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烟火刚散,新春便踏着微风,悄悄走进了江南。
积雪彻底消融,溪水重新叮咚作响,院角的桃树冒出嫩尖,竹林又添新绿,天地间慢慢漾开一层浅浅的、新鲜的春意。
年过后,日子又回到了慢悠悠的节奏。
关心虞最惦记的,还是入冬时埋下的那一罐桃花果酒。
每日醒来,总要去角落瞧上一眼,摸摸坛子,听听声响,像在盼着一段藏起来的时光。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把小院晒得暖洋洋。
她终于忍不住,拉着计安的胳膊,眼睛亮晶晶:“阿安,我们开酒吧!”
计安被她期待的模样逗笑,点头:“好,就今日。”
两人小心翼翼把坛子搬到院中石桌上,扫去浮尘,轻轻启封。
盖子一掀开,清甜的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一下子漫了出来,不烈不冲,温润绵长,闻着便让人心里发软。
“好香啊。”关心虞轻吸一口气,眉眼弯起。
计安取来两只干净的白瓷杯,缓缓斟满。
酒色清浅,微微泛着淡粉,映着春日阳光,格外好看。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尝尝看,我们的酒。”
关心虞轻轻抿了一小口。
酸甜适口,温润入喉,果香绕齿,没有半分辛辣,只剩一段温柔的余味。
像极了他们这一路走来的日子——初时酸涩,后来清甜,终成绵长。
“好喝。”她真心赞叹,“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
计安也浅尝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温柔:“因为是你亲手酿的。”
一杯酒,两个人,一院春风。
没有觥筹交错,没有曲水流觞,只有安安静静的对坐,和不言自明的心意。
关心虞捧着酒杯,忽然轻声说:“阿安,你还记得吗?去年春天,我们还在京城。”
那时候,新君未立,朝堂未定,他们虽心意渐明,却仍被世事牵绊,不能随心所欲。
一转眼,已是一年。
江山安稳,他们也安稳。
计安点头,伸手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记得,但我更欢喜现在。”
欢喜江南,欢喜小院,欢喜烟火,欢喜眼前安安稳稳、笑眼弯弯的她。
关心虞心头一暖,举起杯子:“那我们以后,每年都酿一罐,好不好?一年一坛,喝到我们都白了头。”
“好。”计安与她轻轻碰杯,声音郑重,“喝到白头,喝到岁岁年年。”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像把一段岁月,轻轻扣在了一起。
酒喝到微醺,阳光正好。
关心虞有些贪暖,靠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像被春风醉倒了。
计安便陪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偶尔为她添半杯酒,或是递上一块清甜的果子。
少年时他在战场,以为人生是金戈铁马;
青年时他在朝堂,以为使命是定国安邦;
直到此刻,守着一院春风、一坛老酒、一个心上人,他才真正明白:
人间至味,是清欢;人间至安,是寻常。
不远处,那名爱读书的少年,远远站在院外,看见两人这般安稳模样,悄悄行了一礼,没有打扰,安静转身离去。
他懂,这方小院,这两个人,需要的不是打扰,只是不被惊扰的岁月。
日头渐渐西斜,酒也喝得浅了。
关心虞微微起身,拉着计安,走到桃树下。
去年栽下的树苗,已抽出新枝,嫩芽点点,眼看又要开花。
“阿安,等花开了,我们就在树下摆茶、看书、绣花。”
“嗯。”
“夏天就在树下乘凉,听蝉鸣。”
“好。”
“秋天收果子,冬天再酿酒。”
“都依你。”
她一句一句说着往后的日子,他一句一句应下,把每一个平凡的明天,都许成稳稳的承诺。
关心虞仰头看着他,眼底映着春光与夕阳,轻声道:“阿安,我现在真的相信,苦尽甘来了。”
从前吃的所有苦,都是为了换此刻的甜;
从前走的所有难路,都是为了走到这个人身边。
计安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柔:
“不是苦尽甘来,是我终于把你,护到了安稳里。”
从风雪中拾起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到看着她隐忍长大,到陪她复仇昭雪,到为她放下江山,归隐江南……
他这一生所有的奔波与守护,只为这一句:安稳里。
春风拂过小院,吹动两人的衣袂,吹动枝头新芽,吹动藏在岁月里的温柔。
酒坛还剩半坛,留着慢慢喝;
桃树还在生长,等着年年开花;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一辈子,慢慢过。
关心虞靠在他怀里,听着春风,闻着酒香,感受着他稳稳的怀抱,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安稳的笑意。
原来最好的人生,不是一路高光,不是万众敬仰。
而是:
风雨有人挡,烟火有人陪,旧酒启新欢,春风再满院。
旧的伤痛,早已随风而去;
新的温柔,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春风,和那一年风雪,终于在这一刻,圆满和解。
——第2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