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姬的话音落下,讲堂内那股凝重到几乎要结冰的气氛,终於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位执掌百草堂多年的老教习,没有再对苏秦那番「拒绝亲传」的言论做过多的评价。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站在第二席旁的青衫少年一眼,随後将案几上的竹简收入袖中。
转身。
灰布道袍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罗姬的背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径直向着讲堂的後堂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扇木门之後。
教习离去,这堂课便算正式散了。
但百草堂内,却出奇地没有立刻响起往日散课时那种长舒一口气的交谈声。
近两百名学子,皆是默默地整理着衣衫,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尚枫最先动作。
这位如今百草堂名副其实的大师兄,那张形同枯木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没有走向苏秦去说什麽场面上的勉励之语。
他只是在离开那个紫金蒲团时,身形微侧。
面朝苏秦的方向,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同门之礼。这一礼,无关修为,无关资历。
只关乎於苏秦今日站在这里,用行动守住了这百草堂的规矩。
苏秦神色平静,立刻还以全礼。
两人没有交谈半个字,尚枫直起身,转身向着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沉稳。坐在第三席的叶英,将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收入袖中。
他那双总是眯着算计利益的小眼睛里,此刻没了往日的市侩。
他看了看尚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秦,最後轻轻摇了摇头。
叶英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声的苦笑,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在路过苏秦所在的那一排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後混入了向外走去的人流之中。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能算清苏秦刚才那番拒绝背後的得失。
正因为算得清,他才觉得苏秦是个异类,一个让他这种真小人都感到一丝隐隐佩服的异类。祝染、沈俗、李长根、邹文、邹武……
两百余名学子陆续向着讲堂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前,绝大多数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立於案几旁的青衫少年。那些目光极其复杂。
这些目光中透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们不再是看一个天降洪福的幸运儿,也不是在看一个手握特权的仙官预备役。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立得住规矩、守得住底线的同道中人。
这种认同,比任何高压之下的畏惧都要来得深刻。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一一回应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低垂着眼帘,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因为就在这一刻。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空气里正发生着一种极其神妙的变化。
一丝丝、一缕缕无形的涟漪,正从那些离去的同窗身上,向着他所在的位置缓缓飘来。
这并非天地间游离的元气。
这是愿力。
但它又与苏秦之前在青河乡苏家村收集到的愿力截然不同。
苏家村乡亲们的愿力,沉重、黏稠,里面夹杂着对生存的渴望、对神明的敬畏,以及最朴素的感恩。那是世俗的香火。
而此刻,从这些二级院学子身上飘来的涟漪,却极其菁纯、轻灵。
它不带丝毫市侩与私慾,没有索求,没有祈盼。
这仅仅是同道中人,在见证了一场坚守本心的选择後,发自内心的折服与认可。
这是士子之望。
罗姬之前在後山小院讲课时,那番关於【养望】的真理,在这一瞬间,於苏秦的面前具象化了。「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没有移动分毫,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神念微触,眉心深处那道赤金色的敕名微微闪烁,【集思广益】的神通依旧发挥着效用。
这股无形的菁纯愿力,顺着他的气机牵引,源源不断地汇入识海。
讲堂门口。
原本打算等苏秦一同返回胡门社的徐子训,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苏秦那近乎静止的背影上。
同为从一级院走出的学子,徐子训对气机的感知向来敏锐。
他察觉到了苏秦周身那种仿佛与天地气机交融的微妙波动,以及那股正在向其汇聚的无形「势」。「顿悟?」
徐子训那双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作了了然。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位修养极佳的世家子,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只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他往後退了半步,静静地站在了讲堂那扇宽大的木门边。
大半个身子隐在门後的阴影里,徐子训就像是一尊安静的守门人。
若有走得慢的学子,或是遗漏了物品想要折返的人,他便用平和的目光将其劝离。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讲堂内,渐渐空了。
只剩下残阳的余晖,顺着那破开的穹顶斜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而此时。
苏秦的识海深处,正在经历一场无声却剧烈的蜕变。
那一丝丝、一缕缕菁纯的士子愿力,涌入识海後,不再像之前的愿力那般化作粗糙的沙砾,而是如同剔透的琉璃液,精准地浇灌在那株悬浮的八品【万愿穗】上。
万愿穗的表面,那座由愿力凝结而成的九层金塔虚影,其表面的纹理开始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连塔檐上挂着的微小铜铃,都仿佛有了实质感。
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淡蓝色的数据如水银泻地般飞速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6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28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410/500)】
这是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跨越。
没有瓶颈的磋磨,没有日复一日枯坐死关的煎熬。
仅仅是一次不计得失的坚守,一次掷地有声的拒绝,便在这二级院最核心的百草堂内,收割了最顶级的名望。
当最後一点菁纯的同窗愿力融入识海。
数据面板上的数字,骤然定格。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500/500)】。
圆满!
「嗡」
识海之中,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量变,在这一瞬间彻底引发了质变。
那一株一直被苏秦视作底气、承载了他一路从乡野走到二级院的八品【万愿穗】,猛地一震。紧接着。
没有预兆的,它在识海的中央轰然爆裂!
这不是走火入魔的毁灭,而是褪去凡胎的升华。
爆裂的万愿穗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如微尘的金色水滴。
这些水滴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们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纷纷扬扬地融入了苏秦无边无际的识海之中。与他的神魂,与他的真元,彻底融为一体。
面板上,一行崭新的字迹,带着淡淡的紫金光泽,缓缓浮现。
【七品法术:万愿穗·点化苍生(0/100)】!
苏秦紧闭的双眼,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无数关於这门七品大术的领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心头。
何为点化苍生?
在八品【聚沙成塔】的阶段,万愿穗是一个实体的存在。
它需要慢慢凝聚,需要精心嗬护,动用其中的愿力时,也必须将那株稻穗具象化,就像是捧着一个蓄水池。
但踏入七品,步入【凝真】境後。
法理变了。
识海无穗,心中有穗!
这门法术不再拘泥於「植株」的形态。
只要他心念一动,只要积累的愿力足够,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瞬间凝结出【万愿穗】的实体。
它不再是一个固定的法器,而是变成了他意志的绝对延伸。
不仅如此。
苏秦在这些涌入的领悟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境多出来的一个最核心、也是最诡谲的用处。「不凝结实体,只取一丝愿力附着……」
苏秦在心底默念,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神念分出一丝。
此刻他的愿力储备,在经历了刚才的升华爆裂後,处於一个极其空虚的状态。
原本充盈的塔基已经化作了满天细雨,他现在能够调动的,只有识海角落里残存的一丁点极其微弱的愿力。
苏秦引导着这一丝愿力,顺着经脉游走,汇聚於指尖。
随後,无声无息地弹了出去。
那丝愿力轻飘飘地落下,附着在了身前案几上的一支略显残旧的毛笔上。
瞬间。
那支毛笔的表面,闪过一抹极其晦暗、微不可察的流光。
苏秦的神识覆盖其上,细细感知。
他能感觉到,这支笔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它并没有像《草木皆兵》点化那般变成削铁如泥的法宝,也没有像七品《万物化傀》那样生出独立的灵智。
它依然是一支普通的毛笔。
只是………
多了一丝难以用常理去解释的「好运」。
苏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若是现在有人拿起这支笔书写符篆,其绘制的成功率或许能凭空高出一丝。若是将它随意掷出,它或许能恰好命中某个极其刁钻的阵法节点。
「仅此而已吗?」
苏秦在心底自问,眉头微微蹙起。
他细细地体会着那支毛笔上的状态,心中的疑惑逐渐放大。
七品大术的核心手段,罗姬亲创的神权秘法,绝对不可能如此简陋。
「点化苍生………」
「若仅仅只是给死物附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好运,又怎配得上「点化』这等逆天改命的字眼?」苏秦的思维飞速运转,【集思广益】的状态让他的分析能力远超平时。
他想起了刚才罗姬教习在课堂上讲解七品法术时说过的话。
「一法通万法,夯实根基,最後加强……」
一丝明悟,如闪电般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隐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愿力,是力量的本源。
就像是上好的面粉。
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是把乾巴巴的面粉,随手撒在那支笔上。
面粉还是面粉,笔还是笔。
附着在表面的一点残渣,自然只能提供一点微弱的好运。
他缺乏一种将面粉和水揉捏在一起,将其做成面条、做成馒头,甚至雕成花朵的……「技巧」!这种「技巧」,才是【点化苍生】真正的杀招。
是将无形的愿力,转化为实实在在改变事物规则之力的门道。
「我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苏秦心下了然,那一丝急躁被他瞬间抹平。
七品大术的真意,并非靠着一次外力的反哺和面板的强行提升就能彻底摸透。
他现在,只是空有境界,摸到了这扇大门的门槛,却还没有掌握推开大门的钥匙。
「不急。」
苏秦收敛心神,将那一丝外放的神念尽数收回。
他很清楚自己的现状。
七品法术的施展需要海量的愿力支撑,他现在的「面粉」储备严重不足,就算掌握了技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七天後,便是下一次月考。」
苏秦在心中暗自谋划,思路极其清晰。
那不仅是一场汇聚了整个灵植一脉精英的角逐,更是【青云养灵窟】这种五品灵筑第二次开放的机会。那里面,自成一界,有着极其丰富的因果与愿力等待着去发掘。
只要在那场月考中取得好名次。
便能借着那庞大的关注与实绩,彻底补足七品万愿穗所需的愿力底蕴。
「等月考结束………」
「去了後山小院,再向罗师正式请教这「点化』的门道。」
苏秦定下心念,彻底退出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状态。
识海重归平静。
「突破了?」
空旷的百草堂内,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份静谧。
苏秦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余韵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向正立在门边阴影里、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自己的徐子训。
窗外的残阳将徐子训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位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从容风度的世家子弟,此刻身上的真元波动,虽然纯粹,但却极其微弱。通脉二层。
苏秦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这个境界意味着什麽。
在上一场那被誉为「青云养灵窟」的残酷月考中,徐子训为了护住幻境中那些濒死的虚拟流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碎那株即将大成的【万愿穗】。
那份决绝,换来了一道【青云济民使】的敕名。
但也正是因为自碎了道基,导致徐子训失去了利用万愿穗中积攒的庞大愿力去反哺修为、强行拔高境界的机会。
境界虽然还在,但「量」已经彻底被抽空了。
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能凭藉着二级院浓郁的灵气,一步一步、硬生生地重新修炼到通脉二层。这足以证明徐子训在灵植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顶尖的。
但……
在如今这个动辄通脉後期、甚至九层圆满遍地走的百草堂核心圈子里,通脉二层,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张没有丝毫颓丧的脸庞。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上那股刚刚突破七品大术後、自然外溢的玄奥气机,也将那份因实力暴涨而生出的喜悦,深深地压进了眼底。
他不想用自己的光芒,去刺痛这位曾经在微末时给予过他无私指点、且品行高洁的同门师兄。「侥幸…」
苏秦微微低头,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谦逊,试图将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顿悟轻描淡写地带过:「侥幸有所得罢了。」
然而。
听到苏秦这句略显遮掩的回答,徐子训非但没有顺着阶下,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其洒脱,没有半分勉强,甚至带着一种看穿了苏秦小心思後的促狭。
他离开门边的阴影,缓步走到苏秦面前。
「怎麽?」
徐子训看着苏秦,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明澈:
「你还怕我心里不是滋味?」
苏秦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子训并没有在意苏秦的错愕,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属於内行人的笃定:「方才,你站在这里闭目感悟时……」
「我识海中的那株万愿穗残根,在剧烈地摇曳、波动。」
徐子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法理现象:
「那种波动,不是同阶法术共鸣时产生的涟漪。」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高阶法则对低阶法则的天然压制。
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战栗。」
徐子训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
「这应该不是八品《聚沙成塔》修至五级道成,所能弄出来的动静。」
「只有形态的彻底碾压,只有真正的阶级越迁,才会如此。」
说到这,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赞叹与确信:
「你……」
「在刚才。」
「掌握了七品一一【点化苍生】。」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面对着徐子训这番剥茧抽丝般的精准判断,苏秦的心头微微一震。
随後,他在心底发出了一丝哑然失笑。
是他想多了。
或者说,是他以己度人,小看了徐子训的器量。
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人,见不得别人好,需要用小心翼翼的伪装去照顾他们那脆弱可怜的自尊心。可是………
眼前站着的,是徐子训。
是那个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乾粮分给路边乞丐。
是那个宁愿在月考中放弃前十的保送资格,也要自碎道基去救一群幻境灾民的「痴人」。
一个连前程和性命都能随时为了心中道义而抛弃的君子。
又怎麽会因为同门师弟的修为突破,而生出那种上不得面的嫉妒酸楚?
在徐子训面前藏拙,不仅是多此一举。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这份纯粹道心的不尊重。
想通了这一节。
苏秦不再掩饰。
他擡起头,迎着徐子训那双明澈的眼睛,脸上的那抹谦逊也随之化作了一个极其坦然、极其痛快的笑容。
「不错。」
苏秦没有再用「侥幸」这两个字,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足以震动整个二级院的逆天之举:「就在刚才,借罗师讲道之机。」
「我领悟了一一【点化苍生】。」
听到苏秦这句毫不避讳的承认。
徐子训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瞬间绽放到了极致。
没有丝毫的嫉妒,也没有任何的失落。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好事物在自己眼前开花结果的欢欣。
「好!」
徐子训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空旷的百草堂内。
透过残破的穹顶,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近。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一声。
紧接着。
两人的笑声,在这寂静的讲堂内,渐渐交织在一起。
没有狂妄,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大道同行、吾道不孤的畅快与深远。
那笑声在青石板上回荡,穿过那些空置的紫金蒲团.
仿佛将这几日来积压在百草堂内那种因为考核、因为离别、因为阶级跨越而产生的沉闷与压抑,尽数一扫而空。
良久过後。
笑声渐歇。
徐子训收敛了神色,他後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随後,他双手交叠,以一种极其正式、极其庄重的姿态,对着眼前的青衫少年,送上了自己作为师兄的、最衷心的祝福:
「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
徐子训的声音沉稳,将苏秦这一个月的轨迹,一字一句地铺陈开来:
「从一个通脉一层的试听新生。」
「到如今……通脉九层圆满,手握八品证书,身兼两门七品大术……」
「稳坐这百草堂次席。」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许:
「苏秦。」
「你走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快得多。」
「王烨走的时候说,让你把胡门社的摊子撑起来。
我当时还觉得,这担子对你来说,或许有些重了。」
「但现在看来……」
徐子训微微一笑:
「你不仅撑得起。」
「甚至……或许一个半月後的年考……」
「你真的有机会,跨过那道天堑,拿到那个保送的名额,直接进入三级院。」
进入三级院。
这五个字,对於任何一个二级院的学子来说,都是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
而从徐子训的口中说出,更是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面对着这份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期许。
苏秦并没有露出得色。
他的神色反而变得有些肃穆。
他没有去接这个关於未来的话题,而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徐子训。
看着这个一身才情、却甘愿在通脉二层苦苦挣紮的世家子。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认真的探究:
「徐兄。」
「那你呢?」
「你……也准备一直这样,压抑着自己在那「缝屍人』一脉上,真正的天赋吗?」
这个问题一出。
百草堂内,刚刚回暖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冷了下去。
苏秦到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
就在他们刚刚通过晋级考核,还在等待分配的那几天里。
那位在二级院里独来独往、从不开设大课、只收小班亲传的【缝屍人】一金教习。
曾经不止一次地、甚至是不顾身份地,亲自找上门来,向徐子训抛出过橄榄枝。
那可是不开大课的教习!
一个在录取标准上,和罗姬教习一样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怪物!
通脉九层圆满,月考前五十。
这是金教习收徒的铁律底线。
可面对当时的徐子训,一个在一级院蹉跎了三年、堪堪踩着线及格的「留级生」。
金教习竟然愿意为了他,当众打破这条铁律!
只要徐子训点头。
无需考核,无需排队。
直接跨过记名弟子,一步到位,成为他金教习门下的一一入室弟子!
这是何等恐怖的待遇?
这又侧面印证了,徐子训在「缝屍」这一极其偏门、却又极其强大的修仙百艺上,究竟拥有着何等让人绝望的妖孽天赋!
当时,就连一向眼高於顶、对谁都不服气的王烨,在私底下都不止一次地为徐子训感到惋惜。王烨曾极其罕见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近乎於恳求地劝过徐子训:
「老徐,放下那个执念吧。」
「你去老金那里,不用半年,就能站到二级院的最高处。何苦在这灵植一脉里,跟一堆泥巴较劲?」可徐子训呢?
他微笑着,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次次拒绝了金教习。
也一次次拒绝了那条本该属於他的、光芒万丈的通天大道。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苏秦的心头。
他今天,终於问了出来。
面对着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眼眸。
徐子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痛楚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讲堂外。
残阳如血。
晚霞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就像是一片被火海吞噬的麦田。
「因为……」
良久。
徐子训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响起。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後的沧桑,以及一种近乎於执拗的宿命感。
「因为我的母亲……」
「她,是一个农民。」
徐子训的视线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烈日下佝偻着背、汗水砸在黄土地里的女人:「她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地里的庄稼能多结几个穗子。」
「她最大的愿望……」
徐子训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希望这天底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是希望这世上……再无饿浮。」
「缝屍一脉,确实强大。」
徐子训轻声呢喃:
「它能缝补残躯,能起死回生,能让我在战力上傲视同侪,能让我轻而易举地拿到那去往三级院的入场券。」
「但-……」
「它种不出粮食。」
「它喂不饱那些在灾荒中易子而食的灾民。」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苏秦。
那双温润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团足以燎原的火:
「苏秦。」
「我修仙,不是为了去跟别人斗法杀人的。」
「我修的,是我娘的那份念想。」
苏秦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被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语彻底带偏思绪。
他看着徐子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其中最大的逻辑漏洞:
「只要拿到九品灵植夫证书,就可以双修其他百艺。」
「这其实……并不冲突。」
「你完全可以先入金教习门下,凭藉你的天赋,迅速拿下缝屍一脉的证书,获取足够的资源和权限。」「然後,你再反过头来,双修灵植一脉。」
「这不仅能让你走得更快,也能让你拥有更多的力量,去实现你母亲的愿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条你不擅长的路上,死磕。」
苏秦的这番话,极其理智,极其务实。
也是所有稍微有点脑子的修士,都会做出的最优解。
面对着这无懈可击的逻辑。
徐子训陷入了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摆弄泥土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
那双手上,隐隐有一丝黑气在指缝间萦绕。
那是缝屍一脉特有的「死气」,是他哪怕不学,也天生自带的法则烙印。
他没有反驳苏秦。
也没有去解释,有些道,一旦踏上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何况
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原因,他没法在此刻说出口。
「呼……」
徐子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擡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种标志性的、犹如春风拂面般的洒脱笑容。
他没有去解释那些无法宣之於口的苦衷。
他只是看着苏秦,极其平静、也极其固执地摇了摇头:
「哪怕这条路……」
「走得慢一些。」
「我也愿意。」
这十六个字。
没有铿锵有力的发誓,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
就那麽轻飘飘地落在百草堂的青石板上。
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沉重。
苏秦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师兄。
他看着徐子训那双清澈到底、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他知道。
在这轻描淡写的「愿意」背後,绝对有比「母亲的愿望」更深层、更残酷的原因。
一个足以让这等世家子弟,宁愿呆在一级院三年,也要死死守在灵植一脉门槛上的原因。
但。
徐子训不说。
苏秦,便不会再问。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都有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死死咬住的执念。作为兄弟,作为同道中人。
最大的尊重,不是去刨根问底,也不是去用自以为是的「最优解」去规划对方的人生。
而是………
陪他一起走。
苏秦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他那张犹如古井无波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同情或是惋惜。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徐子训微微颔首。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承载万钧重压的稳固。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胜过千言万语。
听到这个「好」字。
徐子训那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他眼底深处的那一抹紧绷与疲惫,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知道,苏秦懂了。
这种被人理解、却又不被强行干涉的默契,让他在这个冰冷的二级院里,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走吧。」
徐子训转过身,将那股略显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世家公子哥特有的促狭:
「去吃饭。」
「什麽饭?」
苏秦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刚还在谈论生死枯荣、人生大道,这话题怎麽转得这麽快?
徐子训回过头,冲着苏秦眨了眨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理直气壮:「陈鱼羊师兄请的饭。」
陈鱼羊?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穿着油腻围裙、手里总是拎着一把大铁勺、在紫云顶的厨房里骂骂咧咧的散漫身影。
他这才想起来。
在一级院时,自己确实阴差阳错地,用一门并不算高深的《驭虫术》,帮了那位正在河边用直钩钓鱼的怪人一个「大忙」。
当时,那位怪人随口许下了一顿饭的承诺。
那时的苏秦,还不知道这二级院的水有多深,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转头就抛在了脑後。直到他真正跨入二级院的大门。
直到他在那场风云际会的月考中,看到陈鱼羊的名字高高挂在【陈门社】社长的位置上。
直到他从王烨、从古青等人的口中,一次次听到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头衔。
一二级院最顶尖的灵厨师!
一一食味轩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一连续八个月霸榜灵厨一脉月考魁首,拥有【原鲜】敕名的绝世怪物!
苏秦这才猛然发觉。
那一顿被自己视为「寻常客套」的饭。
到弗,有多麽的珍贵。
那可是一位半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的顶尖大厨,亲自下厨烹制的灵膳!
那绝不是用来果仗的凡间饭菜。
那是能洗毛伐髓、强行提升修为、甚至能赋予人特殊敕名的……造化!!
「前阵子,陈师兄传讯过来说……」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中也闪烁着几分期待的光芒:
「这顿饭,原本是谊在月圆之夜的。」
「但後来不亓为何,他说食材还差了一丝火候,硬是给推迟了些日子。」
「我估摸着……」
徐子训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谊:
「现在看……是这饭,更於熟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这顿饭,来严变是时候了。
亭今,备离那决谊着能否直升三级院的年更大考,仅仅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而备离下一次的月考,更是只剩下短短的七头。
他现在的修为,虽然已经靠着【万愿穗】和【玉髓通天丸】的底蕴,硬生生地推到了通脉九层圆满。在境界上,他已经不再逊色於任何一位入室老生。
但在弗蕴的打磨、肉身的淬链、以及对某些高阶法则的承载力上,他依然缺乏时间去沉淀。「如果·………」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内敛的精芒。
「亭果能借着陈师兄这顿筹灭了数月之久的灵……」
「能像上次那碗炒饭一样,再严一个对修行有益的敕名神通……」
想到此处。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期待。
他看着徐子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