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舞看着一个年轻的妇人,那妇人怀里抱着婴孩,正踮着脚往望乡台的方向张望。
她的眼睛里,有泪。
“那个姐姐……”柳轻舞轻声说,“她在看她的孩子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谁都猜得到。
云逸躲在李寒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看着那些鬼魂,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那些人看他一眼,就很快移开目光。
再看一眼,又移开。
再看......
他眨眨眼。
“寒风哥哥,”他小声说,“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
李寒风也注意到了。
那些鬼魂看云逸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畏惧。
那种发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畏惧。
就像老鼠看到猫。
就像小动物看到天敌。
李寒风皱起眉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云逸前面。
那些鬼魂的目光,立刻从他身上滑开,不敢停留。
但他们看云逸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奇怪的畏惧。
云逸从李寒风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些鬼魂。
他不明白。
他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怕他?
林枝意也注意到了。
她拉了拉云逸的袖子:
“逸逸,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云逸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剑还是那柄剑,和平时一样。
他摇摇头:
“没有啊。”
林枝意想了想,也没想明白。
但她隐约觉得,这和云逸那个“天生剑体”有关。
剑者,杀伐之器。
天生剑体,天生就带着杀伐之气。
那些鬼魂,对这种气息最敏感。
她没说出来,只是拉住云逸的手:
“没事,咱们走。”
云逸点点头,乖乖跟着她走。
那些鬼魂看着他们往前走,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只是默默地让开。
默默地低下头。
默默地退后几步。
五小只走在那条由鬼魂让出的路上,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风,呜呜地吹。
像哭泣。
鬼殿深处。
鬼王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
自从那五缕魂魄消失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殿里,不见任何人。
那些鬼将们,只敢远远地守着,不敢靠近。
因为靠近的人,都会被那股暴怒的气息撕碎。
十几年来,鬼王一直在暴怒。
不是因为丢了至宝。
是因为那五缕魂魄。
那是他用自己换来的。
那是他用永远留在鬼界的代价换来的。
那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和眼泪换来的。
可是它们消失了。
十几年前,突然就消失了。
他找遍了整个鬼界,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他以为是转世了。
可登记造册上,没有。
那些魂魄,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只知道每次想起来,那股暴怒就控制不住。
那些鬼将们,每次来禀报事情,都要远远地站着,说完就跑。
没人敢靠近。
今天,望乡夜。
鬼王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一动不动。
他不去望乡台。
那里没有他想见的人。
那些人,都在这里。
在他心里。
在他梦里。
在那些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里。
忽然。
他猛地抬起头。
那股气息。
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鬼王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那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是......是他!
是他们!
居然是几个孩子!
鬼王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冲出鬼殿!
他循着那气息,疯狂地追去。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定要追到。
一定要!
他冲到了望乡台附近。
那股气息,就在这里。
他四处张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鬼魂,正在往望乡台上走。
那气息,消失了。
鬼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鬼魂看到他,吓得跪了一地。
他没有理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气息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上,永远附着着一层鬼气,遮挡着一切。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就会发现。
那张脸,和刚才那个叫云逸的孩子,有九分相似。
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不是鬼王。
他是个孩子。
和现在一样,小小的,瘦瘦的,话不多,爱哭。
他有四个最好的朋友。
一个爱笑的小姑娘,叫意意。
一个爱吃的小胖子,叫多多。
一个温柔的小姑娘,叫轻舞。
一个冷冷的少年,叫寒风。
他们五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吃饭,一起打架。
他那时候还爱哭,每次打架都哭着打,打着打着就不哭了。
他们总是笑话他,说他是“哭包剑客”。
他不生气。
因为他们说的对。
他确实是哭包。
但每次有人欺负他们,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害怕。
害怕他们受伤。
后来,那场大战来了。
他不想回忆那场大战。
不想回忆那些人是怎么倒下的。
不想回忆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他“云逸哥哥”。
不想回忆那个爱吃的小胖子,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算盘。
不想回忆那个温柔的小姑娘,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不想回忆那个冷冷的少年,倒下去的时候,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最后一剑。
不想回忆自己跪在那片尸山血海中,抱着他们,哭得像个孩子。
他那时候真的哭了。
哭得很惨。
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整个人都哭得脱了力。
但他没有死。
只有他,活了下来。
他抱着他们,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他们活过来。
哪怕只是一缕魂魄。
哪怕只能转世。
哪怕......
要他做什么都行。
他听说鬼界有一种秘术,能留住死去之人的一缕魂魄,让他们转世。
他来了。
他用着仅剩的灵力托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鬼界。
那一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