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猛赶着牛车,屁股撅得老高,手里的鞭子甩得轻飘飘的,偏把牛车赶得比老母鸡踱步还慢。
车上坐着方正农和扎着麻花辫的王小翠,更惹眼的是那五副铁犁杖——锃光瓦亮,晒得太阳底下直冒光,晃得人眼睛都得眯成一条缝,说是能晃瞎乡邻的狗眼,那都不算夸张。
这刘二猛本就爱显摆,如今拉着这么些“稀罕玩意儿”,更是把显摆劲儿发挥到了极致。
他时不时就腾出一只手,拿着鞭子杆往铁犁杖上轻轻一磕,“当啷——”一声脆响,清越又好听,比村里大戏班子的铜锣还勾人。
磕完还不算,他还故意斜着眼睛瞟向路边,嘴角翘得能挂个油瓶儿,就盼着有人能注意到车上的宝贝。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路边唠嗑的、挑水的、喂鸡的村民,目光就跟被磁石吸住似的,齐刷刷黏在了牛车上,脚也不由自主地往路边凑,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有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搓着粗糙的大手凑到牛车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铁犁杖,嘴张得能塞下一个窝窝头,嗓门洪亮地发问:
“二猛小子,你这车上拉的是啥好家伙?亮得晃眼,难不成是啥宝贝兵器?”
这话一问,刘二猛立马来了精神,腰杆一挺,嗓门扯得比驴叫还响,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兵器?那可不配!这是犁杖,咱村方正农亲手研究出来的,整个大明朝,独一份儿!找不出第二家!”
他说这话时,胸脯拍得“咚咚”响,那得意劲儿,仿佛这犁杖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般。
一旁的方正农听得耳朵尖都红了,脸上有点发烫,暗自腹诽:这刘二猛也太能吹了,还整个大明朝独一份,要不要这么夸张?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点头——这铁犁杖带播种器、合土板,搁后世是常规操作,可在这连铁都稀罕的明末,还真未必有,这么说,倒也不算纯吹牛逼。
他嘴角抽了抽,想劝刘二猛收敛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倒有点小小的得意。
王小翠也不甘落后,生怕被刘二猛抢了风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脆得像咬冰糖,眼睛亮晶晶的,还伸手轻轻拍了拍铁犁杖,又添了一声脆响:
“就是就是!这犁杖可厉害啦,耕地又快又深,比咱们以前用的木犁,至少快一倍!赶上年景好,咱家庄稼能多收一大筐!”
她说着,还冲方正农眨了眨眼,那模样,既有炫耀,又有几分小骄傲——毕竟这犁杖,她也跟着帮忙打磨过。
“还有还有!”刘二猛生怕被比下去,赶紧接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其实心里还在默念刚才方正农匆匆跟他说的功能,生怕说错一个字,
“这犁杖自带播种器,还带合土板,不用人弯腰撒种,也不用人费劲埋土,种麦子、种高粱、种谷子都行,省老鼻子力气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研究这犁杖研究了好几年。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互相递着眼色,心里都在打鼓。
这方正农打从去年莫名其妙从大顺军那里跑回来,就没安生过,先是领着大伙种土豆,这会儿又弄出这亮闪闪的铁犁杖,吹得天花乱坠,他这又是在玩啥新花样?难不成真有啥本事,还是故意糊弄人?有人挠着头,有人咂着嘴,满脸的疑惑和好奇。
这小子倘若有啥真本事,也是承袭了他爹方千户的才能了。那样的话,李家三小姐李天骄会悔青肠子吧?
方正农瞧着众人好奇的模样,心里暗喜,赶紧顺着刘二猛和王小翠的话往下引,脸上堆着亲和的笑,语气里带着点引诱:
“乡亲们要是闲得慌,没事可以去西河套瞅瞅,咱们今儿个就用这新犁杖起垄,种小麦子,实打实让大伙儿看看,这犁杖到底好不好使!”
村民们本就好奇得抓心挠肝,一听这话,哪里还按捺得住?
纷纷嚷嚷着“去看看”“我也去瞧瞧”,连手里的活计都扔在了一边,跟在牛车后面,浩浩荡荡地往西河套赶,那架势,比赶庙会还热闹。
等牛车慢悠悠赶到西河套,方正农早就安排好的科技先遣队——十二名血气方刚的后生,早已经蹲在田埂上搓手跺脚,眼睛直勾勾盯着路口。
瞧见牛车过来,立马蹦了起来,跟见了宝贝似的围了上去,嘴里还嚷嚷着:“方大哥,你可来了!我们都等不及想看新犁杖下地了!”
田头的老槐树下,还拴着五头牛,正甩着尾巴蹭树皮,时不时“哞”一声,倒也透着股精气神,像是也在等着露一手。
方正农抬眼一扫,心里立马乐了。
他租的冯夏荷这五十亩地,简直是老天爷赏的好地方,正好夹在小李庄李员外家和冯家庄冯员外家的田地中间,堪称是两村土地的分水岭。
左边李员外家的地,土色偏黄,看着就贫瘠;右边冯员外家的地,倒是肥沃,可种地的法子依旧老旧。
夹在中间的这五十亩,土壤肥沃,地势平坦,简直是天作之合的高产粮食试验田!
他摸着下巴,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起来:要是明年冯夏荷能把另外五十亩地也租给我,后年再拿下冯夏露那一百亩,我的乖乖,到时候这试验田的规模,可不是一般的大,影响力也得爆棚!
更别说,冯员外前些天还找过他,说想跟他合作,那可是七千多顷地啊!要是真能成,他以后在这明末,可就真的能靠种粮站稳脚跟,说不定还能攒下偌大的家业,坐拥三妻四妾,过上神仙日子!
想到这儿,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又赶紧收住,假装正经地咳嗽两声,生怕被后生们看出他的心思。
清明刚过,风里还带着点凉丝丝的劲儿,可大田播种虽还得等半个月,小麦的播种却正好赶上了节气。
前些天还下了一场春雨,不大不小,刚好浇透了土地,现在土壤的墒情刚刚好——攥一把能成团,松一松手就散开,不黏手,不结块,正是种麦子的绝佳时候。
放眼望去,两边的田地里,到处都是种地的身影,老牛拉着老旧的木犁杖,慢悠悠地走着,每副木犁杖后面,都跟着三四个人。
有人弯腰撒种,撒得东一把西一把,浪费不少;有人抬脚踩“格子”,累得呼哧带喘,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还有人扶着“拉子”,脸憋得通红,胳膊都快酸麻了,进度却慢得让人着急。
看着这老旧的种地法子,方正农更有信心了——他这新犁杖一上场,保管能碾压两边的木犁杖,亮瞎所有人的眼睛。
这边的十二名后生,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满是期待,盯着牛车上的铁犁杖,咽着口水,心里都在琢磨。
等会儿把新犁杖套上牛,一拉起来,非得让左边李家、右边冯家的人惊掉下巴,看看咱们这新家伙的厉害,也让他们知道,跟着方大哥干,准能有出息!
可反观方正农和王小翠,心里却没那么轻松,反倒有点七上八下的紧张。
方正农表面上镇定自若,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角——他是这犁杖的设计者,按后世的话说,就是“产品经理”,今天这新犁杖第一次下地,能不能好用,能不能达到他预想的效果,还是个未知数。
王小翠更是紧张,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忐忑,小声凑到方正农身边,嘀咕道:
“方正农,这犁杖要是不好使,咱们可就闹笑话了,乡亲们也得笑话咱们吹牛逼……”她是这犁杖的“生产者”之一,跟着方正农打磨、组装,比谁都怕这“产品”出问题。
没等方正农安慰她,那十二名后生就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把车上的铁犁杖往下卸,动作轻得跟捧着金元宝似的,生怕碰掉一块漆。
有人还小声念叨:“轻点轻点,这可是咱们的宝贝疙瘩,可不能弄坏了!”
卸下来之后,又麻利地安装上牛套,牵着老黄牛,套好犁杖,动作娴熟又认真。
不一会儿,五副铁犁杖就全部套好了老牛,一字排开,立在田埂边。
老牛低着头,喷着鼻子,时不时甩一下尾巴,铁犁杖在太阳底下依旧亮得晃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就跟五个整装待发的壮汉似的,气势十足,就等方正农一声令下,就能下地“大显身手”。
方正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走上前,拿起麦种,小心翼翼地倒进犁杖的播种器里,又弯腰仔细检查了一遍合土板的角度,用手拨了拨播种器的齿轮,确认转动顺畅。
他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别出岔子,别出岔子,一定要好用……”检查完一遍,又放心不下,再检查一遍,那认真劲儿,看得旁边的后生们都不敢出声。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计划:今儿个先种麦子,再起垄,采用后世流行的高棵庄稼和麦子间种的方式,每隔四垄高棵庄稼(比如高粱、玉米),就种一垄麦子,这样既能充分利用土地,又能提高产量,一举两得。
搁后世,这都是常规操作,可搁在这明末,保管能让乡亲们开眼。
可还没等方正农喊出“开始”两个字,地头就已经纷纷聚拢来了不少人。
其中还有几个姑娘和媳妇,都是来看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