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城落了雨。
不大,细密绵长,像谁在天上筛面粉。雨丝落在车窗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橙黄色丝线。街面上没有人,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还在亮着,惨白的光映在积水上,被雨点敲碎又聚拢、聚拢又敲碎。
陆峥坐在驾驶位上,没开引擎。车是熄火的状态,只有雨刷偶尔动一下,刮走一层水雾,露出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他在这辆车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支钢笔。
不是什么名贵的笔。英雄牌,老款,笔杆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铜。笔夹有点松,笔帽上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S.M.。
苏蔓。
这支笔是在苏蔓公寓的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压在病历本下面。现场勘查结束后,方卉把它装进证物袋递给陆峥,说:“没有指纹。被她自己擦得很干净。”
“笔里有东西吗?”
“拧开看过了。没有微型胶卷,没有加密芯片,就是一支笔。”方卉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她出事之前,应该正在用这支笔写东西。”
方卉从证物箱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纸页上有钢笔书写留下的压痕,墨迹被撕掉了,但痕迹还在。实验室用侧光扫描还原出了压痕的内容,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晚。”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晚”字只写了一半,右边那个“免”还没有落笔。像是写到一半,门就被敲响了。
陆峥接过那张侧光扫描的打印件,盯了许久。他见过太多遗言——有的是录音,有的是血书,有的是密码,有的是暗号。但“对不起晚”这四个字的遗言,不属于任何一类。它甚至不算遗言,因为苏蔓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死。
她以为陈默只是让她撤离。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写完这封信。她以为“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之后,还能听到一句“没关系”。
她什么都没等到。
阿KEN的手法很干净。颈部注射,药剂是神经麻痹类的,三秒内失去意识,三十秒内呼吸停止。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法医报告上写着“无防御性伤口”,意思就是——凶手进门的时候,她完全没有防备。
来的人是熟人。
陆峥把证物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笔杆在塑料袋里轻轻晃动,像一条被冻住的鱼。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他在警校的射击场上认识了陈默。那时候陈默还不是“陈队长”,只是一个比他矮半个头、说话带点北方口音的少年。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宿舍,上下铺。陆峥睡上面,陈默睡下面。入学的头一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以后,宿舍里八个人都假装睡着,谁也没说话。是陈默先开的口。
“哎,上铺的,你叫什么?”
“陆峥。”
“峥嵘的峥?”
“嗯。”
“那你爸肯定挺有文化的。我爸没文化,给我取名叫陈默,意思是少说话。结果我话最多。”
黑暗中传来几声憋笑。陆峥没有笑,但他记得自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后来陈默确实话多。在食堂跟打菜阿姨聊家常多要一勺红烧肉,在操场上跟教官贫嘴被罚跑十圈,在图书馆里小声跟陆峥絮叨说以后想当刑警。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很亮,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太阳。
“你想当什么?”陈默问他。
“不知道。”陆峥说。
“你这种人肯定也会当刑警。因为你比我还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适合干这个——”
“为什么?”
“因为秘密多的人,嘴都严。”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一根老冰棍,咬得嘎嘣响,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那是十七岁。
现在三十二岁。陈默在江城刑侦支队有自己的办公室,老冰棍换成了冷掉的浓茶,那个啃冰棍弄得一脸狼狈的少年,学会了用注射器杀人。
陆峥把证物袋放回副驾驶,拧动了车钥匙。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雨刷开始规矩地左右摆动。他没有立刻挂挡,而是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
老枪——也就是夏明远——在四十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幽灵有饵。”
陆峥当时正在苏蔓公寓的现场,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来得及看。等看到的时候,他又花了四十分钟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
幽灵有饵。
“饵”是什么?是人,是情报,还是陷阱?“有饵”意味着幽灵已经放下了一个诱饵,等人去咬。而此刻,谁最焦虑、最急迫、最容易被钓上来?
夏晚星。
闺蜜背叛。线人牺牲。父亲假死十年。三重打击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她的心理防线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幽灵如果想趁虚而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陆峥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低矮的水花,消失在雨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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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江城市国安部安全屋。
说是安全屋,其实就是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里的一套两居室。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电梯早就停用了,上楼得走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这种地方的好处是——不起眼。整栋楼住着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退休工人,邻里之间互相认识但不过问闲事,多一个面孔少一个面孔没人注意。
夏晚星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灰褐色的毛毯。毛毯是老鬼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她把毯子裹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但还是在发抖。
不是冷。虽然是深秋,安全屋里开着暖风。发抖是因为别的事。
茶几上放着苏蔓的笔记本。就是那本最后一页留有“对不起,晚”压痕的本子。方卉做完侧光扫描后,把原件送到了安全屋。她说这东西应该由夏晚星来保管。她也是女人,她懂。
夏晚星已经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本子是极普通的款式。浅灰色的封皮,A5大小,内页是标准的横线纸。苏蔓用了大概三分之一,前面都是病历记录、药方备注、专业名词的英文缩写,写得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一丝不苟。
夏晚星一页一页地翻。她不是在找线索,而是在找解释。一个能解释为什么苏蔓会成为“雏菊”的解释。
翻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她找到了。
那不是病历记录。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长发,鼻梁很挺,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是她自己。
苏蔓画的,是她。
夏晚星的手指在画上停住。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但痕迹还在——
“今天晚星笑了。因为她喜欢的那个律师打赢了官司。我告诉她我也喜欢过一个律师,但没有说那个律师是谁。对不起。我又撒谎了。”
夏晚星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
眼眶是烫的,但流不出泪。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有太多眼泪应该流的——父亲假死那一次,她已经流干了整整十年的泪水。那次在老鬼的办公室里,夏明远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把眼泪流得一滴不剩。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哭。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陆峥那天晚上在安全屋楼下站了很久。他没有上来,也没有打电话。后来是老鬼告诉她:“小陆以为你不想见他。那小子在你楼下站到凌晨四点多,我把监控录像倒回去看了三遍,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打算告诉你。”
夏晚星当时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监控录像的时间默默记下了。2024年11月17日凌晨3点42分。
陆峥站在她楼下雨里,四十分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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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门铃,是指关节叩门。三下,间隔很短,轻重均匀。暗号。
夏晚星起身开门。门外是陆峥,头发是湿的,肩膀上全是细密的雨珠,表情跟往常一样——沉稳、克制、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眼白里全是血丝,显然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你还好吗?”他问。
这是一个蠢问题。陆峥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抿了一下嘴,没等她回答就改了口:“算了,当我没问。”
夏晚星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他湿透的身上扫过:“你没带伞?”
“忘了。”
“你连暗号都记得,忘了带伞?”
陆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茶几前,看到那本笔记本,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苏蔓弟弟的病情记录。”他说,“我从医院调来的档案。他患的是脊髓性肌萎缩,特效药一针就要七十万。她弟弟三年前开始接受治疗,药费全由一个匿名基金会支付。基金会注册地在境外,在江城的代理机构是高天阳的商会。”
夏晚星打开档案,一页一页翻看。每一页都是病历、检查报告、药费清单。清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加起来超过三千万。
三千万。够买一条命。也够卖一条命。
“所以苏蔓是为了弟弟。”夏晚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这是原因之一。”陆峥说,“但不是全部。方卉做了心理画像分析——苏蔓在加入‘雏菊’计划之前,曾经三次拒绝过陈默的招募。三次。对方软硬兼施,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把她拉下水。期间她给弟弟申请过医保补助、社会募捐、医疗贷款,全部失败。最后一次,陈默派人直接给她弟弟停了药。停了三天,然后拿着新的药费清单和一张入伙书,一起放在她面前。”
夏晚星的手指在档案上攥紧,又松开。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看到太过残忍的真相后,别无选择的苦笑。
“陈默给她停药的时候,”夏晚星说,“她知道陈默跟你的关系吗?”
“知道。”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她知道所有事——我的身份、我的父亲、我的任务、我每天几点上下班。我还在她面前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我有一次跟她说,我对一个搭档有好感,但是我不敢说。她很认真地帮我分析,说那个搭档看起来不善言辞但其实很可靠,要好好珍惜。”
夏晚星顿了顿。
“她当时笑得特别暖。”
陆峥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夏晚星,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安全屋的窗户是老式的铁框推拉窗,密封不好,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腥味。
“夏晚星。”他喊她的全名。他平时很少这么喊。大多数时候是“夏小姐”或者干脆不喊,直接用一句“有情况”开头。喊全名意味着后面的话很重要。
“我在苏蔓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那支笔。是一张车票,江城到北城,日期是昨天。她本来打算走。”
“我知道。”夏晚星说。
“你知道?”
“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晚上七点多,就在你们挫败她的那次陷阱之后大概一小时。”夏晚星的声音很轻,像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她的号码已经被监控了,所以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老鬼的技术组提醒我不要接。但我接了。”
陆峥转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
夏晚星把毛毯往上拽了拽,遮住了下巴。毯子上樟脑丸的味道让她鼻子有点酸。
“电话接通七秒,她没有说话。我在听筒里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浅、很快。然后她说了一句‘晚星,我……’,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七秒。”
“嗯,七秒。”
窗外雨声变大了一些。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用指节反复叩一面旧鼓。
两人沉默了很久。安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鬼在总部处理后续工作,马旭东在技术室修复被攻击的服务器,方卉在实验室做药剂的毒理分析。筒子楼安静得像一口井,而这间安全屋就是井底唯一亮着灯的房间。
“我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夏晚星忽然说。
陆峥的睫毛跳了一下。她不叫“苏蔓”,叫“我妹”。一个被证实的敌方情报员,被她叫做“我妹”。
“谁?”他问。
“苏蔓。她死的时候也是这种雨。”夏晚星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她比我小三个月。我们大学住同一间宿舍,她睡我下铺。换了三次宿舍,她每次都主动睡下铺。我说你为什么老选下铺?她说下铺方便。其实是她怕我从上铺掉下来。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真从上铺掉下来过一次,摔得很惨。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我睡过上面。”
陆峥缓缓走到她面前,在茶几角上坐下,比她矮了半个身位。他刻意选择了这个角度。面对受到创伤的人,俯视是压迫,平视是侵入,只有从稍低的角度看过去,对方才能感受到无声的尊重。
“夏晚星,你有一万个理由恨她。”他说。
“我知道。”
“你也可以继续叫她‘我妹’。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说你不专业。老马的老婆以前是‘蝰蛇’外围,退役之后两人在一起快二十年了,到现在还吵架归吵架,从来没拿这事说过事。”他顿了顿,“方卉的父亲上过军事法庭,她自己就是做心理分析的,比谁都清楚立场跟感情可以分开。如果连分开都不被允许,这世上没人能活下来。”
夏晚星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放下毛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橱柜前,从里面翻出两样东西——一瓶没有标签的老白干,两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她把两个缸子倒满。一个推给陆峥。
“你明天有任务。”陆峥说。
“是你有任务。”夏晚星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我明天请假。老鬼已经批了。”见陆峥要说什么,她抢先开口,“别劝我。喝。”
陆峥沉默片刻,端起了搪瓷缸子。
酒很烈,入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搪瓷缸子的边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两人各自喝了两口,都没说话。安全屋里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响起的热水循环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
“她走之前最后那条短信。”夏晚星放下搪瓷缸子看着陆峥,“发给我的。七个字的草稿,存在草稿箱里还没发送。技术组从她的手机缓存里还原出来的。”
“写了什么?”
“‘晚星,别吃路边摊’。”
陆峥僵住了。这句话太日常,反倒让人猝不及防。
“大四那年我吃路边摊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三天。她翘了一个星期的课在医院陪我。从那以后,每次碰面她都会说——晚星,别吃路边摊。”夏晚星说,“她的草稿箱里还存了另一条更早的,没发给我,是发给她弟弟的。”
“内容是什么?”
“‘姐姐明天就带你走’。”
陆峥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胃里翻涌的灼烧感,与胸腔里某种酸涩的东西搅在了一起。窗外雨声更大了,雨点密集地砸在铁皮棚子上,嘈杂得像这个世道里永远无法被公开的无数个微弱声音。他想起十七岁那个夏天,陈默在熄灯后悄悄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做了不同选择,还认对方吗?”
当时他的回答是认。
现在他知道那个答案有多幼稚。不是不应认,而是认的代价太重,重到一个人要独自开车到深夜无人的江堤上,熄了引擎,在风里坐很久很久,才能喘过那口气来。
他到现在也没走上江堤。他只是在苏蔓的公寓楼下,把引擎熄了四十分钟。
夏晚星放下搪瓷缸子,拿起桌上那本浅灰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铅笔素描那一页,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然后她做了一个陆峥没想到的举动——把那张画从笔记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对折了两下,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走吧。”她说。
“走哪去?”陆峥问。
“苏蔓的公寓楼下。你不是在那儿待了四十分钟吗?我陪你再去一次。”
陆峥愣了几秒,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别劝我。”
“我只想说,带把伞。”
夏晚星用一种疲倦的眼神看着他:“不用伞。外面还是那种小雨,淋不坏人。但你这种人,就该多淋淋。”
陆峥和夏晚星并肩走出筒子楼,走进凌晨四点的江城。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湿漉漉的路面上偶尔有车驶过,尾灯在积水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影。远处江面上的货轮拉响了汽笛,绵长而低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个外卖骑手趴在电动车上打盹,头盔没摘,雨衣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这样的场景在江城夜夜如是,像这座大城在沉重呼吸。而有些人的黑夜才刚刚开始散场。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