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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1章 火锅沸,心难安

    街头赠银一事,并未如初九所想那般悄无声息。靖安王府布于市井的眼线,很快便将这桩“奇事”呈报至萧溟案头。

    “哦?才到手的热银,转眼便散与了陌生人?”书房内,萧溟正执一方软帛,徐徐擦拭一柄寒光内蕴的古剑。闻言,他动作微顿,锋锐的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鲜明的讶异,旋即化为更深沉的玩味。

    他忆起那日沈初九在寿宴为锖彧据理力争时的冷静,在“云间憩”勾画商路蓝图时的自信笃定,以及拟定那份缜密文书时的滴水不漏。如此一个心思玲珑、步步为营的女子,竟会做出这般……近乎鲁莽的善举?

    他屈指在冰凉的剑身上轻轻一叩,淡声吩咐:“去,查查那汉子的根底。”

    三日后,“云间憩”后院。

    初九正与赵擎对着铺开的图纸,斟酌火锅店雅间的布局。

    翠儿脚步匆匆地进来,压低声音道:“公子,外头有个叫铁山的彪形大汉,指名要见您,说是……来报恩的!”

    初九一怔。

    铁山?她立时想起那日街头那双绝望而倔强的眼睛。他竟真寻来了。

    来到前厅,果然见那日的魁梧汉子局促地立在堂中。他换了一身浆洗得硬挺的粗布衣裳,头发整齐束起,面上风霜虽未褪尽,眼底却有了神采。身旁紧挨着一个身形瘦小、面色苍白、眼眶红肿的年轻女子,双手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角,神情怯懦惊惶。

    一见沈初九,铁山虎目圆睁,“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声如洪钟:“恩公!俺铁山带妹妹春妮,给您磕头谢恩了!”说着便要拉那少女一同叩首。

    沈初九忙示意左右搀起。

    细细问来,方知铁山原是走南闯北的镖师,为人耿直,身手颇为了得。家中唯有老母与幼妹相依为命。前次走镖远去,老母急病亡故,妹妹春妮年幼无措,情急之下自卖自身欲换棺椁,岂料所遇非人,被转卖至腌臜之地。铁山归来,面对家破人亡、妹陷火坑的惨境,悔恨欲绝,寻到妹妹下落,却因赎金高昂徒呼奈何,这才有了街头屈辱卖身的一幕。

    “恩公,”铁山胸膛起伏,眼眶发红,抱拳道,“您的大恩,俺铁山没齿难忘!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俺妹妹的清白也是您保全的。俺没啥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还会些粗浅拳脚。您若不嫌俺粗笨,就让俺跟着您!看家护院、牵马坠镫、绝无二话!俺对天起誓,忠心不二!”字字铿锵,目光灼灼如铁。

    初九望着眼前这对劫后余生的兄妹,心中微动。

    自己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常在市井抛头露面,确需一个忠诚可靠的臂助。这铁山性子憨实,知恩图报,又有一身武艺……

    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至于你妹妹春妮……”她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女孩,语气放柔,“若愿意,可在店里做些活计,学些手艺,总强过在外无依。”

    铁山兄妹闻言,喜极而泣,又要拜谢,被沈初九坚决拦住。

    ——

    “九里香”火锅店在沈初九的精心擘画与锖彧不遗余力的吆喝下,果然一炮而红。

    那沸腾红汤的麻辣鲜香,清雅白汤的淳厚滋养,新奇自在的吃法,加之背后若隐若现的“靖安王”三字,都让这座新店迅速风靡京城,成为达官显贵、文人商贾竞相追捧的宴饮新地,门庭若市。

    店务主要由赵擎操持,他本就熟稔餐饮行当,又有初九在幕后运筹帷幄,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初九大多时间仍在“云间憩”,只偶尔以“沈九公子”的身份悄然前往“九里香”,核对账目,或处置些赵擎难以决断的棘手事宜。

    然而,令她心底难安的是,靖安王萧溟,竟成了“九里香”的常客。

    他时而孤身前来,包下最里间的静室,似乎只为独自享用那一锅沸腾;时而又会携三五军中同僚或朝中武将,谈笑宴饮。每逢他来,赵擎必亲自迎候,小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初九则避之唯恐不及,尽可能不与这位“大东家”照面。

    他是认出她了?他投下重金,是真的看好这门生意,还是别有深意?

    这种悬而不决的猜测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镇定。

    相较之下,锖彧的到来便让她轻松得多。

    作为如今名正言顺的股东,锖彧几乎将“九里香”当成了自家后院,来得比沈初九还要勤快。他性子爽朗热络,很快与店中伙计、往来熟客打成一片,俨然一副“东家”做派。

    而他待初九的殷勤,更是日益昭彰,嘘寒问暖,搜寻奇巧玩意儿搏她一笑,眼中那份毫不遮掩的热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初九并非懵懂无知,早已察觉锖彧的情意。她感念他的真诚相助,亦珍惜这份难得的江湖情谊,但……也仅止于此。

    日子久了,于她反成了一种负担。

    这日午后,店内喧哗稍歇。沈初九特意让赵擎备下一间僻静雅室,置了几样锖彧素日爱吃的菜点,而后遣人去请他,只道有要事相商。

    锖彧不疑有他,兴冲冲赶来,见室内只沈初九一人,更是眉开眼笑:“初九妹妹!今日怎有雅兴单独邀我?莫非又琢磨出了新花样?”

    沈初九示意他落座,亲手为他斟满一杯温酒,神色却不复往日轻松。

    她沉吟少顷,决定不再迂回,开门见山。

    “彧哥哥,”她用了私下里最亲近的称呼,声音却似磐石般坚定,“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说几句肺腑之言。”

    锖彧见她容色端凝,也敛了笑意,正色端坐:“你说,我听着。”

    沈初九直视他灼热的双眸,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可是心悦于我?”

    锖彧微怔。

    即便他混迹江湖见多识广,亦是头一遭被女子如此直白坦荡地问及心意。他的初九妹妹,果然与世间寻常女子皆不相同。

    他定了定神,毫无回避,坦然回道:“是!我心悦你,沈初九。”

    沈初九迎着他坦诚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郑重如立誓言:“我沈初九,此生,并无婚嫁之念。”

    锖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初九妹妹,你……你莫要说此胡话!女儿家岂有终身不嫁之理……”

    “并非胡话。”沈初九轻声打断,目光澄澈而坚决,“此事我思虑已久,心意已决,断无更改。”

    她略顿,继续道:“况且,你大约也知晓,早年沈家与江南杨家曾有娃娃亲之约。虽然后来因我常年缠绵病榻,双方不再提及,但婚约并未作废。”她抬出这桩旧事,既是为增添说服之由,亦是划下清晰界限。

    “还有……”沈初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凛然,“我沈初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生绝不为妾,亦绝不与人共事一夫。彧哥哥,你出身尊贵,将来三妻四妾、开枝散叶乃是常理。你我……终究非同路之人。”

    话音落下,雅室内一片寂静,唯有铜锅里残汤细微的“咕嘟”声,衬得空气愈发凝滞。

    锖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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