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沪市火车站,阴森地蛰伏在黑暗里。
蒸汽机车喷吐出的浓烟与人群的嘈杂、小贩的叫卖声、行李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乱世特有的喧闹。
林建国身着铁路制服,胸前别着伪造的工作证,独自立在三号站台入口处。他环视站台,佯装巡查,默记下布防位置。
他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严密监控中。
从昨天在茶馆里,他打探那支白玉发簪的来历起,他就感觉到黑杜鹃那清冷目光下,欣赏与杀意交织。
这个女人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今天的所谓“清场”,根本不是信任的开始,而是一场专门为他设下的、最严酷的“投名状”考验。
站台对面的钟楼上,一个擦玻璃的工人,帽檐压得很低;不远处的茶水亭里,一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报纸拿得比脸还高;就连身后那个假装打盹的黄包车夫,也是盯梢的眼线。
这些人,都是龙五的手下,暗中的人早已封锁了整个三号站台。
此刻处境凶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离开去传递消息,哪怕是丁点反常的举动,都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墙上挂钟的时针已指向九点十五分,随着最后期限临近,林建国的心也悬了起来。
必须想办法!
他目光扫过卖烟小贩,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肩膀故意重重一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小贩的烟箱上。
哗啦一声,几包“大前门”散落一地。
“你他娘的走路不长眼啊!”林建国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小贩的衣领。
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监视者投来审视的目光,于是他将计就计,用手指重重戳着小贩胸口,看似在训斥,实则用指关节在他的锁骨上,以摩斯电码的节奏快速敲击出“12”这个数字。
同时,他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妈的,这天儿跟南边一样潮,让人心烦!你这破烟也受潮了吧,‘大前门’抽着都带股霉味儿,再卖这种货,老子非把你门牙给打掉不可!”
他特意加重了“南边”和“大前门”的读音。
对于暗线来说,“南边”指广州方向,“大前门”是沪市人尽皆知的香烟牌子,两者结合便指向了从广州开往沪市站的列车。
数字“12”通过敲击传递,完成了最关键信息的补充。
整个过程在监视者眼中,只是一个铁路工人蛮横的泄愤,合情合理。
小贩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烟。
远处的监视者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口角,并没有在意。
林建国骂骂咧咧地松开手,继续向前走。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断了一条腿的乞丐,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走上前,满脸厌恶地掏出一枚五分镍币,狠狠扔进乞丐的破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在乞丐抬头看向他的瞬间,林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状似不耐地捏了捏自己制服最上方的风记扣,随即抬手,用指关节“笃笃”地敲了两下自己的帽檐。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整理衣冠的烦躁小动作,却精准地传递了“衣领”和“帽子”两个关键信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恶声恶气地喝道:“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今天有大人物要来,再让老子看见你,打断你另一条腿!”
乞丐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抱起破碗,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短短一分钟内,情报已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交接。
那个卖烟的小贩和断腿的乞丐,都是王麻子通过他在沪市的地下关系网,提前安排好的“死信箱”。
对小贩的怒骂,点明了“佛爷”乘坐的火车班次——广州来的12次特快。
对乞丐的呵斥,则揭示了“佛爷”的伪装特征——身穿中山装、戴着帽子。
而那枚五分的硬币,就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他相信,此刻他传递出去的消息,正通过这座城市的地下脉络,飞速送往目的地。
他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
站台上的广播开始预告12次特快即将进站,他完成了“清场”任务,转身准备混入人群撤离。
然而他刚一转身,整个人便如坠冰窖。
在二号站台登车的人潮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骆四!
那个曾经向他求饶、被他策反为双面间谍的骆四!
此刻的骆四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扣住,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押”。
骆四也看到了林建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旁的人只是手臂微微一紧,他疼得闭紧了嘴,脸上血色尽褪。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林建国脊背升起,让他手脚冰凉。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骆四脸上,心中念头急转,瞬间想了上百种脱身之法。
但每一种推演的最终结果,都指向一个鲜红刺目的“死”字。
所有的计策、所有的后手,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步棋下,被全数封死。
骆四!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被抓了。而且,是龙五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从二号站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林建国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闪过,让他通体发寒。
他们是故意的。
林建国只觉得后颈发麻。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这种被动让他大脑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疯狂搅动:骆四叛变了?他被跟踪了?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当骆四那绝望的、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神与他对视的刹那,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崩塌!
那不是巧合!
林建国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瞬间明白了更深一层的杀机。
清场任务是假的,只是为了将他困在这个舞台上。
信任是假的,从他问出那句发簪来历开始,杀机就已经种下。
许诺的南洋航线,更是从一开始就吊在眼前的、沾满剧毒的诱饵!
测试,至少还有答对的可能。
而眼前这一幕,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自己如果毫无反应,漠然置之,在多疑的黑杜鹃看来,是心虚,是冷血,是不可信任;可自己一旦流露出任何情绪,哪怕是一丝惊讶,都等于当场承认自己和骆四有染!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那女人……好毒的手段!
她根本不是在测试自己,她是在用骆四的命,给自己递上一根最致命的绞索!
这一刻,林建国感觉不到周围的嘈杂,也感觉不到晚风的寒冷。
他只觉得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尖锐的刺痛,才让他从那股窒息的惊骇中,勉强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呼吸。
林建国此时没有轻举妄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依旧用那种铁路工人的麻木和冷漠,看着骆四被人流吞没,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他知道,从对面的钟楼到远处的茶水亭,至少有三道锐利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此刻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