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正堂很大,点的烛灯却不多。
一眼望过去,满目只有城主主座后点了两盏烛火,光从高台处往下照,照出一小片亮,其余地方都沉在暗里。
城主坐在最上方那把太师椅上,身量不算多高,肩膀却宽,漆黑发亮的军甲穿在身上,每动一下就有硬物碰撞的声音响起。
温惊华面前的案卓上摊着一卷文书,她低着头在看。
许雪儿两人被士兵带进来时,温惊华才缓缓抬起头。
小队长拱手行礼后便解释了两人的来历,“城主,此二人来历不明,属下只好请您定夺。”
温惊华扫了许雪儿两人一眼,目光却是先放在了白书与温郗身上,“白书,你们先就坐吧。”
白书与温郗回礼后便走向了屋内一旁的椅子坐下。
温惊华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许雪儿和她二爷爷身上。
无形的威压在正堂屋内悄然弥漫开来,许雪儿站在堂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敢抬头与温惊华对视,视线在地面上胡乱扫视着,腿越来越软。
“噗通——”
许雪儿的二爷爷膝下一软,跪在了温惊华眼前。
温惊华一怔,也没想到这男人如此经不住吓。
两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城主终于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高台。
“骨龄测过了?”温惊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显得很响。
旁边站着的小队长上前一步,抱拳道:“禀城主,还没,是属下失责,考虑不周。”
“……”温惊华瞥了他一眼,眼底划过几分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这人本来就是因为前一个小队长牺牲后临时顶上来的,考虑不全面也没办法,这东西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训练出来的,不必太过苛责。
温惊华挥挥手,随便指了个士兵,“去取测骨石。”
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男人又开始忍不住颤抖起来。
小兵应声离开后,温惊华瞥了那男人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这大爷看着就不像是三十岁以下的,能来到她这里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过是违规潜逃罢了。
很快小兵就将测骨石取了过来,他一把拉过抖个不停的男人,刺破了他的指尖。
一滴鲜血落在了测骨石上,下一瞬,整个石头就亮起了鲜红的光芒。
士兵松开抓住男人的手,男人像是软骨虾似的瘫在了地上。
士兵上前两步,双手举起测骨石,垂首道,“禀城主,此人的骨龄已有五十八。”
温惊华没说什么,平静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男人,只略微朝许雪儿抬了抬下巴。“她也测测。”
“是。”士兵转身又拉过许雪儿的手,用测骨石接住了她滴下的一滴血。
石头没什么反应。
士兵:“禀城主,此人骨龄只有十岁。”
温惊华微微颔首,“退下吧。”
士兵行礼后又出了正堂屋,去将测骨石归位。
城主转身走回自己的案桌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
“哒,哒……”
每一声,都让地上的两人更加紧张。
“白书,”温惊华转而看向了白书,“你确信他们二人不是楼沙城的,对吗?”
不等白书开口,温惊华又道,“我知道你为了楼沙城百姓有多尽心尽力,即便他二人真是楼沙城内违规逃出来的,我也不会让你担上失责的名头。”
白书起身,拱手道,“温城主,自两个、半月前,城内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便依照规矩、尽数住在了、我管辖的、白云道观,我与他们、朝夕相处。因此、我可担保,此二人、绝不是、我楼沙城、之人。”
“再者说,在下与、王希、是城内、最后一批、入阵之人,并且为防、意外发生,我是确认、阵法自毁、启动后、才离开的、楼沙城。”
白书语气格外平静,磕磕绊绊说完后又自顾自坐了下来。
温惊华点了点头,心下的猜测更坐实了些。
她转而看向地上的男人,“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到底从何而来!”
男人跪了这么久,膝盖疼的厉害,正在偷偷把重心往左腿挪,结果挪来挪去两个膝盖都疼的要死,听见温惊华骤然发问被吓了一跳。
他也不敢抬头,秃顶的头在昏暗的殿内依旧拥有很强的存在感。
“楼沙城……”男人还是坚称自己是楼沙城的。
城主没接话。
男人也不再开口,屋内安静了下来。
可温惊华没时间陪这俩人耗,挥挥手,示意士兵先将二人抓起来,等他们什么时候愿意坦白了再说。
士兵得令,立刻上前抓住了两人。
男人被拖着向外走,垂在身侧的手在攥起来又松开,反复几次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高喊出声,“城主大人,小的交代,小的说——”
男人此刻已经被拖到了门口,架着他的士兵收到城主示意,停下了脚步。
手一松,男人摔在了地上。
“大人,”男人慌忙爬起,发现说出口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后,赶忙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大人,我们是逃出来的!我们真是楼沙城的。”
“楼沙城破的时候,百姓起了骚乱,阵法那边挤了很多人,我不是故意要上阵法的,是被人群挤上去的。”
男人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护送我们的修士启动了阵法,我就是想下去也下不去了!”
听到这些,温郗看了白书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一眼难尽。
这人是傻子吗?
楼沙城的主事人就在这坐着呢,楼沙城的百姓还没死光呢,为什么就非要咬着楼沙城不放?
这不是轻轻松松就会被拆穿吗?
坐在地上的许雪儿听到自己二爷爷这么说,也皱起了眉头,眉眼中是难以遮掩的嫌弃。
笨死了。
温惊华没有说话,视线落在许雪儿大爷的脸上,一时间也很是无言。
片刻后,温惊华挥了挥手,“来人,把他带出去杀了。”
特殊时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温惊华不可能拿自己那虚无缥缈的善心,用整座城池百姓的生命和临近几座城池的安危去赌。
可疑之人,皆诛。
这是如今每位城主心照不宣的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