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啊吴大人,本官奉尊使令押解人犯抵达,这是名册。”
远处看着来人有些眼熟,走近了才知不是眼花,确实见过,正是前些日子去县城传信的九品玄鸟卫吴添荣。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为了表示友好,洪涛在抱拳回礼时没有直呼其名。
“……核点无误,请这边走!”
但这番善意好像没起什么作用,吴添荣满脸的皮笑肉不笑,拿过花名册一副公事公办态度,仔仔细细把囚车上的人犯查验了一遍,眼见找不到什么毛病才作罢。
跟着吴添荣从府衙西侧的巷子进入,绕了好大一圈来到府衙北侧的小门,合算这里是府衙大牢,同时也是镇妖使关押人犯的临时牢房。
“辛苦两位了,若是不急就在府城多待两天,顺便买点年货回去。这里是一点心意,别推辞,此次能把人犯顺利押解到府城两位功劳不小,本官做不了县尊的主,也不便为你二人多言,多担待吧。”
交割了人犯,刘贵和杨大就完成了工作可以马上返程,也可以多待几天,有官驿可以居住还不用花钱,也算是古代出公差的福利。
洪涛叫住了他们,又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除了感谢还有些愧疚,如果没有容嬷嬷护卫他们俩恐怕就得交待在牟家庄,百分百吃了自己瓜落。如果不明不白的死了,还弄丢了人犯,家人怕是连抚恤都拿不到。
自己没能力改变他们的处境,更不能去向知县和县丞给他们说太多好话。那样不光起不到效果没准还有反作用,唯一能给的补偿就是钱了。
“小人……尊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刘贵和杨大真没想到还有银子可拿,更想不到的是镇妖尉心思如此缜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在衙门口当了这么多年差,接触过的官员大大小小至少有几十位了,对下属客客气气的有、彬彬有礼的也有,但不管表面上如何骨子里全都一样,很少会设身处地为下属考虑,顶多做个表面文章。
可镇妖尉有点与众不同,虽然只接触了这么几天却能感觉到真真切切的尊重。没错,就是尊重,具体什么叫尊重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把人当人看了。
当官有当官的套路,当差也有当差的门道。谁都不傻,上官是个什么德性在想什么,下属就会采取对应的态度,无非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如今对镇妖尉刘贵就想多说两句,不为别的,更谈不上投靠,就是不想让好人遭罪,在能力范围内略尽微薄之力。
“讲吧,什么都可以讲,无论合适与否本官绝不责怪。来,到这边慢慢说。”
对于刘贵的突然表态洪涛没觉得太感动,主要是拿不准对方是真是假。几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人说真话吗?自始至终没这么想过。不过听听也无妨,当下走向了囚车后面避开了杨大和吴添荣。
“府城的水深,尊尉要小心啊……”刘贵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忐忑。
“能不能具体说说?”洪涛听懂了,又没听懂。
“……殷城隍出事的时候镇妖使在县衙住了十多天,这位姓吴的玄鸟卫也在。他们没少敲诈上任县尊,小人无意中听到过,手段非常狠辣,绝非善与之辈。”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刘贵还是把实话说出来了。这种话本不该说的,万一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大概率会遭到记恨,,可是不说出来又憋得慌。
“嗯,本官记下了……刘贵,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吐露心声,凡是能穿上官衣的人百分之一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官也是官,和他们差不多,唯独的不同是没那么想升官发财,这次就算你走运。
好啦,走吧,本官还要去拜见上官。让杨大把嘴巴闭紧,回去以后不要多提这些事,对你们不利。”
对于这番好心提醒洪涛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反而教训了一顿。然后撇下还有点发懵的刘贵,跟着吴添荣从后门进了府衙。
不择手段利用权力敛财,碰上这样的上官对刘贵而言肯定是灾难,但洪涛非但不发愁还挺高兴。
贪财是人类的普遍特点,也算弱点。但和其它弱点比起来,比如好色、恋权等等,相对更容易对付。
如果让自己去给镇妖使找个美女或者帮忙升官,还真没这个能耐。唯独有点小钱,而且已经准备好了,还带在身上,这次来就是打算用钱开道的。
张燧,字晦明,镇妖殿南殿卫辉府镇妖使。四十多年的风霜历练全写在了脸上,黑黢黢的脸庞在背光的角度下如同铁兽,眉心的沟壑仿佛在诉说常年在油灯下审阅案卷的疲累。
左眼下一道旧疤斜掠嘴角展示出某场恶战中的勇猛,也是功劳簿,至少说明这身玄鸟服没白穿,曾经尽职尽责过。如果没有刘贵的提醒,第一眼看到时洪涛肯定不会往贪赃枉法那方面想,多少心里也得有点敬重。
“下官卫辉县镇妖尉洪涛,见过尊使。”
当然了,此时洪涛也没因为刘贵的两句话就对张燧有所怠慢,步入正堂之后紧走了几步抱拳躬身,十足的下官态度。
“听闻你在县城里威风十足,动辄挥刀砍人,可有此事啊?”
任谁赶上洪涛这样的下属也不会给好脸色,上任个把月一面不露,让押解犯人张嘴就说修为太低不敢出城,对上官的不敬连掩饰都不掩饰,溢于言表。
但张燧还就拿洪涛没什么辙,镇妖尉不同于镇妖使、镇妖令这样的常设职务,属于临时差遣,从任命到钱粮再到工作安排全归南殿掌印把控,旁人只能监督和检举,没有指派和任免的权力。
“砍人有,下官是按照大夏律行事,凡在镇妖殿查案、抓捕过程中有违逆者,杀无赦。”
面对上官的诘责,洪涛不慌不忙把大夏律抬了出来。谁问都是这个说法,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呢,何错之有?谁敢说错马上抽刀子也砍了,大逆不道啊!
“地方上的政务我等不要随意插手,此事如果传回南殿对谁都没好处。”见到镇妖尉油盐不进还铁嘴钢牙,张燧只好收起威慑的心思,换上副语重心长的态度。
其实在得知镇妖殿突然派遣了一名镇妖尉前往卫辉县任职时,他就知道来者不善。后来一打听果然不是善茬子,居然由鲁王亲自任命,还让古早亲自陪同赴任的。
别管人家原来是干嘛的,哪怕只是北殿的普通力士,现在代表的也是鲁王,在没彻底搞清楚始末之前少插手为妙。
可有时候躲是躲不开的,镇妖尉上任不到一个月府衙那边就收到了消息,有公文也有私人性质的传话,全都是投诉和不满。
作为镇妖使,想在一府一州之地把控住局面,少不得与当地官府与大族打交道,很多地方还得仰仗人家配合。把关系搞僵了镇妖尉可能无所谓,自己就该难受了,所以还不能不闻不问。
“尊使请放心,属下明白轻重。县城里的有些人实在缺乏管束,对律法毫无敬畏之心,公开设赌草菅人命。全然不将镇妖殿放在眼中下官才出手略作惩戒,令其有所收敛,以免搞出不可收拾的事情。”
通过几句话的往来,洪涛已经大概猜到了镇妖使的态度。人家是常驻官员,有任期有考核有风评,自然不愿节外生枝,求的是个稳字。
自己赴任以来不走寻常路,大开大合打破了县城里的势力格局,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引来非议被告了黑状,进而传到了镇妖使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