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的惊天爆炸与冲天火光,吞噬三万倭寇偏师,其狂暴的天地之威,狠狠震撼了数十里外、正因连云关“天雷”而惊疑不定的倭寇主力。
最大的暗红色“神骸舰”上,鬼面神官僵立船头,猩红神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难掩其身形的微颤。鬼面具下,两点幽绿鬼火剧烈跳动,显示出内心惊涛骇浪。葫芦谷方向的火焰浓烟未散,那混合地火、阴煞、及无数“同胞”与精锐湮灭时散发的怨憎恐惧气息,如同实质毒针,狠狠刺穿着他的神魂。
“地脉……地火……阴煞……”鬼面神官的声音嘶哑干涩,如破旧风箱,“隋人……竟能引动地脉之力?!是巧合……还是……”他猛摇头,将此动摇信心的念头甩出脑海。不可能!高天原诸神才是世间力量的掌控者!那些卑贱的隋人,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和坚固的城墙!他们怎会懂得引动如此规模的天地之威?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或许……是那片土地本身就不稳定?
然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黑石滩方向的惨败已是事实。精心策划的奇袭不仅失败,还葬送了整整一支偏师,尤其是其中还有不少耗费珍贵“神之碎片”能量才转化出的“神骸武士”和强大式神,此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更重要的,这诡异而恐怖的攻击方式,给整个倭寇大军,尤其是那些尚有灵智的指挥层,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心理阴影。连带着,对连云关头那道“天雷”的忌惮,也更深了。
攻势,不可避免地再次减缓。尸兵依旧在本能地涌向关墙,但少了后方有效的术法支援和精锐突击力量的引导,它们显得更加混乱和低效。而鬼武者、神官们,则不由自主地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黑石滩方向,投向了那未知的、能引动地火的可怕隋人手段,士气不可避免地下滑。
连云关上,压力为之一轻。张须陀抓紧这宝贵的机会,嘶哑着喉咙,指挥着同样精疲力尽但眼中重燃希望的守军,修补破损的工事,收集一切可用武器,将重伤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后方。每个人都知,黑石滩的胜利是巨大的鼓舞,但眼前的敌人依旧无边无际,真正的决战,还未到来。他们还需坚持下去,直到……
直到那面象征着大隋皇帝、象征着最终希望的旗帜,出现在海天之间!
……
朝阳终于挣脱海平面,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波涛翻涌的东海。就在这晨光与硝烟交织的时分,在连云关西侧的海平线上,一片比朝阳更为夺目的光芒,骤然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如移动山岳般的巨大战舰轮廓,舰首高昂,撞角狰狞,船帆上,巨大的、金线绣成的“隋”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的火焰!紧接着,是更多的战舰,密密麻麻,旌旗招展,遮蔽了半边海天!楼船、艨艟、斗舰……大隋水师的主力舰队,终于到了!
而在舰队上空,在最大那艘五牙巨舰的桅杆顶端,一面更加巨大、更加威严的明黄色龙旗,迎风怒展!龙旗之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身披金色龙纹铠甲,手按剑柄,傲然屹立于船头。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虽然距离尚远,但那睥睨天下、威临四海的气势,已然如同实质的海潮,席卷了整个战场!
是皇帝!是陛下!杨恪,御驾亲征,到了!
“万岁!万岁!万岁!!”连云关头,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所有残存的守军,无论伤势轻重,皆挣扎着站起,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西方,向着那面龙旗,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连日来的血战、牺牲、绝望,于此一刻,化作了滚烫的热泪和滔天的战意!陛下没有抛弃他们!陛下亲自来了!
张须陀老泪纵横,死死抓着残破的垛口,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旗,哽咽着,喃喃重复:“来了……陛下……您终于来了……”他左手掌心,那枚已黯淡的符印,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
与连云关守军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倭寇一方的震惊与慌乱。鬼面神官猛地转头,望向西方那支庞大的、散发着凛然正气的舰队,尤其是舰队上空那面让他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明黄龙旗,及龙旗下那个隐隐散发出让他极端厌恶与恐惧气息的身影。
“杨……恪!”鬼面神官自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惊惧。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皇帝身上,蕴含着一种与高天原诸神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甚至更加堂皇正大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他周身萦绕的邪神气息都为之凝滞。
“稳住!不许慌!”鬼面神官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挥舞骨杖,尖利的声音通过邪术传遍舰队,“不过是个凡人皇帝!我等有高天原诸神庇佑,有二十万不死神军!集结!迎战!杀了他,用他的灵魂和鲜血,献给伟大的天照大御神!”
在他的嘶吼和邪术的催动下,混乱的倭寇舰队开始勉强调整阵型,剩余的尸兵船调往前沿,作为炮灰和屏障,而真正的精锐——那些鬼面艨艟、神骸舰,则开始向中心靠拢,隐隐将鬼面神官所在的巨舰护卫起来。式神在低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嘶鸣,浓郁的黑气与邪能再次升腾,试图对抗那自西方压迫而来的煌煌天威。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声,自大隋舰队中响起,声震海天,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威慑力,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鼓声如雷,敲在每一个隋军将士的心头,热血为之沸腾;敲在每一个倭寇(尤其是尚有灵智者)的心头,则让他们神魂震颤。
杨恪立于“龙腾”号五牙巨舰的船头,目光如电,扫过眼前铺满海面的倭寇船队,扫过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邪气妖氛,最后,落在了连云关上那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楼,以及城楼上那面猩红的“隋”字大旗上。他能看到城墙上斑驳的血迹,能看到将士们疲惫却狂热的脸庞,也能感受到张须陀那坚韧不屈的意志。
“将士们!”杨恪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队,甚至隐隐压过了战鼓,传递到连云关头,“朕,来了!”
“倭寇妖人,侵我家园,戮我子民,驱尸为兵,亵渎亡魂,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今,朕奉天承运,亲提王师,扫荡妖氛,以正乾坤!”
“看见了吗?那就是连云关!是我大隋的英雄用血肉铸就的丰碑!关上的将士们,用他们的生命,为我们赢得了时间!现在,轮到我们了!用你们手中的刀剑,用你们胸中的热血,告诉这些魑魅魍魉,犯我大隋者,虽远必诛!虽妖必斩!”
“全军——进攻!”
“杀!杀!杀!!”回应他的,是数十万大隋将士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震得海面都为之颤抖!憋屈了数日的怒火,对袍泽牺牲的悲愤,对皇帝亲征的狂热,于此一刻彻底爆发!
大隋舰队,以五牙巨舰“龙腾”号为箭头,如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劈波斩浪,向着倭寇船队狠狠撞去!舰船上装备的床弩、投石机率先发威,巨大的弩箭和燃烧的石弹,划过天空,落入倭寇船队之中,激起一团团火光和木屑!
倭寇一方,鬼面神官也挥舞骨杖,尖声嘶叫:“放箭!释放式神!让神骸武士出击!为了高天原!”
双方舰队迅速接近,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错,不断有船只中箭起火,有士卒惨叫着落水。倭寇的式神化作一道道黑影,扑向大隋战舰,试图制造混乱。而大隋一方,早已见识过式神厉害的水师将士,在徐达等人的指挥下,纷纷举起涂抹了黑狗血、朱砂,或贴了简易破邪符的盾牌、长矛,结成阵型,与式神缠斗。更有随军道士、和尚,诵念经文,挥洒符水,以正气克制邪祟。
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大隋水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如虹,更兼皇帝亲征,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因“天雷”、“地火”而惊疑不定的倭寇。倭寇虽然船多,但大多破旧低劣,尸兵在接舷战前作用有限,只能依靠鬼武者和式神支撑。战线,在缓缓但坚定地向倭寇一方推进。
杨恪没有理会常规的战舰交锋。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穿越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在了倭寇舰队核心,那艘最大的、邪气冲天的暗红色“神骸舰”,以及舰首那个鬼气森森的身影上。
“妖酋……”杨恪低声自语,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人皇剑”的剑柄。
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与对前方那冲天邪气的厌恶,“人皇剑”在鞘中发出清越的嗡鸣,剑柄上镌刻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图案,次第亮起微光,一股堂皇正大、统御八荒的皇道气息,以杨恪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这股气息并不如何霸道凌厉,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仿佛天道在人间的显化,所过之处,那弥漫的邪气妖氛,竟如冰雪消融般,被无声地驱散、净化。
鬼面神官猛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他霍然转头,正对上杨恪那双深邃如星空、却又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找到你了。”杨恪嘴唇微动,声音却清晰地在鬼面神官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
下一刻,杨恪动了。他没有依靠战舰接舷,而是足尖在“龙腾”号船头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人在半空,“人皇剑”已然出鞘!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整个战场!一道璀璨夺目、仿佛凝聚了日月之辉、山河之重的煌煌剑光,自“人皇剑”上迸发,瞬间照亮了阴沉的海天!剑光之中,隐约有日月轮转、山河变迁、万民祈祷的虚影浮现,散发出镇压一切邪祟、统御一切生灵的无上威严!
“皇道之剑,斩妖除魔!”
杨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伴随着剑光,响彻四方。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对着那艘暗红色的神骸舰,对着舰首的鬼面神官,一剑斩下!
此一剑,并非斩向血肉,而是斩向那弥漫的邪气,斩向那扭曲的信仰,斩向那操控亡魂、亵渎生灵的邪恶本源!
鬼面神官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这一剑,锁定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周身萦绕的、来自高天原诸神赐予的邪神之力,甚至是他与“神之碎片”之间的灵魂链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
“不!伟大的天照大御神,护佑您忠诚的仆人!”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将全身的邪力,连同手中骷髅骨杖内储存的、来自数百冤魂的怨力,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在身前形成一道浓郁如实质的、刻画着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漆黑邪能护盾!同时,舰船上,数名强大的式神(如青行灯、骨女、飞头蛮等)也尖叫着扑上,试图以自身灵体阻挡剑光。
然一切皆徒劳。
煌煌剑光过处,那看似坚固的邪能护盾,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无声无息地消散,护盾上那些痛苦的面孔,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表情,随即湮灭。扑上来的式神,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剑光中化为缕缕青烟。剑光余势不衰,精准地斩在了鬼面神官高举的骷髅骨杖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件至少是“神器”级别的邪物,竟被一剑斩成两段!断裂处,冒出嗤嗤的黑烟,无数凄厉的鬼哭狼嚎声从中爆发,又迅速湮灭。
“啊——!!!”鬼面神官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鬼面具轰然炸裂,露出一张布满诡异符文、此刻因恐惧和反噬而扭曲变形的苍白面孔。他周身汹涌的邪能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剑光的余波,扫过神骸舰的船首,那狰狞的船首像,以及站在其后的数名高阶神官、鬼武者首领,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沙雕,瞬间崩解、消散。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疯狂进攻的隋军,还是拼死抵抗的倭寇,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道傲立半空、手持金色光剑的挺拔身影,及那艘被一剑斩去小半船首、邪气溃散、死寂一片的神骸巨舰。
“陛下神威!!”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呐喊,随即,整个大隋阵营,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连云关头上,张须陀与守军热泪盈眶,用尽最后力气挥舞着兵器。
而倭寇一方,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随之而来的、无可抑制的崩溃与恐慌。主帅(鬼面神官)被一剑重创濒死,最强邪器被毁,数名高级头领瞬间灰飞烟灭,赖以逞凶的邪神之力在那煌煌剑光下显得如此脆弱……所有支撑他们战斗的信念,于此一剑之下,轰然倒塌。
“逃……快逃啊!”
“魔神!那是魔神!”
不知是哪个鬼武者率先崩溃,发出了绝望的嚎叫。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倭寇舰队中蔓延。尸兵失去了统一指令,开始漫无目的地乱窜,甚至相互践踏。鬼武者、神官们再也顾不得许多,仓惶掉转船头,只想逃离这片海域,逃离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恐怖身影。
“全军出击!剿灭残敌,一个不留!”杨恪收剑入鞘,冰冷而威严的命令,如同最后的审判,响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