古朴,册子陈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面上,却仿佛散发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眼睛,烫着他的心。

    阿橘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轻盈地跳上石台,绕着木盒和册子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木,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而茫然的脸,轻轻地、悠长地,“喵——”了一声。

    那声音,在这空旷清冷、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悠悠回荡,仿佛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无人能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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