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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妥协?

    林海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林家坝的乡亲们生怕得罪粮站的人,非但没人上前帮忙说话,反而在后面压低了嗓子劝:

    “海娃子,算喽,莫犟了!先拉回去嘛,莫耽误大家时间!”

    “就是,认个亏嘛,硬碰硬没得好处的,我是民人家是官,官字两个口,我们也说不过人家……”

    人群中所有人都目光复杂的看着林海。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无奈的别过脸去,也有人交头接耳:

    “这娃怕是头回交公粮,屋头大人没给他说?要在每袋谷子里……”

    “估计是没通气,不然第二趟总该过了。”

    “是不是妈老汉不在哟?”

    “……”

    林海转过身,扫过身后那一群人,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替他讲半句公道话,他无语的摇了摇头!

    那背着手的老者,脚步已缓缓迈向粮站深处。他笃定这个乡下小子最终会和以往那些农民一样,选择忍气吞声,拖着谷子灰溜溜回村…。

    张老三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就你这青钩子娃儿,还想和我们斗!”

    然而,林海没有去扛那沉重的谷袋。他抬起头,目光快速的扫过那张老三嚣张的身影,最终,停在老者的背影上。

    “领导,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老者闻言脚步一顿,意外地转过身,张老三也同时皱紧了眉头。

    林海强压下胸中的怒火,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弯下腰,认真地从张老三摔洒在地的谷粒中,一颗一颗,随手捡起了十几粒稻谷。

    他走到粮站大门旁的水泥矮墩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十几粒谷子,一粒一粒,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小排。

    金黄稻谷,在阳光下发着微光。

    “领导,同志们,各位叔伯乡亲,”林海蓦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他指着那排小小的谷粒,“这是我母亲种出来、我晒出来的谷!就这几粒!烦请各位,也请领导您,”

    他目光如炬盯住老者,“请您,仔仔细细再看一遍!好好尝一尝!”

    他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您刚才说,要为国家负责,为储粮安全负责。这话在理,我一百个认账!粮食是命根子,半点马虎不得!”

    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回避的凌厉:“所以,咱们今天就按这最负责的法子来!别的不论,我就问一句,”

    他指着那排金灿灿的谷粒,“这几粒谷子,它到底是不是够格入库的好谷子?”

    他目光紧紧锁住张老三和老者,仿佛要穿透他们的内心。

    “若是!”林海提高声调,“那我这一袋袋、和它们一模一样的谷子,凭啥子不能交?”

    “若不是!”他声音冷硬下来,“那就请领导您,当着全公社乡亲们的面,给我指出来!它具体坏在哪里?是发了霉,还是长了芽,还是说干瘪得打不出米来?或者说,”

    林海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逼视着张老三:“既然领导刚才说我的干度已经达标,只是嫌瘪谷多?好!我现在就去街上租一架风谷车来!你可以让粮站的年轻同志来车!当众车!看看我这麻袋里,究竟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瘪谷子!”

    他环视众人,大声的说着,“我林海今天把话撂这儿:若真车出瘪谷超了标,我不但立马把谷子拉走,站在这儿给粮站、给二位领导鞠躬赔不是!承认我是胡搅蛮缠!还甘愿赔偿耽误大家的所有损失!”

    他顿了一顿,双手因紧握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中的怒意化作寒冰,直刺老者与张老三:

    “可若是……车不出来那么多瘪谷子!”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那就莫怪我林海……不留情面了!今天我的谷子交不掉,那这粮站,”

    他扫视着粮站的匾额,一字一顿,“就别想再收一粒谷子!”

    话音未落,林海一步踏出,身形快如闪电!只见他右手一探,已将粮站门口那杆公用的木秤,牢牢抓在手中,猛地提到自己身后!

    他手握秤杆,目光如狼般凶狠地扫过全场,厉声道:

    “请大家都上前来!看清楚!”

    “狗日的,你难道还要翻天了不成!”张老三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扑上来!

    “张老师!使不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家坝一个中年汉子猛地冲上前,抱住张老三的胳膊,焦急地说道:“动不得!这林海是李元武的亲传徒弟!他手是‘断掌’,真要动起手来,会出人命的!”

    “啥子喃?”张老三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失声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连退几步,看向林海的眼神,已由愤怒变成了惊惧!

    李元武!这个名字在他们镇上如同一个恐怖的传说!传闻他一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亲儿子,另一个则神秘莫测,少有人知。

    就连被他随意指点过几招的徒弟,都成了江城响当当的散打冠军!

    而他那个儿子……更是了不得的人物!据说在部队里,一个人能单挑一个排‘当然是一对一轮流来’!只是前几年,他儿子在部队闯下大祸,李元武从此就离开了镇上,音讯全无。

    如果眼前这看似普通的乡下青年,真是李元武那神秘二徒弟……张老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打的!更令张老三心悸的是,镇上十个看相算命的有九个说过,这林海要是走上歪路,必定是个要闹出人命的主儿!

    那汉子的话音虽低,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刚才最不耐烦的催促者也噤若寒蝉。一道道目光投向林海,复杂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与此同时,更多的目光也聚焦到了那排小小的、金灿灿的谷粒上。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径直走到林海那几袋麻袋边,伸手抓出几把谷子,在手心里仔细捻看,又放回袋中。

    “嘿!这谷子……晒得是真透亮!比我家那强多了!”一个嗓门大的汉子忍不住嚷出来,“要是这样的谷子都交不掉,我们那点……啧,怕是也玄乎喽!”

    “就是就是!粒粒饱满,干净得很嘛!”旁人附和着。抓过谷子的人纷纷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老者和惊魂未定的张老三:

    “领导,你们行行好,就再给仔细瞅瞅嘛?年轻人火气冲,大家多担待点……”

    “是啊是啊,我看这几袋谷子确实好得很,挑不出毛病啊!”

    林海这一手,玩得极其高明。那十几粒赤裸裸摆在阳光下的好谷子,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让任何含糊其辞的刁难都无所遁形。

    众人七嘴八舌的帮衬,让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乡下小子竟如此难缠,更没算到他居然是李元武那个煞星的徒弟!

    最要命的是,他用最朴实、最直接的方式,将问题具体、抛了回来!

    去评判那几粒无可挑剔的谷子?那是自打嘴巴!不去评判?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收场?架子已经端在那里,下不来了!

    张老三嘴唇嚅动,还想强辩几句挽回颜面,却被老者一个极其严厉,甚至带着警告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老者心里很清楚,场面彻底失控了。这个年轻人只用几粒谷子和几句硬气话,就点燃了在场所有农民心底那根对不公正待遇早已积压成疾、隐隐作痛的引线。

    再强硬下去,恐怕就不是眼前这点争吵能收场的了,搞不好会激起难以预料的民怨。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粮站里面匆匆跑出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更年轻些的工作人员,看样子是文书或会计。

    他神色仓促,快速地跑到老者身边,踮着脚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说话间,眼睛还紧张地朝粮站外某个方向瞟了好几眼。

    老者的脸色瞬间又是一变!他下意识地顺着眼镜文书的目光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一缩,迅速收了回来。

    再看向林海时,那眼神里蕴藏的意味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忌惮、有愤怒,更有一丝被迫的权衡。

    他对着眼镜文书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走上前。

    他甚至没有再看水泥墩上那排刺眼的谷粒,而是直接面对着林海,脸上的严厉和倨傲竟奇迹般地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故作平易近人的表情。

    “小伙子,你叫啥子名字?林家坝的?”老者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嗯……很有原则嘛!”

    “林海。”林海盯着他,不卑不亢,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

    “嗯。林海。”老者点点头,旋即猛地转向还在发懵的张老三,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厉:

    “张老三!你是啷个搞的?工作是啷个做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这谷子明明晒得顶好!为啥子三番两次刁难乡亲?啊?”

    老者手指几乎戳到张老三的鼻尖,“我们粮站是干啥子的?是为国家服务的!是为农民服务的!不是给大伙儿设卡子、找麻烦的!”

    张老三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彻底打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我……我……我以为……”半天说不出句整话。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老者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道:“还愣起干啥子?赶紧的!给这位林海同志过秤!按一等谷的标准,立刻入库!听到没有?”

    吼完张老三,老者又迅速转向林海,脸上竟挤出了一丝亲切的笑容,声音也温和下来:“小林同志啊,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让你跑了两趟,受委屈了。回头我们一定加强教育,好好整顿作风。你看,恁个处理,要得不?”

    林海看着老者这瞬间变脸、前倨后恭的戏码,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厌恶和倦怠。他太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公正”,绝非源于那几粒赤裸裸的谷子,更非自己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真正打动了对方的良知。

    必定是那眼镜文书带来的消息——要么是镇上有哪个领导恰巧路过附近,被他们瞧见了?要么是上面正好来了检查的?怕被抓现行?总之,必然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知晓、但足以让老者忌惮、甚至“吃不了兜着走”的压力,才迫使这老油条选择了息事宁人。

    短暂的沉默后,林海只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

    “谢谢领导。”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厌倦。对这充满算计的规矩,对这虚伪的面孔,对这无处不存在的、需要用非常手段才能维护的公平。

    他沉默地走过去,和张老三一起,重新将谷子扛上秤盘,过秤,入库,结算。当那张薄薄的、象征交粮完成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收据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手稳稳地接住,心里却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谷子一起被收走了,变得无比轻飘,又无比沉重。

    林海没有任何犹豫,将收据对折,塞进旧军裤的裤兜里。他没有再看粮站里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或同情、或惊奇、或依然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

    他发动了那台老旧的拖拉机,载着空荡荡的麻袋,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离开了粮站大院。

    他紧紧握住沾满汗渍的方向盘,目光望向道路尽头,林家坝的方向。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那双明亮眼睛里,一些东西沉淀了下去,而另一些更加坚硬、更加冷冽的东西,无声地滋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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