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上午08:25。英国,伦敦,圣詹姆斯街69号。卡尔顿俱乐部。
这里是保守党的大本营,是不列颠帝国真正的心脏。
相比於几十公里外正在遭受轰炸的肯特郡空军基地,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厚重的红丝绒窗帘隔绝了伦敦街头阴沉的天空,也隔绝了远处的空袭警报声。空气中充斥着上等古巴雪茄、陈年波特酒以及烤面包的焦香味。
在那个装饰着巨大水晶吊灯、哪怕在白天也拉着厚重丝绒窗帘的主餐厅里,阿奇博尔德·斯特林(ArchibaldSterling),第十四代斯特林伯爵,正坐在他专属的高背皮椅上。
如果你翻开《伯克贵族年监》,你会发现这个名字後面缀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嘉德勳章获得者、枢密院顾问、下议院保守党党鞭。
而在白厅,人们更习惯称呼他为「钢铁伯爵」。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那花岗岩般冷硬的性格,更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的庞大工业版图。
他是斯特林重工集团的董事长。
在克莱德河畔,他的造船厂承接了皇家海军三分之一的驱逐舰订单;在德比郡,他的引擎工厂正在日夜不停地为劳斯莱斯生产「梅林」发动机的核心曲轴;甚至早在五年前,当空军部还在为预算争吵不休时,正是他自掏腰包,为超级马林公司的「喷火」战机原型机提供了第一笔关键的研发资金。
在大英帝国的权力版图中,阿奇博尔德·斯特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白金汉宫的乔治六世陛下需要他在枢密院的建议,以维持皇室在战时的体面与威严:威斯敏斯特宫的议员们敬畏他,因为他手中的党鞭能决定任何一项法案的生死,也能决定任何一个选区议员的政治前途。
但他既不是保皇党的盲从者,也不是议会政治的傀儡。
他是一头盘踞在帝国工业心脏上的老狮子,冷眼旁观着各方势力的角逐,只忠诚於斯特林家族的利益和大英帝国的霸权。无论是张伯伦的绥靖政策,还是邱吉尔的主战咆哮,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手段而已。
此刻,这位能在唐宁街10号不敲门就直接进去的老人,正在吃早餐,一份特殊的战地早餐:一份烟燻黑线鳕,两片涂了厚厚黄油的吐司,以及一杯加了白兰地的早茶。
但他一口没动。他手里那把刻着家族纹章的银质餐刀,只是在鱼肉上方悬停,仿佛在权衡着应该从哪里下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穿着深色细条纹西装的中年人。
雷金纳德·帕克爵士(SirReginaldParker)和霍勒斯·威尔逊爵士(SirHorace
Wilson)。
这两个名字在伦敦社交界或许只是普通的绅士,但在白厅的走廊里,他们代表着一种不可忽视的政治暗流—前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核心幕僚,也就是主张「对德和谈」的绥靖派中坚。
「这鱼看起来不错,伯爵。」
雷金纳德爵士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圆滑,带着一丝试探:「就像现在的局势一样,虽然表面上还有些刺,但只要处理得当,依然是一道美味。」
这一幕如果被那些圈子外的人看到足以让颠覆他们的三观。
因为在白厅的走廊里,无论是雷金纳德还是霍勒斯,两个名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高级公务员颤抖。
作为张伯伦绥靖政策的幕後推手,他们都有着显赫的爵位和通天的手腕,绝对算得上是大英帝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但在阿奇博尔德·斯特林面前?
只配给这位斯特林伯爵提鞋。
别说是这两个马前卒,就算是他们的主子一前首相内维尔·张伯伦本人还坐在唐宁街10号的时候,见到这位掌握着保守党金库和帝国重工命脉的老人,也得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就像个向银行家汇报工作的分行经理。
听到雷金纳德开口,斯特林伯爵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他手里的银质餐刀精准地切下鱼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直接切断了对方所有的客套与铺垫。
「有话直说,雷金纳德。我的时间很贵,尤其是现在。」
老人叉起一块鱼肉,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对二人的疏远和傲慢:「邱吉尔那个胖子还在等我去统筹下周的预算案投票。我没空陪你们玩这种修辞游戏。」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对斯特林家族而言,唐宁街10号的主人是姓张伯伦、姓邱吉尔,亦或是姓哈利法克斯,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是一条狗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只要斯特林家族手里握大英帝国的命脉一钢铁和财政,那麽首相就得向他们会脱帽向它致敬。
因为斯特林家族只向大英帝国本身负责,而不是向某个政党。
斯特林伯爵只跟掌权的人对话。
但换句话说,一旦离开了那个位置,无论他以前多麽显赫,对斯特林伯爵而言,他的价值就归零了。
老人重新拿起餐刀,指了指门口,仿佛在驱赶两只恼人的苍蝇:「张伯伦已经出局了。他是过去式。而斯特林家族从不投资过期债券。」
霍勒斯·威尔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还准备再争取一下:「伯爵,我们都看了今早的战报。敦刻尔克————虽然温斯顿在下议院把它吹成了奇蹟,但你我都清楚,那就是一场灾难性的溃败。我们丢掉了所有的重装备,几百门大炮,几千辆卡车。现在的英国陆军,连用来武装国民警卫队的步枪都不够。」
「所以呢?」伯爵冷冷地问道,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所以,法国已经完了。」
雷金纳德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痛心疾首,实则是图穷匕见:「魏刚防线只是个笑话。德国人的装甲师今天早上已经发起了红色方案」。最多两周,巴黎就会沦陷。到时候,英国将独自面对整个欧洲的工业机器。我们的黄金储备撑不过半年。」
「伯爵,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继续打下去,只会让不列颠流尽最後一滴血。我们需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哈利法克斯勳爵认为,现在是重启谈判的最佳窗口期。」
斯特林伯爵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擡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终於严肃且认真起来:「你们想让我支持张伯伦复辟?还是想让我支持哈利法克斯去跟那个奥地利下士乞和?」
「不,不是乞和。是体面的和平。」
霍勒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瑞典大使馆的密函,上面盖着「绝密」的印章:「德国人通过瑞典渠道传来了口信。只要英国承认德国在欧洲大陆的地位,归还一战後的部分殖民地,希特勒愿意保证大英帝国的海外领土完整。」
说到这里,霍勒斯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他认为最重的、足以击穿一位父亲心理防线的筹码:「而且,我们听说令郎,斯特林少校,并没有出现在敦刻尔克的撤退名单上。海军部把他列为了「失踪」。」
斯特林伯爵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银质餐刀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肌肉的震颤,恢复了那种花岗岩般的冷硬。
「但他还活着,伯爵。」
雷金纳德紧盯着老人的眼睛,他当然知道亚瑟对於斯特林家族的重要性:「我们在柏林的情报源确认,有一支顽强的陆军部队正在敦刻尔克以南活动,给德国人制造了不少麻烦。基本已经可以肯定,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就是斯特林少校。」
「如果此时我们能通过外交渠道展现诚意,德国人会非常乐意将这位贵族军官」礼送出境,作为和平的信使。这不仅能保住斯特林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也能为帝国保留一份体面。」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勒索。
用儿子的命,换取父亲在议会里的关键一票,支持与德国的秘密谈判。只要保守党党鞭倒戈,邱吉尔的联合政府就会在三天内垮台。
斯特林伯爵看着面前这两个衣冠楚楚的政客。他们嘴里谈论着国家利益,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政治资产和家族财富。在他们看来,战争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止损的生意。
「你们在威胁我?」伯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血腥味。
「是建议,伯爵。是出於对老朋友的关心。毕竟,亚瑟少爷现在孤立无援,听说空军那边因为保存实力」,已经放弃了对法国境内的支援————」
就在这时。
「砰!」
餐厅沉重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一名身穿皇家海军制服的侍从武官快步走了进来。他无视了俱乐部「不得奔跑」的古老规矩,甚至撞翻了一名侍者的托盘,径直走到斯特林伯爵的餐桌前。
那是海军部情报处的机要秘书。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手里捧着一个带有红色封蜡的文件夹,上面印着「绝密·海军部直呈·特急」的字样。
「伯爵阁下。」武官的声音急促得有些变调,「紧急电报。来自————来自法国前线。是通过海军部战略频道直接发回来的。」
雷金纳德和霍勒斯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们以为是德国人抓住了亚瑟,发来了勒索信。
斯特林伯爵并没有看那两个政客一眼。他一把夺过文件夹,撕开封蜡。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那是通过Type—X加密机直接从前线发回,并由海军部情报处刚刚转译出来的明文。油墨还未乾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伯爵低头阅读。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发送时间:1940年6月5日08:22】
【发信人:斯特林战斗群指挥官,亚瑟·斯特林少校】
【接收人:下议院保守党党鞭,斯特林伯爵/首相温斯顿·邱吉尔】
【密级:绝密(明码备份)】
【电文内容:】
【我是亚瑟。当你看到这封电报时,我和三千名士兵正停在阿布维尔东南的公路上。我们头顶是德国第8航空军的六十架斯图卡轰炸机。倒计时五十分钟。
【十分钟前,我通过正规渠道向战斗机司令部请求了12架喷火战机的掩护。你的好朋友,空军的道丁上将拒绝了。理由是:发电机计划」已结束,为了保存实力,我们这群弃子不值得浪费燃油。】
【很好。非常理智的战略决定。】
【但我现在通知你,如果不派飞机,就在一个小时後派收屍队来。】
【我会死在这里。但我保证,在死之前,我会用这台大功率电台,向全世界明码广播。我会告诉每一个英国母亲,告诉每一个苏格兰选民,告诉每一个在工厂里加班加点的工人:他们的儿子不是死干德国人的炸弹,而是死於白厅官僚的谋杀。
【我会让斯特林」这个姓氏成为保守党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我会让你在议会里永远擡不起头。我会让邱吉尔内阁在一个星期内倒台。】
【老登,如果不派飞机,就给我准备棺材。】
【署名:你的儿子,亚瑟。】
这根本不是一封求救信。
——
这是一封最後通牒。这是一把顶在父亲脑门上的左轮手枪。
那个混蛋没有乞求怜悯,而是利用了自己的政治价值,利用了斯特林家族百年的声望,反过来绑架了整个英国内阁。
斯特林伯爵感到一股逆血直冲脑门,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在大英帝国,即使是乔治六世陛下,在私下询问枢密院意见时也会对他保持几分敬重;即使是邱吉尔那个疯子,在向他要选票时也得客客气气。
放眼整个伦敦,恐怕也就只有亚瑟这个逆子,敢用这种教训老糊涂虫一样的语气,把一份宣战书甩在他老子的脸上。
这哪像是儿子在跟父亲说话?
这分明是债主在拿着欠条,逼着那个赖帐的老家夥还钱。
斯特林伯爵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粗重,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风箱拉动的声音。
足足沉默了二十秒钟。
「伯爵?」雷金纳德爵士试探着问道,眼神里充满了伪善,「是————坏消息吗?如果是关於令郎的噩耗,我们深表遗憾。但这更证明了抵抗是徒劳的,我们应该立刻联系瑞典————」
「啪!」
一声脆响。
斯特林伯爵将手中的水晶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昂贵的白兰地飞溅,混合着玻璃碎片,划破了霍勒斯爵士那擦得鋥亮的皮鞋。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位平日里不动如山的党鞭。
「坏消息?」
斯特林伯爵站了起来。他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终於露出了獠牙。
他抓起那份电报,像挥舞着宣战书一样在两个绥靖派政客面前晃动:「是的,对你们来说,这确实是坏消息。」
「我的儿子没有被俘。他也没有乞求和平。」
「他正带着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法国人的腹地,准备跟德国人拼命!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如果我不给他派飞机,他就要把保守党拉着一起下地狱!」
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狰狞而又骄傲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狂怒与极度自豪的表情:「你们想让我支持和谈?想让我用儿子的命换苟且偷生?」
「做梦!」
「轰隆!」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红木餐桌。精美的瓷器、银质餐具、那盘没吃完的黑线鳕,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回去告诉张伯伦!告诉哈利法克斯!告诉所有想投降的懦夫!」
斯特林伯爵抓起那根镶着象牙的黑檀木手杖,指着门口,声音如雷霆般炸响:「斯特林家的人,要麽死在战场上,要麽赢着回来!我们绝不会在战俘营里摇尾乞怜!」
说完,他看向那名惊呆了的海军武官:「备车!去海军部大楼!我要见温斯顿!」
「如果那个胖子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拆了他的办公室!」
08:35。伦敦,白厅。海军部大楼地下指挥掩体(AdmiraltyHouse)。
这里是温斯顿·邱吉尔目前的实际办公地点。
虽然他已经搬进了唐宁街10号,但他更喜欢或者说习惯了待在海军部的地图室里,因为这里更能让他感受到战争的脉搏,也因为这里有全英国最灵通的通讯线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菸味和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
巨大的墙面地图上,代表德军攻势的红色箭头触目惊心,像是一把把利刃,深深刺入了法兰西的胸膛。
——
邱吉尔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领结歪向一边,嘴里叼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雪茄,正背着手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局势糟透了。
虽然昨天递到他手里的报告称,「发电机计划」撤回了33万人,但这支大军现在赤手空拳。重武器全部丢在了海峡对面。而法国盟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国内的绥靖派蠢蠢欲动,只要前线再传来几个坏消息,哈利法克斯勳爵就会再次在内阁会议上提议与下士和谈。
邱吉尔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够提振士气、能够让英国人相信「我们还能打」的支点。
「首相。」
私人秘书布伦丹·布拉肯(BrendanBracken)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电报副本,脸色古怪:「您需要看看这个。是从6480kHz战略频道直接发来的。发信人自称是斯特林少校。他————他在威胁您。」
邱吉尔停下脚步,一把抢过电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如果不派飞机,就在一个小时後派收屍队来」,以及最後那句「我会让邱吉尔内阁在一个星期内倒台」。
换做任何一个指挥官,敢这样跟首相说话,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
但邱吉尔没有生气。
相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四千人————全机械·————还有空军密码本————」
邱吉尔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迅速滑动,最後停在了阿布维尔东南的那个点上。
「上帝啊。」
邱吉尔猛地划燃一根火柴,重新点了根雪茄,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脸庞周围缭绕:「这不是一支溃兵。这是一支插在德国人肋骨上的匕首。」
「而且他竟然敢威胁我?」邱吉尔看着电报,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欣赏的笑意。
在这个万马齐喑、所有人都想着怎麽逃跑的时刻,竟然有人不仅不想跑,还敢为了求战而威胁首相。
邱吉尔当然知道斯特林家族的那位还在法国。
他也知道,就在昨天一也就是「发电机计划」结束之後的几个小时,海军部还曾专门安排了一艘高速鱼雷艇,试图从敦刻尔克外围的沙滩上把他接回来。
但那个小子拒绝了。拒绝得乾脆利落。
邱吉尔本以为那只是年轻贵族一时冲动的血勇,或者想找个地方体面地殉国,就像上一次大战那样,贵族总是带头冲锋。但他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个「失踪」的少校就给他搞出了这麽大的动静。
三千人?
邱吉尔盯着电报上的数字,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眼角跳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不光自己突围了,甚至把原本注定要死在尼乌波特和弗里内防线上的断後部队,全都给救了出来?
这哪里是溃兵?
这分明是在替他守後门的时候把警卫连拐跑了,还顺手扩编成了一个加强旅。
「好大的胆子。好硬的骨头。不愧是那个老顽固的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譁声和撞击声。
「伯爵大人,您不能进去!首相正在开会!」
「滚开!告诉温斯顿,如果他不出来,我就把门砸开!」
那是老斯特林伯爵的咆哮声。
邱吉尔对秘书摆了摆手:「让老伯爵进来。这只老狮子现在可是我们要争取的关键盟友。」
「砰!」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老斯特林伯爵大步闯入。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愤怒,手杖重重地敲击在地板上。
「温斯顿!」
老伯爵冲到邱吉尔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就这麽脸贴着脸,或者说老斯特林单方向地在往前倾:「你看到了吗?那份电报!」
「我看到了,老夥计。」邱吉尔平静地回答,甚至还把手里的雪茄盒递了过去,「来一根?这是从哈瓦那————」
「去你妈的雪茄!」
老斯特林伯爵一把打掉邱吉尔的手,雪茄盒摔在地上,但他看都没看一眼:「我的儿子在索姆河!他在用那台该死的电台向我诀别!道丁那个蠢货拒绝给他派飞机!那是四千条人命!那是四千个英国最好的小夥子!」
「温斯顿,我不关心你的大战略,也不关心你的政治演讲。我只关心一点:我的儿子需要喷火」
老伯爵逼视着邱吉尔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是因为你们的见死不救而死的,我会拆了你的海军部大楼。我会在下议院发起不信任案。我会让保守党倒戈。我会让你们这届政府明天就倒台!」
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愤怒,这是保守党党鞭的政治通牒。
房间里的参谋和秘书们都吓得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邱吉尔的战时内阁本就是一个脆弱的妥协产物,如果失去了斯特林家族在下议院的支撑,这个政府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倒台。
至於那四千人的死活?那只不过取决於怎麽和民众们解释。
往小了说,那是大英帝国在至暗时刻为了保存空军火种而不得不付出的「必要牺牲」。
往大了说,那就是温斯顿·邱吉尔为了政治利益,冷血地将四千名忠诚士兵送给屠夫的「战争谋杀」。
在这个房间里,没人敢赌斯特林家族的能量。
大家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个老人愿意,明天的《泰晤士报》头条,绝对会是後者。
邱吉尔看着这位多年的政治对手,现在的政治盟友。他没有生气,反而收敛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的地图。
「看着这里,伯爵。」
邱吉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这里是阿布维尔。这里是圣瓦莱里。这里是勒阿弗尔。」
「你的儿子不只是在逃命。他在向南进攻。我猜他是在试图与第51高地师汇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邱吉尔转过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兴奋:「第51高地师是苏格兰的骄傲,是议会的嫡系。如果这支部队全军覆没,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但现在,你的儿子,那个疯狂的亚瑟,正试图把他们带回来。」
「你比我更懂选举,伯爵。你很清楚这其中的政治权重。」
如果说冷溪近卫团是温莎王室的禁离,是大英帝国国王的御林军;那麽第51高地师,就是威斯敏斯特宫的私兵,是议会的嫡系。
这支部队的兵源涵盖了整个苏格兰高地最关键的十几个选区。他们的父亲、兄弟和堂表亲手里握着的选票,决定着下议院至少三十个席位的归属。
如果这支部队全军覆没,不仅仅是士气崩溃,更是政治地震。苏格兰会暴动,保守党在北方会彻底崩盘。但现在,有人在试图拯救这场灾难。
「这是一张王牌。老夥计。这是一张天大的王牌。」
老伯爵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你把他当筹码?!」
「不,伯爵。」
邱吉尔打断了他,走到老伯爵面前,把那双胖乎乎的大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眼神无比真诚:「我把他当希望。」
「我们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活着的亚瑟是英雄,死去的亚瑟是烈士,无论哪种,对他和大英帝国都有利。邱吉尔在心里默默补上这麽一句。
然後,他义正言辞地走到保密电话前,直接拿起了通往皇家空军本特利修道院的专线。
「给我接道丁。」
几秒钟後。
「休,我是温斯顿。————闭嘴,听我说。我知道规矩,我知道保存实力」。但现在规则变了"
「我们在法国需要一个英雄。一个拒绝撤退、坚持战斗、能够狠狠踢德国人屁股的英雄。那个亚瑟·斯特林————他现在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少校。他是大英帝国抵抗意志的象徵。」
「如果他死在德国人的炸弹下,那是悲剧。但如果他死在是因为我们拒绝支援————那就是政治自杀。」
「给他飞机。不需要多,但一定要有。把第11大队的精锐派过去。这是首相的命令。」
挂断电话後,邱吉尔转过身,看着老伯爵。
「飞机已经起飞了,我的朋友。」
老伯爵紧绷的肩膀终於松弛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靠在椅背上。
「谢谢,温斯顿。如果他能活着回来————」
「不,不仅仅是活着回来。」
邱吉尔打断了他,眼神简直就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我们要玩得更大一点。」
「我们要发起自行车行动」(OperationCycle)。那是海军部刚刚制定的B计划,从勒阿弗尔撤离剩余部队。我会让皇家海军在那边等着。」
「而你需要做的,是利用你在党内的影响力,让那些想投降的懦夫闭嘴。」
邱吉尔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如果亚瑟死了,我会亲自为他以此生最华丽的词藻撰写悼词,让他成为不朽。但在那之前,我会给他所有的飞机,所有的船。」
「因为不列颠现在需要的不是烈士,而是胜利。」
08:50。伦敦,波特兰广场。BBC广播大楼。
阿尔瓦·利德尔(AlvarLidelI),BBC最着名的播音员,正坐在麦克风前,紧张地整理着刚刚送来的特别新闻稿。
——
通常,这类战时新闻都要经过新闻审查局(MinistryofInformation)长达数小时的审核。
但今天这份稿件不同,它是直接从唐宁街送来的,上面盖着首相的亲笔签名,而且是用红色墨水标注的「即刻播报」。
直播指示灯亮起,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利德尔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带,用那种沉稳而庄重的男中音开始了播报。这个声音将通过无线电波,传遍英伦三岛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BBC,伦敦。现在插播一条特别新闻。」
「虽然敦刻尔克的撤退行动已经结束,但在海峡对岸,战斗并没有停止。」
「根据前线最新消息,一支英勇的部队拒绝了撤离的命令。他们选择留在法国,深入敌後,继续与数倍於己的纳粹侵略者作战。」
这一刻,全英国一从考文垂的兵工厂,到利物浦的码头,再到肯特郡的乡村酒吧—无数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聚集在收音机旁。
「这支部队由斯特林伯爵的儿子亚瑟少校指挥。在过去的72小时里,他们像一把尖刀,在尼乌波特和弗尔内阻击了德军两个装甲师,掩护了数万名战友撤离。」
「现在,他们正向南挺进,誓言要将受困的第51高地师带回家。」
「首相邱吉尔先生刚刚致电前线,通过无线电向这些勇士传达了全英国的敬意。」
「他们是失踪的英雄。他们是法兰西荒野上的孤军。但他们并不孤单,因为整个大英帝国都站在他们身後。
99
「我们将战斗到底。天佑吾王。」
09:05,法国,沙勒维尔—梅济耶尔。德军A集团军群前线指挥部(HeeresgruppeA)。
巨大的战术地图桌上,代表德军装甲矛头的红色箭头已经深深刺入了法兰西的腹地。
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将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装甲兵夹克,正拿着红蓝铅笔,在索姆河以南的阿布维尔(Abbeville)区域画着圈。
「这里。」
古德里安的笔尖重重一点,笔芯断裂,在地图上留下一个黑点:「第51高地师。邱吉尔的苏格兰裙子部队。他们被困住了。」
站在旁边的第2装甲师师长,鲁道夫·维尔·斯特兰斯基中将(RudolfVeiel),也是海因里希·冯·施特兰斯基少校的叔叔,看了一眼地图,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一群穿着苏格兰花格裙的步兵而已。只要您解除攻击限制,我的坦克集群能在明天日落前把他们统统赶下海。」
「不,鲁道夫。收起你的野心。」
古德里安用笔杆敲了敲地图上第7装甲师的推进路线:
——
「那是留给埃尔温的猎物。你要明白,我们的元首显然更希望把这份终结苏格兰高地师」的殊荣,作为礼物亲手喂给他那位曾经的警卫营长。」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自光阴沉地盯着那个被红色包围的蓝色箭头一那个从尼乌波特一路杀出来,现在正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的「AS战斗群」。
就在这时,副官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台正在工作的野战收音机。
「将军,您需要听听这个。是英国BBC的全球广播。虽然有干扰,但信号还算清晰。」
收音机里传出了带着傲慢与庄重的伦敦腔男中音:「————亚瑟·斯特林少校————在这个至暗时刻————法兰西荒野上的幽灵————大英帝国不会忘记————」
古德里安手中的铅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擡起头,眼中恍然大悟。
「亚瑟·斯特林(Arthur Sterling)。"
他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仿佛是在品味一种口感复杂的陈年红酒:「AS。原来是你。」
「那个炸了我两座桥,在弗尔内和尼乌波特拖住我整整两天,现在又让邱吉尔亲自为他背书的混蛋。」
古德里安历数着对手的「战绩」,语气阴沉。
但他非常默契地—一或者说是刻意地—一略过了一条:
他绝对不会提就在几天前,正是这个「混蛋」开着坦克冲进了他的指挥部,差点连人带帐篷把他这位「闪电战之父」碾进法兰西的烂泥里。
那是古德里安绝对不会写进回忆录的耻辱。
斯特兰斯基中将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一个英国伯爵的少爷?这种纨絝子弟也能打仗?我看这不过是英国人的政治宣传。他们想造个神出来,以此来掩盖他们在敦刻尔克丢光了裤子的事实。」
「造神?」
古德里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许吧。但能逼着邱吉尔动用BBC为他造势————这个人,比一个装甲师还危险。」
「政治上的神,往往需要物理上的毁灭来打破。」
就在这时,一名空军联络官快步走了进来,向古德里安敬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将军!里希特霍芬将军(第8航空军司令)发来急电。」
「念。」
「是!」联络官大声汇报导,「第77俯冲轰炸机联队(StG77)已经出动。侦察机发现一支大约三到四千人的团级规模车队,正在向南行驶,他们全挤在公路上。」
斯特兰斯基中将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四千人?挤在公路上?上帝啊,里希特霍芬这次要爽翻了。」
古德里安转过身,走回地图桌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阿布维尔东南的那片区域。他似乎能透过地图,看到那条泥泞公路上即将发生的惨烈一幕。
「英国人想把他塑造成英雄。」
古德里安拿起一支新的红笔,在那个蓝色箭头上狼狠画了一个叉:「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位邱吉尔嘴里的英雄,是不是在我的斯图卡面前也这麽硬骨头。」
「传我的命令。」
古德里安的声音再次变得铁血:「「红色方案」的左翼攻击线即刻调整。」
「告知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还有你的第2装甲师,不要管那些投降的法军了。全速向南穿插!
形成钳形攻势!」
「封锁圣瓦莱里。封锁勒阿弗尔。」
说到这里,古德里安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遥远的天际线,仿佛在等待着那即将传来的爆炸声:「至於这个亚瑟·斯特林————」
「先让他在里希特霍芬的炸弹雨里活下来再说吧。」
「如果他变成了碎肉,那他就是个死去的烈士。如果他没死————」
古德里安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红笔折成两段:「那就把他抓活的。我要亲自问问他,被自己的首相捧上神坛,然後被抛弃在炸弹下的感觉如何。」
万字大章,晚上还有一章,但会晚一点,要早睡的朋友可以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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