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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暗流聚涌

    沈傲甩门而去的声响,如裂帛般划破听竹苑墨色的静谧,余音缠着青竹枝桠盘旋,将夜的清寂撕得粉碎。

    宁远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脚步踉跄却脊背绷直的背影,眉头不自觉拧紧。沈傲离去前眼中翻涌的冰冷与嘲讽,混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扎进心尖最软的角落。莫非是生了什么误会,才让他如此决绝?

    宁远正沉凝于沈傲的反常,苑外竹林深处,却有三缕极隐蔽的神识悄然探来——若有似无,却带着刺骨寒意,如附骨之疽,牢牢锁定了这间静室。

    他凝神辨察,其中一缕气息竟有些熟悉,心头微凛。

    是魏九重。

    他为何深夜至此?是冲着沈傲来的?

    念头方起,宁远已压下疑虑,身形瞬动。

    只一掠,人便落在院中。月华透过疏竹筛下斑驳碎影,沈傲踉跄的背影在竹隙间时隐时现,左肩因伤势微沉,右手却将那小瓶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魏九重与另外两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尾随其后,气息敛得极深。魏九重已是金丹四变的修为,稍露气息便可能惊动他,宁远不敢逼近,当即施展“回天返日”神通,循着功法运转间残留的微弱真元波动,远远缀在后面。

    沈傲终于停下,左手扶住竹干,指节扣进青竹肌理,肩头血迹晕开一片浅红。他并未转身,声音沙哑,却如剑刃出鞘:“既来了,何必躲在暗处?”

    竹影轻晃,魏九重负手走出。他面容清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两名侍者分立两侧,手中握着无锋剑,剑身刻着神剑宗的镇岳纹——是魏九重的亲随,并非旁门之徒。“傲儿,随我回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宗主念你伤势,允你静养,何必执拗?”

    “回去?”沈傲缓缓转身,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回去做你们献给皇族尊者的‘道种’?”

    魏九重脸上的平和终于碎裂,眼中闪过复杂之色,随即化作狠戾:“你既知晓,便该明白身不由己。你的天生剑体,本就是为尊者准备的容器,能成此大事,是你的造化。”话音未落,他指尖轻抬,两道青影应声掠出,无锋剑携厚重剑势,直逼沈傲周身大穴——正是魏九重亲传的“锁剑式”,专克剑修灵动身法。

    沈傲身形微晃,神剑术的反噬骤然涌上,喉头一甜,却强行咽下。他足尖点地,周身剑意暴涨,虽无剑在手,却以指为剑,硬接两记锁剑式。“铛、铛”两声轻响,剑意与剑势相撞,沈傲踉跄退了两步,掌心震得发麻——这是他最熟悉的招式,每一处破绽,都早已被魏九重摸透。

    魏九重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剑虹掠出,右手并指成诀,携同源凛冽剑意直点沈傲眉心:“束手就擒,留你神魂入轮回。”

    此乃“归墟剑指”,镇岳剑道秘传杀招。当年授艺时,魏九重曾漠然告诫:“剑指既出,非死即道消。”

    指尖距咽喉仅差毫厘之际,一道青影倏然飘至三步之外。山风卷着浸染月华的竹叶扫过,宁远袖中元磁真炁骤然翻涌,却在化出无形障壁的前一瞬,被他生生压回丹田——真力在经脉中奔雷般窜动、嘶鸣,最终如困兽坠渊,寂然沉锁。

    他立在纷落的灵竹叶间,衣摆轻荡。从竹隙间泻下的残光映在他肩头,半肩金辉如道心未泯,半肩暗影似天意如砧。

    四周灵气无风自动,叶落簌簌,每一片坠地的轻响,都似叩在往事封印上——那些炽热的血、哀求的眼、当年因他一念之差而招致的灭族因果,随竹影摇曳,再度灼穿元神。

    蛰伏。隐忍。藏锋于鞘。

    十五载谨小慎微,此刻皆化为道心上的铁箍,寸寸收紧。

    魏九重的剑指已抵至沈傲喉前半寸。剑罡映亮沈傲苍白的脸,也映出宁远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灵纹隐现的拳。

    道誓在上,族运在肩,不可出手。

    灵风卷着竹叶掠过面颊,寒意彻骨。他看见沈傲抬眼望来——那眸中先是怔然,继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沈傲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那缕希冀如心剑,直刺道心。

    元磁真炁在周身躁动成涡,十余片青竹叶被无形之力卷至半空,悬停,微颤,仿佛下一刻他就会震碎那十五年自缚的道枷。

    然后。

    他闭上了眼。

    所有暴走的真元如潮退去,沉入丹田深渊。悬空的竹叶颓然坠地。

    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古井无波。所有波澜,皆被镇压在那句以血脉立下的道誓之下:唯护全族,余者皆虚。

    他极轻地向后,退了半步。

    步落无声,却让沈傲眼中那缕微光骤然湮灭,沉入冰冷的死寂。

    魏九重剑势未收,只侧目瞥来,目光如观路边砾石,嘴角勾起一丝了然与讥诮:“倒是明得失。”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一道赤炎刀罡自林外裂空而至,宛如九霄落雷,直斩魏九重后心!魏九重冷嗤一声,剑指回转,与那灼热刀罡硬撼一记,灵气爆裂,震得四周灵竹剧颤,竹身隐现符文微光。

    来人借势旋身落地,挡在沈傲身前。一身粗布武服洗得泛白,手中长刀却灼如熔铁,眉宇间凝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凛然正气。

    赵元昊。

    皇族首席代表,那位以“不斩尘缘、不弃同道”闻名的理想执旗者。

    “魏长老,”赵元昊横刀而立,声如金铁交鸣,“宗门清理门户,赵某本无权过问。但在我眼前行绝灭之事——”

    他刀锋微转,赤炎真意流转如龙。

    “不行。”

    魏九重眼中杀机一闪:“你的手,伸过界了!”

    “界在人心!”赵元昊周身真炁升腾,如野火燎原,“我之道,见同道陷厄而不救,道心有瑕;见苍生泣血而背身,修行何义?”

    这话如一道无声雷音,叩在宁远道心之上。

    他看见赵元昊挥刀迎上,刀法并无精妙变化,却招招搏命,每一式都燃烧着本命真元,仿佛要将那“不弃”之道刻进天地法则。那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盏燃魂为芯的命灯,明知将烬,仍执意照彻一隅黑暗。

    魏九重怒笑:“好!区区假丹境界,也敢狂妄?今日便领教赵道友的‘不弃道’!”

    剑意再起,如山岳倾天。

    赵元昊咳血硬接,刀身赤炎明灭不定,却寸步不退。

    宁远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赵元昊为救一个素无交集的沈傲,燃烧本命真元;看着沈傲眼中微弱的光芒再度燃起,那光芒却已映向另一人的背影;看着暮色将这片灵竹海染成血色道场。

    袖中掌心传来的刺痛清晰如初,温热的道血渗入衣料,渐冷如夜露。

    族人安好,族地无恙。

    宁远在元神深处反复铭刻。一遍,又一遍。

    山风突然急了。

    赵元昊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像一颗投入宁远心湖的巨石。涟漪之下,某些坚固的东西,开始生出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宿命的轨迹,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意外闯入的理想主义者,轻轻地、却又不可逆转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魏九重脸色骤沉,周身剑意暴涨,竹枝被气劲震得哗哗作响,残阳下的影子愈发阴鸷。他感应到——似乎还有强者正朝这里逼近。

    与此同时,听竹苑西厢。

    林清音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碧玉小瓶。瓶身残留的微凉,压不住方才偶然听闻“夺舍收割”四字带来的寒意。那字眼如淬毒冰锥,扎得她心头一缩,脊背发凉。

    转念一想,她又笃定:陆远师兄十五岁便入金丹一变,这般天纵之才,怎会屑于行夺舍这等阴邪之事?

    “莫非……是有人要夺舍师兄?”林清音心头骤紧,忙掩朱唇,惊意难抑。

    此事刻不容缓!论道大会在即,若有人欲害陆师兄,必须即刻禀报阁主封不真!她收起玉瓶,脚步匆匆,朝封不真居所疾奔而去,只想赶在变故发生前示警。

    封不真的居所“归云轩”隐于山巅云海,平日需拾级而上。此刻她运转功法掠向山道,夜风掀起鬓发,裸露的耳廓因寒意与焦灼泛着淡淡绯红。

    归云轩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封不真正临窗翻阅卷宗,素白指尖捏着一枚墨玉镇纸,周身萦绕着温润的金丹威压。见林清音仓促闯入,他缓缓抬眼,眸中温和如春水,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清音?深夜至此,何事慌张?”

    林清音扶着门框轻喘,灵力紊乱得指尖发颤。她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阁主,大事不好!弟子方才偶然听闻‘夺舍收割’之语,疑心有人要对陆远师兄不利!”语速急迫,眼底满是真切忧惧,“师兄乃我阁天骄,论道大会在即,若遭阴邪暗算,后果不堪设想!”

    封不真放下卷宗,指尖轻叩案几,节奏平缓却似敲在人心上。他眉头微蹙,面露凝重,起身时衣袂轻扬,周身气息愈发温和:“夺舍收割?此等上古邪术竟重现于世?你且细说,何处听闻,可曾看清说话之人?”

    林清音虽未听全,却将竹丛外的情景一一详述,唯独隐去了自己本是去寻宁远送药的缘由,只说途经听竹苑时偶然听见。她攥紧袖中玉瓶,补充道:“弟子虽未辨清声线,但敢断定此事与论道大会、秘境开启有关。师兄天赋异禀,定是被邪人视作了夺舍目标!”

    封不真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按她肩头,一股温和灵力注入,抚平她紊乱的气息。他眸底微光一闪,语气恳切:“你有心了。陆远乃我阁支柱,本座岂会容他出事?此事牵涉甚广,确需谨慎。”

    这番话恰戳中林清音心中忧虑,她连连点头,全然未察封不真眼底转瞬即逝的冷意。封不真话锋一转,又道:“你暂且莫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本座这便派心腹弟子暗中护住陆远,再传令彻查听竹苑周边。待摸清邪人踪迹,便一举破局。”

    林清音心中大石稍落,躬身道:“多谢阁主!弟子这就回去,暗中留意动静,若有异常即刻禀报。”她转身欲走,却被封不真叫住。

    “且慢。”封不真取过一枚莹白玉符递来,“此乃传讯玉符,若遇危急便捏碎,本座会即刻赶到。另外,陆远近日或许心绪不宁,你若得空,可多送些温神养气的丹药过去,稳住他的心神,莫让邪人有机可乘。”

    林清音接过玉符,只觉入手微凉,满心皆是阁主对陆远的器重,恭敬应下后便匆匆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归云轩内那温和气息骤然敛尽。

    不及多想,封不真周身金丹威压暴涨,衣袂翻飞间已掠出轩外。夜风被他灵力搅得狂乱,山巅云雾四散,他足尖点过石阶,身影如离弦之箭朝陆远居所疾驰而去。沿途巡逻弟子只觉一阵劲风掠过,连残影都未曾看清。

    他必须亲自确认陆远仍在院中。必要时,便先稳住对方。

    绝不能给陆远任何逃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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