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严蒿怂恿,皇帝蠢蠢欲动
辰时三刻,皇宫大殿。
铜壶滴漏声慢悠悠地响着,殿内香烟缭绕,青玉阶前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低着头,没人说话。早朝已近尾声,按惯例该散了。可就在司礼太监准备合上奏本簿子的时候,首辅严蒿出列了。
他脚步不急不缓,走到丹墀之下,撩袍跪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事启奏。”
皇帝坐在龙椅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折子,听见声音抬了抬头。他年岁不大,脸盘微圆,眼下有些发青,显然是昨夜又宿在偏殿,睡得不好。听是严蒿开口,便放下折子,懒懒道:“讲。”
严蒿低头,袖中手指轻轻掐了掐掌心,才缓缓开口:“近日查得前朝野史,言东南暗河之下,埋有前代皇陵遗宝。据载,当年战乱,先帝仓促南迁,将国库重器、金册玉牒尽封于地下河床,后河道改道,入口湮没,世人皆以为沉入地底,再无踪迹。”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殿中几人,见几位老臣眉头微动,知道话已入耳,便继续道:“若能勘探发掘,所得之物充实国库,盐税不足之困或可缓解。”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轻咳一声。工部尚书抬起头,试探着问:“真有此事?可有图籍佐证?”
严蒿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双手呈上:“此乃内府旧档残卷,虽非全本,但记载详实,方位明确。臣不敢妄言,愿请陛下定夺。”
皇帝原本只是听着,听到“充实国库”四字时,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太监递来的残卷,翻开看了几眼,字迹模糊,图样残缺,但“金鼎九尊”“玉玺三枚”“黄金万镒”等字样赫然在目。
他指尖在“黄金万镒”上停了停,喉结微微滚动。
这几年,国库确实吃紧。北境修防,南地赈灾,再加上宫中几处翻修,户部日日哭穷。他不是没想过法子——加税、卖官、抄家,可哪一桩都惹民怨,朝中清流天天上折子弹劾。如今听说地下有现成的钱,还是前朝留下的,不用动百姓一分银子,只消挖出来便是朝廷的,这买卖……划算。
但他面上不动,只淡淡道:“此等传闻,未必可信。陈长安近来频频调动弟子巡查北线水脉,莫非也与此有关?”
这话一出,严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陛下明察。臣正欲提及此事——社主陈长安确有异动,其调派锐锋营弟子日夜巡视北岭、西谷一带,甚至封锁旧排水沟渠,动作颇大。若说毫无所图,恐难服众。”
他俯身再拜,语气沉了几分:“臣斗胆言之:陈长安手握江湖势力,又不受朝廷节制,若其抢先一步掘得宝藏,私藏不报,乃至借势自立……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手指一顿。
他当然知道陈长安是谁。山河社社主,江湖新贵,表面归顺朝廷,实则割据一方。此人不贪官位,不纳贡赋,门下弟子数万,连地方州府都不敢轻易招惹。若真让他得了前朝重宝,再打出“奉天承运”之类旗号……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贪财,而是掺进了忌惮与掌控欲。他不喜欢被人甩在后头,尤其不喜欢被人瞒着做事。
“你是说……他也在打这主意?”皇帝低声问。
严蒿叩首:“人心难测。但机会摆在眼前,谁先动手,谁就占先机。陛下乃天下共主,若由朝廷主导发掘,一则可正名分,二则可聚民心,岂不胜过让一介江湖人独吞好处?”
他说得轻巧,实则步步为营。他知道皇帝好面子,更怕失权,便把一件捞钱的事,硬生生说成了“立威”“定鼎”的大事。
果然,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一笑,不似先前那般犹豫,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把残卷合上,交给身边太监:“暂存内府。”
然后看向严蒿:“此事需细细谋划。不可张扬,也不可耽搁。你牵头拟个章程,先探一探虚实,若有可行之处……再议。”
这话出口,虽未明令动工,但意思已经清楚:他心动了。
严蒿心头一热,面上却依旧沉稳,恭敬应道:“臣遵旨。”
退朝钟响,百官陆续离殿。严蒿走在最后,步履平稳,背影看不出丝毫波动。可等他穿过宫门,上了自家马车,帘子一落,手便猛地攥紧了扶手。
指节发白。
他靠在车厢里,闭了闭眼,嘴角慢慢扬起。
成了。
他知道皇帝是什么人——贪财,怕事,又爱听好话。只要把“利”和“名”两字摆在他面前,再裹上一层“天命所归”的皮,他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而他自己呢?不过是顺势推一把罢了。填暗河也好,掘宝藏也罢,他不在乎真假。他在乎的是,这件事一旦启动,必牵动四方。陈长安若真在防什么,必定会跳出来阻拦;他若不出面,说明无关紧要;他若出面……那就是抗旨,是与朝廷作对。
无论哪条路,都能逼他**。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轮声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动。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皇帝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残页。他没让人点灯,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上,映出斑驳字迹。他一根手指在“九鼎”二字上反复摩挲,嘴里喃喃:“镇国之基……昭告四海……”
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师傅教他读《帝王策》,说过一句话:“圣天子在位,不在敛财,而在立威。财可散,威不可失。”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如果真能挖出前朝重器,铸鼎立庙,昭示天下——这不是比修几座宫殿、赏几个功臣更有分量?到时候,谁还敢说他是个空架子皇帝?谁还敢拿他当傀儡?
想到这儿,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门外喊:“来人。”
小太监急忙进来。
“去尚宝司,把历年舆图都调出来,尤其是东南一带的山川水系。”他语气坚定,“另外,传工部侍郎,明日午时前到勤政殿候见。”
小太监愣了一下:“要不要知会首辅大人一声?”
皇帝摆手:“不必。这事……先别声张。”
小太监退下。
书房重归安静。
皇帝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残页上,久久未移。
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叮的一声,和刚才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没人站在钟下仰头望着天。
也没有人看见,东南天际,那缕灰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