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彻底散了。
海面上最后几缕源能残留被糖糖吸入怀中晶核后,那片笼罩了废土不知多少年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裂开了。
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光柱打在海面上,海水不再是之前那种暗沉的灰绿色,开始泛出浅蓝。
沙滩上那些被深渊血液染成暗紫色的沙粒,在阳光下慢慢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
变异生物的残骸被工蜂们一具接一具地拖进回收舱,甲壳碎片和断裂的骨刺在沙滩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
林宇坐在灯塔底部的台阶上,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
天罡战衣胸口的裂口已经在自动修复,暗金色的光芒在破损处缓慢流转,像缝补伤口的丝线,但他懒得管。
虎口的裂口也结了痂,真君神力残留的金色纹路在伤口边缘还没完全消散。
他旁边躺着冥幽之皇。
这位向来站得笔直、坐得端正的亡灵女王,此刻毫无形象地靠在另一根铁柱上,双腿伸直,后脑勺抵着生锈的铁皮。
黑色宫装上那道被长矛贯穿的裂口还在往外渗着极淡的银色光丝。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但林宇知道她没睡,因为她指尖还缠着一缕死亡丝线,丝线的另一端系在破军手腕上。
破军站在灯塔阴影边缘,暗红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它背对着灯塔,骨翼收紧贴在背上,两团暗金色火焰在眼眶中平稳燃烧。
它在警戒,哪怕旧神已经彻底消亡,这片海域里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它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这是它诞生后的第一个任务,它执行得一丝不苟。
林宇收回目光,看向海面上那个悬浮的银白色身影。
糖糖还在仪式状态中。
全球源能吸收的最后阶段比她预想的要慢。
不是她力量不够,而是她太小心了,那些散落在废土各处的源能碎片,有些还嵌在畸变体的血肉里,有些融入了植物根系深处,有些甚至和地下水脉混在一起。
要把这些源能全部抽出来,同时不伤及被侵蚀的生物本体,需要的不是力量,是极其精密的控制力。
糖糖正在用她的方式,把每一缕源能从宿主身上剥离。
从凌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傍晚。
当最后一缕灰白色的源能从废土最北端那片冻土深处飘出来、汇入糖糖怀中晶核时,整颗晶核已经亮到了几乎看不清轮廓的程度。
乳白色的光芒不再是液态的流淌,而是变成了一种接近固态的、像珍珠母贝内壁一样的温润光泽。
糖糖双手捧着晶核,缓缓将它按入自己胸口。
晶核入体的瞬间,她的身体轻轻震颤了一下。
银白色长发在身后飘散开来,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亮起了极其微小的光点,像无数颗星星同时闪烁。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是废土世界裂开的云层和落下的第一缕阳光。
她站在海面上,仰头看着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蓝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宇以为她会就这么站到天黑,她才转过身踏着海浪走回沙滩。
赤足踩在湿沙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
海浪涌上来把脚印抹平,她再踩一个,再被抹平,再踩,像是在确认这片沙滩是真的,不是她意识深处那些随时会碎裂的镜子。
她走到林宇面前,停下脚步。
银白色的长裙裙摆被海水浸湿了,贴在脚踝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林宇,然后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但林宇注意到了,她眼眶是红的。
“大哥哥,糖糖做到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软糯的小女孩嗓音,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得成熟或者沧桑,而是一种平静。
林宇从台阶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头顶,揉了揉。
银白色长发在他手掌下被揉得乱糟糟的,像个被海风吹乱的银色鸟窝。
“干得不错。”
糖糖没有像上次那样抱怨头发被揉乱了。
她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双手抓住林宇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不撒手。
布娃娃小黑从她怀里飘出来,悬浮在她肩膀旁边,纽扣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芒。
冥幽之皇睁开一只眼,看了这边一眼,又闭上了。
林宇让糖糖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糖糖松开手,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银白色长发被海风吹到脸前,她伸手拢了拢,把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
“大哥哥,糖糖想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糖糖现在的状态很特殊,糖糖有世界吞噬者的本质,有旧神的本源,还有系统承认的NPC玩家身份。
这三种东西放在一起,糖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微微蜷起又舒展开。
“糖糖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安全的,但谁也不知道哪天旧神本源里的残留意念会不会重新觉醒,谁也不知道世界吞噬者的本能会不会突然失控。”
她抬起头,淡金色瞳孔里倒映着林宇的脸。
“糖糖不想连累大哥哥,也不想连累冥幽姐姐,更不想连累小区里的那些普通玩家。
所以糖糖想找个能监控自己、也能发挥能力的地方。”
林宇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果然,糖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糖糖想加入平衡组织。”
林宇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糖糖继续开口:“之前那个银色光球,也就是把糖糖从废墟世界带出来的那个,它就是系统管理员。
它一直在关注糖糖的情况,从糖糖被带到玩家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在关注。
它在等糖糖自己做出选择。”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海面上空的云层突然向两侧分开。
门扉开启一样。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光芒不是散乱的,而是凝聚成一道直径约两米的光柱,垂直落在沙滩上。
光柱落点处,沙粒没有飞扬,也没有被高温熔化,只是极其安静地向四周滑开,露出一片光滑如镜的沙滩。
光柱中央,一团银白色的光球缓缓降落。
光球表面流转着极其复杂的银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以不同的频率缓慢脉动,脉动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光球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轮廓的边缘是流动的,像水中的倒影,稍纵即逝。
光球悬停在沙滩上方约半米的高度。
它没有开口,但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没有情绪起伏。
“吞噬者五号,你准备好做出选择了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它知道糖糖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林宇更加关心的是它对糖糖的称呼。
吞噬者五号?
所以糖糖是第五个世界吞噬者?
林宇摸了摸下巴,他目前已知的世界吞噬者就两个,分别是糖糖和红裳。
至于之前在黑童话世界的那个,它应该还算不上,毕竟它还没发展起来就被林宇给灭了。
这么说的话,那目前世界上还有三个未知的世界吞噬者吗?
林宇如此想到。
另一边,糖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球面前。
她的身高只到光球的一半,银白色长发在光球散发的光芒中几乎融为了一体。
她仰头看着光球,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流转的银色符文。
“糖糖想知道,为什么系统会接纳我。”她的声音很平静。
光球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这是系统的选择。”光球的声音在糖糖、林宇意识深处响起。
“我只知道系统承认你的NPC玩家身份。”
糖糖低下头仿佛在思考,她看着自己怀里的布娃娃,半晌后,她抬起头:“那糖糖加入平衡组织后,需要做什么?”
“发挥你的能力。”光球说:“你的身份很特殊,平衡组织正在组建一支专门处理旧神相关事件的特殊行动小组。
你的感知能力和对于旧神残留的净化能力,是目前所有已知玩家中最强的。”
“此外,你不必担心失控的问题,组织内有完善的监控和防护机制,一旦检测到你的世界吞噬者本质出现异常波动,会第一时间启动压制程序。
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对你负责,你也不想在某个时刻突然失控,伤害到你身边的人。”
糖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光球说的是实话。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在某一天,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体内的世界吞噬者本能突然觉醒,把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吞掉。
大哥哥,冥幽姐姐,小黑……还有很多很多。
她不想伤害他们,但她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失控。
“如果我加入,我能偶尔回来看大哥哥吗?”她忽然问。
光球回答:“可以,行动小组不是监狱,并且严格来说你们的玩家身份还在,只不过是在配合平衡组织行动,成员有正常的休假和自由活动时间,只要在规定期限内归队即可。”
糖糖转过身,看向林宇。
林宇靠在灯塔的铁柱上,双手抱胸,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大哥哥,你觉得糖糖该去吗?”
“你自己决定。”林宇说,“这是你自己的路。”
糖糖沉默了几秒,随后她转回身,面对着光球,用力点了点头。
“糖糖愿意。”
光球表面那些银色符文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
符文从球体表面脱离出来,在空中旋转着排列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环形法阵。
法阵中央浮现出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天平的图案,那是平衡组织的标志,背面则刻着一行极其细小的符文,那是糖糖的玩家编号。
令牌缓缓飘落,停在糖糖面前。
糖糖伸出双手接住令牌。令牌入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从令牌中涌入她的体内。
“这是系统赋予你的守护烙印。”光球的声音响起:“它不会增强你的力量,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在你即将失控时,给你更多的清醒时间,足够你压制本能,或者向组织发出求救信号。”
糖糖把令牌贴在胸口,用力按了按。
令牌表面的天平图案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她的体内,和她的意识核心融为一体。
光球的光芒开始收敛,那些银色符文重新飞回球体表面,环形法阵也缓缓消散。
但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林宇。
“猎魔人林宇。”
林宇看着它,没有说话。
“系统关注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光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欣赏的情绪。
“你在各大游戏当中的表现我们这些管理员都看在眼里。”
它顿了顿。
“行动队内部有一个常驻顾问名额,专门留给那些不在组织编制内、但能力和立场都值得信赖的玩家,如果你有兴趣——”
“没兴趣。”林宇打断它。
光球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理解,但邀请长期有效,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它重新转向糖糖。
“走吧,你的搭档已经在等你了,她叫白雪,是你未来几个月的训练导师。
她会教你如何精细控制自己的感知能力,以及如何在不受旧神本源影响的情况下,最大化发挥源能净化的效果。”
林宇愣了一下。
白雪公主也加入了这个所谓的队伍?
不过林宇很快就回过神来,这倒也正常,毕竟她的实力也很强。
另一边,冥幽之皇从铁柱上站起身,拍了拍宫装上沾的沙粒。
她的伤势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死亡之力在她周身重新凝聚成那层薄薄的银色光膜。
她走到糖糖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
糖糖仰头看着她,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冥幽之皇苍白但精致的面容。
她伸出手,银白色的死亡之力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颗极其微小的珠子。
珠子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金色符文,那是她从自己核心处剥离出的一缕死亡之力本源,对她的修为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足以在关键时刻为佩戴者挡下一次传奇级的致命攻击。
她把珠子按进糖糖手心里,五根冰凉的手指合拢,把糖糖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
“拿着,就当是护身符。”
糖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银白色的小珠子,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泪水滴在珠子上,被死亡之力蒸成一缕缕极淡的银色雾气。
“冥幽姐姐……”
“别哭。”冥幽之皇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糖糖。
“大哥哥。”糖糖退后一步,站在光球身边,看着林宇说道:“糖糖走了。”
“嗯。”林宇说。
“大哥哥要记得想糖糖。”
“嗯。”
“大哥哥要多吃饭,少受伤。”
“嗯。”
“大哥哥——”
“糖糖。”林宇打断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一闪而逝的笑,“又不是生离死别,快去吧。”
糖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她转过身朝光球走去。
系统管理员身上的光芒亮起,银白色的光柱将他们包裹其中。
几息后,光芒消散,传送门无声地关闭,只在沙滩上留下一圈极淡的银色烧痕。
沙滩上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几只幸存的海鸟在远处浅滩上低头啄食被冲上岸的小鱼,翅膀偶尔扑棱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把每一片贝壳碎片和每一道礁石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冥幽之皇走到林宇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传送门消失的位置。
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到脸前,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上那枚极小的银色耳钉。
“那个小丫头,实力强的很。”
林宇没接话。
“走吧。”他转过身,朝海滩后方那座虫族指挥部走去。
回到指挥部底层时,虫后的投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三维能量地图悬浮在指挥室正中央,上面的红色光点和灰色光点都已经全部消失,只剩几个闪烁的金色光点标注着虫族单位的当前位置。
破军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林宇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虫后,报告战损。”
【本次世界战场完整战损统计如下:虫族低阶单位折损约一百四十万,其中百分之六十死于防守战线的正面冲突,百分之二十五死于深渊投影的精神冲击波,百分之十五死于源能与深渊能量互相侵蚀时的范围余波。
耀石级单位损失三十七,史诗级单位轻伤六重伤一,重伤单位为深渊虫魔,它在抵挡旧神冲锋时被源能护盾的反震力震碎了部分甲壳,目前在血肉核心中修复,预计五日内可完全恢复。
传奇级单位无损失。】
林宇点了点头。
一百四十万低阶单位的损失在虫族的暴兵能力面前不算什么,耀石级的损耗略高于预期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史诗级单位没有阵亡就算是赚了。
【本次战斗回收深渊生物尸体材料若干,包括史诗级深渊晶核十二颗、耀石级深渊晶核三百余颗。
旧神躯壳解体后残余的源能核心碎片已全部回收,碎片总量约为完整源石核心的三倍。
传奇级守卫的完整核心被冥幽之皇女士吸收,残骸由工蜂回收,可用于强化史诗级虫族单位的甲壳与骨刃。】
“传奇级虫族孵化方面的收获?”
【破军作为传奇级初阶虫族主宰,战力稳定在同级巅峰水平。
其自主意识完整独立,不受任何外部意志控制。
战斗风格兼具深渊生物的凶猛爆发力和虫族的精密协作能力,骨翼的周波切割在对抗大型目标时表现优异,胸口的源石晶核为其提供了近乎无限的能量续航。
后续可通过吞噬传奇级深渊材料进一步提升等级。】
“小世界扩张了多少?”
【废土世界回收的源能碎片和深渊晶核全部转入血肉核心用于小世界扩张,目前已扩张约一百万平方公里,新增土地大多分布在北部海域方向。
根据能量分配测算,当前小世界总面积约为四百万平方公里,预计七日内的扩张速度将逐步放缓至平稳状态。】
林宇站在指挥室中央,把虫后的汇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林宇向虫后吩咐道:“继续孵化虫族单位,新扩张的土地优先建造孵化场和能源储备设施。”
【明白。】
从指挥部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废土世界第一个有真正日落的傍晚。
太阳正缓慢沉入海平面,将整片海域染成橘红与暗紫交织的渐变色。
林宇站在沙滩边缘,看着那颗即将完全沉入海面的太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战后残留的淡淡焦糊气息。冥幽之皇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同一片海。
破军蹲在灯塔顶部,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像两颗极远的星星,偶尔转动一下扫描着方圆数里内的能量波动。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以下,废土的夜空第一次出现了星星。
不是现实世界那种璀璨的银河,而是稀稀拉拉的、各自孤立的几颗,每一颗都极其明亮,像刚洗过的钻石嵌在深蓝近黑的天幕上。
它们在源能笼罩的漫长岁月中被完全遮蔽,如今终于重新显露。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土世界,然后打开系统面板,点下了离开的选项。
传送白光从脚下升起,将他、身后的虫族单位连同整座指挥部一并包裹。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海浪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无尽的白。
当视野恢复时,他已经站在了公寓当中。
熟悉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墙壁上那道被金翎小时候用爪子挠出来的划痕还在原来的位置。
推开门,屋里一切照旧——玄都紫府的门半开着,氤氲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客厅的空气中打了几个旋然后慢慢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