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呀,大姐夫,你咋就想不开呢?你说等你这身体治好了,到时候想干啥不挣钱呢?”
“你有手艺,肯吃苦,脑子也不笨,这年头只要肯干,还能饿死个手艺人?”
“过去没有我和刘国辉帮着你,你在家里那不也整挺好嘛,你也是十里八村的好把式。”
“我还寻思呢,等你要是起来了,能干上好活,也带一带我和刘国辉呢,跟着你挣钱。”
“我俩这天天往山里钻,也挺累的,也挺辛苦,而且还有危险,这你是知道的。”
“知道有家有业的,出了个闪失吧,这家里人咋整?家里的天不就塌了嘛!”
“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情况也是这么个情况,掰开来揉碎了也就这点东西。”
“你要非要自暴自弃的话,谁也拿你没有办法,亲爹亲妈来了也不好使。”
“你要是想做出改变,那就赶紧的,调整一下心态,别一天净瞎寻思那些没用的。”
“有时间呢,多挪挪身体,早点站起来,别老在炕上躺着,越躺身子骨越锈住。”
“那大夫都说了,你这病不算是啥大病,就是得慢慢养,急不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就这么说吧,刘国辉他爹,那不就是刚拄拐杖吗?人都那么大岁数了,七十来岁的人了。”
“那人家现在都能下地走道了,扶着墙慢慢溜达,一天比一天强,咱们都看在眼里。”
“你说你这么年轻,胳膊腿底子也好,你差啥呀?你总不能连个老头儿都不如吧?”
听到陈铭这句话,那赵德柱的眼睛忽然就亮了,那是一种死灰复燃的光芒。
他甚至有点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真的假的呀?没忽悠我啊?刘叔……刘叔真能下地走了?”赵德柱声音颤抖着开口问道。
“这玩意儿上哪忽悠去啊?等一会儿啊,我亲自去把刘叔给接过来,让你亲眼瞅瞅不就完事了?”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能有个小半年不错了,天天在家扶着墙练呢。”
“但是人家恢复的好哇,你看那么大岁数了也能下地走道了,现在就是说话还不利索,有点大舌头。”
“你看看你,说话也利索,刚才那手啊,嘎嘎有劲,咣咣还凿墙呢,那墙皮都快让你凿下来了。”
“那你要想站起来,那不就是个把月的事吗?还能比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更难?”
听到陈铭这么一说,赵德柱啊,那眼睛里头终于重新聚集起了光亮,有了盼头。
脸色也彻底动容了,灰败的颜色褪去,染上了一点活人的气色。
他甚至用手支撑着身体,咬着牙,颤颤巍巍地,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胳膊抖得厉害,额头上也见了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陈铭一扬下巴,跟刘国辉使了个眼色,刘国辉立马心领神会。
俩人连鞋都没脱,直接就蹦上了炕,一人一边搀住了赵德柱的胳膊。
然后俩人一起发力,小心翼翼地驾着赵德柱,将他慢慢地从炕上挪了下来。
直接就来到了地上。赵德柱那脚一沾地面,整个人跟踩在棉花堆上似的。
这赵德柱啊,双腿直打摆子,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根本用不上劲。
那小腿肚子上的肉都松垮垮的,一点肌肉都没有,看着都让人心酸。
勉强能够支撑住身体,全靠陈铭和刘国辉俩人一左一右死死地架着他。
但是刘国辉俩人正架着呢,嘴里一个劲地给他鼓劲:“对,就这样,慢慢来!”
赵德柱也尝试着迈出了一步,那脚抬得离地面还不到一寸高,笨拙得要命。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直接就把地底下那层浮土给蹭没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光是赵德柱,就连陈铭和刘国辉俩人都露出了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看看,你天天就在炕上躺着,啥都不想,净想那些没用的。腿都躺没劲了!”
“你早点下地是不是早都站起来了?!早点锻炼哪有后来这些遭烂事儿!”
“要是今天你才第一次迈步,你就能走成这样,那已经很了不起了!比我们想的都强!”
“你要是时间久了,天天坚持练,要不了一个月你就能自己走了,哪怕是扶着墙呢?”
“大姐夫,咱老爷们得能扛事啊,天塌了咱们得顶着,不能让自家娘们冲前头。”
“你跟我说说,你为啥天天跟我大姐闹?!你是看她不顺眼还是另有原因?”
当陈铭问到这儿的时候,赵德柱那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是彻底溃堤了。
那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地上摔成八瓣。
他的嘴唇一个劲地抖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模样看着让人心里直泛酸。
他双手死死地支撑着陈铭和刘国辉,低着头,那肩膀头子一耸一耸的。
看上去特别的惭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也不出来见人了。
“我也不想闹,但我真就是闹心呐,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喘不上气来!”赵德柱的声音都嘶哑了。
“我不是想作你大姐!我哪舍得作她呀,我对不起她,我是个废物点心!”
“我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还得靠自家娘们养着,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眼瞅着孩子也快大了,懂事了,我这瘫在炕上,以后这孩子呀,有我这么个爹,那可有罪受了!”
“别人家的爹能带着孩子上山下河,我这当爹的连炕都下不去,孩子都得跟着我抬不起头来!”
“本来我寻思啊,我这个病啊,没啥大希望了,下半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你们给我找大夫也是忽悠我,让我安心等死罢了,我心里头一直这么觉得。”
“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发现生气的时候有劲,我这手才能用上点劲!”
赵德柱一边说,一边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那骨节都攥得发白了。
“只有生气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这身子骨还听我使唤,我才像是个活人!”
“现在我看来是我想错了,是我想左了,我钻了牛角尖儿,我魔怔了!”
“这麻木的手啊和腿呀,都有知觉了,麻酥酥的,像是蚂蚁在爬。”
“本来我说话以前也是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模糊,嘴都不听使唤。”
“这段时间吃了药之后,能感觉比以前强多了,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我也想起来试一下子,但是我真没那个勇气啊,我打心眼里害怕!”
“我真就怕呀,真就站不起来了,那我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彻底完了。”
“我宁可被你们忽悠着,心里头还有那么一丁点念想,不敢把这念想也打破了!”
“这一辈子就是个拖累呀,我就是个大累赘,把你大姐都让我给拖累死了。”
“你大姐跟我不就完了吗?她这辈子就毁在我手里头了,我对不起她!”
“他就应该恨我,把我踢出去,别把我当人,就当狗屎,臭着,死活也就那么地了。”
赵德柱一边说一边哭,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任由它流。
能看得出他不是在说谎,句句都是肺腑之言,都是憋在心里头老长时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