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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人官观礼,志在三极院!

    夜幕低垂,繁星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後。

    青河乡的上空,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罡风层中,一叶扁舟大小的乌篷飞梭正静静悬浮。

    飞梭周遭并没有灵光流转,一层极高明的敛息阵法将它的存在彻底抹去,犹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尘埃。飞梭的甲板上,站着两个人。

    两人皆作寻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时,两人并未掩饰自身的本来面目与气度。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着船舷,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着下方的苏家村。

    这位,便是白日里曾去过苏家村「收土产」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云镇首富沈立金也要礼让三分,在惠春县有着「王半城」之称的王渊。

    同时,他也是百草堂那位亲传大师兄王烨的生父。

    右侧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双手负於身後。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渊淳岳峙的威严。

    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出重围,如今手握一方兵权、坐镇流云镇的九品人官,丁毅。两人就这麽站着。

    下方的苏家村,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堪称神迹的剧变。

    虽隔着数百丈的高空,但以两人的目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万个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实地基,青砖黛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这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眼下县里为了抓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各乡的眼线都撒出去了,就等着抓几个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王渊摇了摇头,指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焕然一新的村落,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张旗鼓地搞出这麽大的阵仗。」

    「这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点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县衙的签票就拍在他脸上,给他全族连坐,定个妖言惑众、淫祀敛财的死罪?」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看着下方那个站在打谷场上、被村民们视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这股子不管不顾、只凭本心行事的作风………」

    丁毅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子官场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如出一辙。」

    他侧过头,瞥了王渊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我听闻,这苏秦也是罗姬教习门下的入室弟子?」

    「看来,罗姬这挑选弟子的口味,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仅在道院里风头出尽,这惹麻烦的本事,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儿子,王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丁大人,看戏归看戏,莫要揭人伤疤。」

    王渊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气结:

    「别提我那个逆子了。」

    「整日里把「道不同不相为谋』挂在嘴边,嚷嚷着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说要断绝父子关系,嫌我身上铜臭味太重,脏了他的道心。」

    王渊越说越来气,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两下:

    「结果呢?」

    「每个月去聚宝社调取高阶灵材的时候,去钱庄支取银票的时候,他哪次手软过?」

    「一边骂我老财迷,一边把我给他的资源全盘照收,半点都不客气!」

    「老子在外面拚死拚活地攒家底,他倒好,在道院里拿着老子的钱去接济同窗,去装大侠!」「早晚有一天,我得被这兔崽子给气死!」

    看着这位在惠春县呼风唤雨的巨富,此刻却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家这对父子的别扭关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麽秘密。

    「行了,王老板。」

    丁毅收回目光,打断了王渊的抱怨:

    「王烨是头强驴,但他有傲的资本。

    罗姬能看上他,说明他底子正。

    你这笔投资,亏不了。」

    王渊叹了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苏家村。

    此时,下方的土屋已经尽数被推平,一排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村民们喜极而泣的微弱声音,顺着夜风隐隐飘上云端。

    王渊看着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丁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甚至是试探:

    「丁大人。」

    「青河乡是你的辖区。你在这里布了三个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纵容蝗灾蔓延……」

    「为的,不就是把这水搅浑,把那几个隐藏在暗处的野神精怪逼出来,好收一网大鱼,作为你年底考评的垫脚石吗?」

    王渊的目光落在苏秦那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压低:

    「可现在……」

    「这小子回来了。先是一场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庄稼,现在连房子都给他们盖好了。」「他这一番折腾,算是把你这三个月布下的网,给捅了个大窟窿。」

    「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谁还会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来钓鱼的饵,全被他给毁了。」王渊盯着丁毅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愤怒的痕迹:

    「按理说,他断了你的政绩,坏了你的谋划,你此时应该雷霆震怒,立刻调兵遣将将他拿下才是。」「可你非但没有恼怒……」

    「刚才在村里探查时,反而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赞赏。」

    「丁大人,这……可不符合你这位「铁面判官』的行事作风啊。」

    王渊问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楚这位实权人物对苏秦的真实态度。

    这不仅关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资方向,也关乎到他儿子王烨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安危。

    面对王渊的质问,丁毅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已经成型的村落,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良久,丁毅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网破了。」

    「却没看到,这网里的鱼,已经肥了。」

    丁毅转过身,背靠着船舷,目光深邃:

    「三个月的时间,这青河乡的地界上,那些该露头的野神,早就露头了。

    该收集的证据,我也早就收集齐了。」

    「这张网,本身就已经到了该收的时刻。」

    「他苏秦就算今日不回来,明日,我的捕快也会下乡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这张网,对我而言,影响并不大。」

    「更何况……」

    丁毅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着对天地规则的敬畏,也有着对某种高明手段的叹服。

    「他不仅不是个愣头青。」

    「相反,他是个极懂规矩、极会做人的人。」

    丁毅擡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他破了我的网,断了我原本预期中的一部分「政绩』。」

    「但他……」

    「却给了我一份,远比那几个野神精怪加起来,还要丰厚许多的一一【功德】!」

    随着丁毅的话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无法用肉眼直视,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气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汇聚。那是一团呈现出淡黄色的气运光晕。

    它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破坏力。但它出现的瞬间,这高空之上的罡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在那团光晕之中,隐隐能够听到无数百姓的祈福声、欢笑声,以及对这方天地风调雨顺的感恩。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丁毅手中的那团淡黄色光晕,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这气息……」

    王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果倒置……强行嫁接……」

    「这是七品灵筑一一【占天阵】的气息!」

    王渊猛地擡起头,看向丁毅,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竞然动用了占天阵?!」

    「而且……」

    王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着阵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兴土木、施恩於民的举动,原本是犯忌讳的「淫祀』之举。」

    「但在占天阵的规则扭曲之下……」

    「这些改善民生所产生的庞大愿力与功德,并没有全部归於他自身。」

    「而是被强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纯的本源,顺着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网,自动嫁接到了你这个「流云镇巡检』的官印之上?!」

    王渊看着丁毅手中那团沉甸甸的功德气运,终於明白了这位铁面巡检为何不怒反喜。

    在官场,政绩分两种。

    一种是杀出来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乱,这叫「武功」。

    另一种是养出来的,比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叫「文治」。

    大灾之年,流云镇辖区内竞然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甚至住上了青砖瓦房的「祥瑞之村」。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职摺子上提笔写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艺惠民」。

    这团实打实的功德气运,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政绩,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还要来得稳当,还要让上头的主官赏识!「给得太多了………」

    丁毅看着掌心那团还在不断壮大的玄黄之气,缓缓合拢五指,将其纳入体内。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感慨与叹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他吃肉,绝不会让我这个地头蛇连汤都喝不上。」

    「不但补了我收网提前的损失,还多给了我这麽大一笔盈余。」

    丁毅走到船舷边,俯视着下方那个正在和村民们谈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阵,七品灵筑。每一次开启,不仅需要海量的功勳点,更需要承载极其恐怖的因果反噬。」「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不仅有魄力去开启它,更能将这倒果为因的手段,运用到这等滴水不漏、润物无声的境界……」

    「将一场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和气生财的双赢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双手负後,夜风吹动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对未来极深的期许:

    「此子,不简单。」

    「这过路费,他给得足,给得体面。」

    「我丁毅,承他这个情。」

    月色如练,洒在新落成的青砖黛瓦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

    苏家村的打谷场上。

    苏秦立於人群中央,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位上前道谢的乡亲。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安抚着他们那颗在灾荒与变故中受尽了惊吓的心。「李婶,这新房的火炕我都让「匠人』盘得极厚实,您那老寒腿,今年冬天该能熬得舒坦些了。」「铁牛哥,那些青玉稻的粮种,我都留好了份额。

    等这地稍微歇两日,地气缓过来,咱们就接着种。」

    一句句家常的叮嘱,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着每一个村民的脏腑。

    而在苏秦那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他的识海深处,却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激荡。

    「嗡」

    那座由愿力金沙堆砌而成的九层浮屠金塔,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频率震颤着。

    塔尖之上,那株早已蜕变至五级道成、却因为先前灌顶而显得内里空虚的【万愿穗】,此刻正贪婪地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洪流。

    这些愿力,不同於以往那种带着求生绝望的惨烈。

    它变得纯粹、厚重,且源源不断。

    那是几百口人在安居乐业後,发自内心的感恩与信仰。

    是他们看着那遮风挡雨的新居,摸着那结实平整的砖墙时,由衷生出的归属感与对未来的期盼。淡蓝色的光幕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金色的数据在欢快地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35/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80/500)】

    看着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苏秦的心底,并没有生出太多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其容量之大,宛如深渊。

    若是靠着平时那点零星的香火供奉,哪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填满这五百点的巨大缺口。

    但今夜,他以雷霆手段,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天换地」。

    这种近乎神迹的恩赐,所激发的群体愿力,其浓度和质量,远超常理。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20/500)】。

    数据跳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最终稳定在这个刻度上。

    苏秦暗自点头。

    「一百二十点。」

    「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爆发。虽然势头暂缓,但只要这青砖大瓦房还在,只要那青玉稻还在田里生根发芽……

    「这股愿力,就会像细水长流一般,日夜不息地滋养着我的道基。」

    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在凡俗世界中紮下的第一根「锚」。

    黄秋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并没有去打扰苏秦与村民们的寒暄,只是那一双常年透着精明与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着那些对着苏秦千恩万谢、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村民,又看了看苏秦那副宠辱不惊、宛如春风化雨般的从容气度。

    「这便是……民心所向麽。」

    黄秋在心中低声呢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县衙里当了六年的差,见过太多的官老爷。

    那些人出门前呼後拥,耀武扬威,百姓见之无不跪地磕头,口称「青天」。

    但他知道,那不是敬,那是畏;那磕头声里,藏着的是恐惧和怨恨。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真真切切的「依附」,是一种将身家性命与眼前这少年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决然。

    「这小子………」

    黄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飞马铜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

    「他才不过初入二级院,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身都还没有。」

    「但在这一方水土之上,他所凝聚的「势』,竟已压过了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吏,甚至………」黄秋擡头望了望县城的方向:

    「甚至比县太爷那虚无缥缈的官威,还要来得实在。」

    这种人,若是真的让他入了三级院,拿到了那方代表着天地权柄的官印……

    这青云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在黄秋暗自思忖,苏秦也正与二牛等人交代着後续修缮事宜的温馨时刻。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这夜色的祥和。「秦娃子!不好了!」

    李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无血色,就连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菸袋,都不知掉在了何处。他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苏秦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三……三叔公他……」

    「出事了!」

    这三个字,宛如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还沉浸在新房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空气中弥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反手扶住李庚那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沉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人在哪?带我去。」

    李庚咽了口唾沫,指着祠堂後方的一间偏屋,声音发颤:

    「在……在屋里。刚才俺去叫他老人家出来看新房,一推门……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苏秦没有再迟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黄秋见状,眉头一皱,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偏屋的门大开着。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残烛在风中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苏秦大步跨入屋内。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犹如坠入深渊。

    三叔公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蜷缩成一团,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

    「三叔公!」

    跟在後面赶来的二牛等人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悲呼,眼眶瞬间就红了,就要扑上前去。

    「都站住!别动他!」

    苏秦冷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乱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边,半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脉门之上。

    一丝极细微的通脉真元,顺着指尖探入老人的体内。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伤痕,没有中毒。

    但老人的体内,就像是一座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的破窑。

    那一丝维系着生命运转的本源之气,犹如风中的残烛,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流逝、枯竭。这是……

    油尽灯枯。

    是岁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无情也最无可抗拒的法则。

    「他年纪太大了。」

    苏秦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早年间的劳作、灾荒的摧残,再加上前几日为了村子那股子死撑着不泄的精气神。

    在那一口气松懈下来之後,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终於迎来了它的总清算。

    「让开,我来看看。」

    就在苏秦面色凝重,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黄秋大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像村民那样慌乱,也没有摆什麽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肃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黄师兄……」

    苏秦转头看向他。

    「别出声。」

    黄秋擡手制止了苏秦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的封口,在众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着五道金纹的蠍子,缓缓从皮囊中爬出,顺从地停在了黄秋的掌心。

    「【五医蠍】。」

    黄秋看着掌心那只晶莹剔透的毒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内行人的笃定:

    「这是我百兽堂一脉,专门用来吊命、激发潜能的九品异虫。」

    「它虽带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发下,可化为刺激心脉的生机。」

    黄秋看向苏秦,眼神中带着一丝徵询: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你信我吗?」

    在场村民听到「蠍子」、「毒」,皆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摄於黄秋的官威,不敢出声,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秦。

    苏秦看着那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芒的五医蠍,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劳师兄了。」

    他点了点头,随後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神平静而坚定:

    「都安静。黄大人在救人。」

    这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黄秋不再迟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那只五医蠍的背甲之上。

    「去。」

    那只碧绿的蠍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化作一道绿芒,瞬间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处。尾部的毒刺,毫不犹豫地紮了下去。

    「店……」

    伴随着这一针落下,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奇蹟般地。

    那张原本如金纸般死灰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清晰起来。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过来了!黄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不少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地拜了起来。

    然而。

    作为施术者的黄秋,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悦。

    他一招手,将那只显得有些萎靡的五医蠍重新收入皮囊,随後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苏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师弟。」

    黄秋的声音有些乾涩,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奈与残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医蠍】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脉,暂时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来也会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黄秋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经彻底空了。寿元……已尽。」

    此言一出,门口那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黄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麽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着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於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将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将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後名都舍弃了的老人……

    怎麽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诩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着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後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蠍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着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着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着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着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着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夙愿得偿後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着那片新房,又看着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永恒」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着那些崭新的砖房,指着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

    「立起来了。」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着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麽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麽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随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一一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着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三个时辰後。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回响。镇东头,一处并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内,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随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後院喂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着几分对某个固执後辈的惋惜。

    他这【驿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别着大周仙朝的铜牌。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紮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着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迹,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着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冲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麽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驿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麽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藉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并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怼。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後,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响………」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着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姿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这尊〆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麽〆,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评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财」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别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着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丛吃几份剐落。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丐透着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驿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荒道。

    「灭巡检又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丛事相商。」

    「豕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永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来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着各方压力,动用【举亓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着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来毅这尊同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顶着、护着,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紮评,而豕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评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着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丛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怀着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驿站,借着夜色,向着巡检司的衙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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