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苏秦听着,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
他终於明白,为何杜望尘会说这「很难」了。
「很难,对吧?」
杜望尘看着苏秦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难?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场里,所有穿着那身皮的人,都有一个通病一」
「怕背锅!怕担责!更怕自己显得太出挑!」
「哪怕你这片地种得再好,那蝗虫驱得再乾净。」
「在那三方评审的眼里,给你个「甲中』,便是对你最大的肯定了。
那是他们能给出的、既能交差又不会惹来上头注意的安全分数。」
「谁敢轻易给「满分』?」
「给了满分,若是日後你这片地出了点什麽岔子,那他们作为担保人,是要跟着吃挂落的!」「至於让一位【人官】亲自下场钦点…」
杜望尘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荒谬: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哪个不是日理万机,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政绩?」
「谁会吃饱了撑的,为了一个还未入仕的二级院生员,去冒着落人口实、被政敌攻讦的风险,强行下界去给你定个「甲上』?」
「除非你是他亲儿子!」
这番话,如同剥去了所有华丽外衣的刀子,将这官场上最真实、最丑陋的逻辑,赤裸裸地剖析在了苏秦面前。
「所以·……」
杜望尘的手掌按在八卦池的边缘,看着池中流转的星沙,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息:
「想要将这等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小概率事件』,通过占天阵倒果为因,强行推演出一条必胜的路来…「这等逆天的因果,七品的占天阵,确实能算得出来。」
「但-……」
杜望尘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苏秦,仿佛要看穿他的承受极限:
「这等沉重的反噬与因果……」
「你如今这区区通脉九层的二级院学子之躯,大概率是承载不了的!」
「稍有不慎,阵法倒灌,不仅功勳点打了水漂,你这好不容易铸就的道基,乃至神魂,都有可能在这恐怖的因果反噬中瞬间崩塌!」
「唯有那些底蕴深不可测、早已踏入【养气境】的三级院师兄。」
「凭藉着他们那已然能够沟通天地法则的强横肉身与神魂,方能在这种程度的因果推演中,勉强站稳脚跟。」
说到这里,杜望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张一贯冷漠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规劝之意。
他看着这个在月考中大放异彩、甚至被自己兄长在信中提及过的少年,轻声开口,给出了一个最为稳妥、也最符合常规逻辑的建议:
「苏秦。」
「你倒不如,将这笔来之不易的功勳点,用在别处。」
「先老老实实地去参加考核,凭你的本事,拿下一个九品证书,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等拿了九品证,有了那法网的基础权限。你再去藏经阁沉淀一段时日,试着去领悟出一门哪怕是最粗浅的七品法术。」
「有了七品法术的底蕴支撑,你自身承载因果的能力便会产生质的飞跃。」
「到了那时………」
杜望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你再来动用这【占天阵】,去谋划那「甲上』的政绩。」
「那时,难度便会直线下降。你再去拿那八品证书,便是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你身负天元,又有这等恐怖的悟性与天赋。」
「迟早有一天,你是能追赶上我们这些先入门的老生,甚至超越我们的。」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
「你,真的不必急於这一时。」
「稳紮稳打半年……」
「不。」
杜望尘想了想苏秦那堪称妖孽的晋升速度,改了口:
「甚至只需三个月。」
「三个月後,这二级院,乃至那考场之上,必有你纵横的余地。
何必在此时,去冒这等身死道消的奇险?」
石室内。
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低沉而绵长。
苏秦静静地伫立在八卦池前,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池中流转的银色星沙。
他听着杜望尘这番可谓是推心置腹、甚至违背了商人逐利本性的肺腑之言。
他知道。
杜望尘这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有些孤傲的天机社社长,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经验和眼界,试图拉住一个即将冲向悬崖的後辈。
这是一种释放出来的善意。
这份人情,苏秦领了。
但……
「三个月………」
苏秦在心中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执拗。
杜望尘的分析,是建立在「常理」之上的。
在常理中,一个新生想要在两个半月後的年终大考中,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老怪物们争夺前二十的保送名额,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所以,退而求其次,花个半年去拿八品证书,稳步晋升,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的石室内,王烨对他说过的话。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
【「你这中间的功勳点,尽快的提升自己,把自己武装到牙齿里,堂堂正正的正面拿到前二十的名额。」】
王烨的时间不多了,那位师兄,需要他尽快成长起来,去扛起胡门社,甚至……去面对那三级院更深邃的漩涡。
更重要的是。
他自己……也不想等了。
他见识过了底层官吏的指鹿为马,见识过了灾民的无助与绝望。
他太清楚,在这大周仙朝,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位格,所谓的「护土安民」,不过是一句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空话。
三个月?
太久了。
他连一个月都不想等!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了那张八品证书,只要能合法调用大周法网中那些威力无穷的八品法术。配合他面板那不讲道理的「肝」度,以及自身远超同济的悟性与底蕴。
他便能在这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里,实现一次真正的、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便有了资格,在年考那座巨大的修罗场上,去和那些最顶尖的妖孽,正面厮杀!
这,才是他苏秦的路。
一条只争朝夕、向死而生、一往无前的路。
苏秦缓缓擡起头。
他迎着杜望尘那充满规劝与不解的目光。
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自己的野心,也没有去反驳对方的逻辑。
他只是整了整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的决绝。
「杜社长肺腑之言,苏秦铭记於心。」
苏秦微微拱手,随後,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腰间那枚挂着六色流光的铭牌。
「但-……」
「苏秦还是觉得,事在人为。」
「这阵,我想现在就用。」
话音落地。
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眸子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轴得要命的少年,眉头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对天才执拗的无奈,也有着一种「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的放弃。
「罢了。」
杜望尘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那种空灵与冷漠,那是作为天机社长公事公办的姿态:「既然你心意已决,这阵法的规矩,我已说明。生死福祸,皆由你自己担着。」
「一千五百点功勳,扣除。」
「去阵眼吧。」
他大袖一挥,八卦池中央的星沙轰然散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盘膝而坐的圆形石。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迈入池中,在那石之上盘膝坐定。
「嗡」
随着苏秦的落座。
整个封闭的石室,瞬间被一股浩瀚的阵法波动所笼罩。
那些铭刻在墙壁、穹顶之上的星轨阵纹,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开始疯狂地流转、闪烁。
幽蓝色的光芒,将苏秦的身形映照得忽明忽暗。
「收敛心神。」
杜望尘立於池外,双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声音穿透阵法的轰鸣,直达苏秦的识海:
「在心中,默念你所求之「果』。」
「切记,意念必须纯粹,不可有丝毫杂念!否则因果错乱,反噬立至!」
苏秦闭上双眼,心如止水。
他摒弃了脑海中所有关於未来的担忧、关於敌人的算计,将全部的意志,凝聚成了一根锐利无比的针,狠狠地紮向了那冥冥之中的规则深处。
「我所求之果一」
苏秦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吼:
「【实绩】考核,甲上!」
「【八品灵植夫证书】!」
轰!!!
就在这八个字在苏秦心头落定的刹那。
整个八卦池内的银色星沙,瞬间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仿佛能碾碎一切灵魂的因果重压,从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规则中轰然降临,死死地压在了苏秦的身上!
「店……」
苏秦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经脉之中,那刚刚在月考中淬链得无比坚韧的通脉九层真元,在这股重压之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神魂,更是仿佛被放进了石磨中疯狂碾压,剧痛难忍。
站在池外的杜望尘看到这一幕,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与果然如此的叹息。「我就说,这等跨越阶级的因果,凭你现在的底蕴,根本承载不……」
然而。
那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
杜望尘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突然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於……
不可思议的震骇。
在杜望尘震颤的目光中。
那原本应该在因果重压下苦苦支撑、甚至随时可能崩溃的苏秦。
并没有倒下。
不但没有倒下。
在苏秦的眉心处,一点极其深邃、极其厚重的紫金光芒,骤然亮起!
紧接着。
那属於【天元】的浩然气运!
那属於【万民念】的众生信仰!
那属於【青云护生侯】的果位威严!
以及那代表着二级院六大势力认可的【六社相印】!
四道象徵着极致气运与底蕴的敕名,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轰然显化!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光柱,硬生生地、不讲任何道理地……
将那股压在苏秦头顶的因果重压,给蛮横地顶了回去!
「这……这怎麽可能?!」
杜望尘眸光微缩,轻声喃喃。
他修习灵媒与天机推演多年,从未见过这等荒谬的景象。
因果律的压力,竟然能被个人的底蕴给强行抗住?
这需要何等庞大、何等纯粹的「势」与「望」?!
「嗡!!!!」
伴随着一声穿透灵魂的清越剑鸣。
阵法内的光芒,在达到一个极致後,骤然内敛。
那些翻滚的星沙,不再杂乱无章。
而是在半空中,缓缓地、一点一滴地,凝聚成了几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小字。
那不是预测,不是可能。
那是「因』!
是这条通往「八品证书』必胜之路上,阵法为苏秦推演出的、那唯一且必定发生的前置条件!杜望尘盯着那几行正在逐渐清晰的字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颗常年古井无波的道心,在这一刻,掀起了狂澜。
「倒果为………」
「他……他竞然真的……扛住了!」
冥冥之中,那个被剥离出来的「因」,光芒大绽!
那些由星沙凝聚而成的蝇头小楷,在半空中不断扭曲、重组,最终,所有的光芒尽数收敛。一张看似极其普通、甚至边缘有些毛糙的淡蓝色纸条,就那麽静静地漂浮在苏秦的身前。
杜望尘站在八卦池外,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
他那一贯维持着「神明般冷漠」的苍白脸庞上,此刻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那是一种见证了某种打破常理之物後,本能的反应。
「没有想到…………」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内显得有些飘忽:
「你竞然……真的成功了。」
作为天机社的社长,他太清楚开启「倒果为因」这等逆天推演的难度。
那不仅仅是消耗一千五百点功勳那麽简单。那是在跟天道规则「抢劫」。
没有养气境那般能够承载庞大因果反噬的底蕴,强行推演这等跨越阶级的「果」,其下场,多半是神魂震荡,甚至被因果反噬成痴呆。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扛住了,而且扛得如此从容。
他头顶那四道交相辉映的敕名,就像是四根定海神针,硬生生地在这狂暴的因果洪流中,给他撑起了一片天。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那抹与阵法抗衡时留下的精芒悄然隐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平和。他并未因这等逆天之举而露出半分狂傲之色。
「些许侥幸,幸不辱命。」
苏秦从阵眼处站起身,对着杜望尘微微拱手,语气谦逊得甚至有些让人觉得他在客套。
但苏秦自己心里清楚,这并非客套。
他深知杜望尘对这七品【占天阵】的推崇。这绝对不是什麽随便砸钱就能办成的东西。
他今日能使用成功,或许真的占了三分运气。
那是【天元】敕名带来的冥冥中的国运庇护。
但……
他也知道,这三分庆幸,也是他凭藉着实打实的实力,一点一点争来的。
如果换成十天前,那个初入二级院、只有通脉五层的他,哪怕底牌再多,来使用这占天阵,定然是成功不了的,甚至可能会被反噬重伤。
正是这短短几日,他经历了生死边缘的顿悟,经历了愿力的洗礼,将修为硬生生拔高到了通脉九层圆满。
这既是运道,更是实力。
杜望尘看着苏秦那不骄不躁的模样,眼中的复杂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句「侥幸」的场面话,而是目光微凝,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刚被打磨出绝世锋芒的璞玉,缓缓开囗:
「距离下一次月考,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後……」
杜望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定论:
「你……必进此次灵植夫一脉月考前三。」
「成为整个灵植夫一脉,当之无愧的一一第三人。」
这话一出,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第三人。
这不仅是一个名次,更是一种地位的划分,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占天阵】倒果为因。
这阵法最难的一步,就在於能否在那恐怖的因果重压下,成功凝聚出那个【果】。
如今……
那张漂浮在空中的纸条,便意味着【果】已经转化了出来。
那麽,这就说明,苏秦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八品灵植夫】,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一一时间问题。
而有了这八品灵植夫的证书……
便也就意味着,苏秦,将立刻与那些苦熬多年的顶尖老生拉开本质的差距。
八品证书,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它意味着可以无止境地调用人道法网中记载的八品法术,且不需要自身消耗庞大的元气。
这是对九品证书持有者的降维打击,是规则层面上的碾压!
杜望尘比谁都清楚如今灵植夫一脉的格局。
「整个灵植一脉……」
「除了那早已保送的王烨,以及那个枯木般的尚枫,再无第三人拥有八品灵植夫证书。」
「哪怕是叶英,哪怕是沈俗……」
「哪怕是其他两堂的魁首,焦扬、乔松年……」
杜望尘如数家珍般点出这些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峻:
「他们虽然实力强横,手握诸多底牌,但也依然被卡在那九品灵植夫的瓶颈上,距离八品,始终差了那最为关键的一线!」
「而你·……」
杜望尘看着苏秦,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震撼的波澜:
「只要拿到这证书,你便是这灵植一脉的一一第三人。」
「前三席位,已足够称得上是一脉的领军人物。」
「而你……刚入二级院,满打满算,还不到一月。」
「不到一月,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新生,一跃成为一脉的领军人物…」
杜望尘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这种事,在整个二级院的历史上,都极其罕见。」
「你,创造了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
面对着这位天机社长如此极高的评价,苏秦并未流露出骄狂之色。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从杜望尘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张静静漂浮在空中的淡蓝色纸条上。
「看看你的【因】吧。」
杜望尘的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语气中隐隐浮现着一丝期待。
他很好奇,为了达成这等不可思议的「双甲上」之果,占天阵究竟给出了怎样苛刻、甚至可能离经叛道的「成因」。
苏秦闻言,心中同样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迈步上前。
指尖微动,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便如同一片落叶,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纸条入手的触感极其微凉,不似凡物。
苏秦低垂眼帘,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然而。
就在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瞬。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那张向来沉静如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庞上,竟罕见地凝固了一抹深深的错愕。
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狂喜,也没有释然。
苏秦就像是一尊石雕,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纸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那纸条上的字数极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单直白。
但那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精准无误地紮入了他心底最深处、也是他最不愿去触碰的那个禁区。
那上面,赫然用一种古朴的笔触写着:
【将手中银两,做你最想做,却最後放弃之事。】
「手中银两……」
「做最想做,却最後放弃之事?」
苏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不需要去猜测,也不需要去推演。
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他自然而然、无比清晰地知道,那是指什麽!
他怀里,此刻正揣着从苏家村卖青玉稻换来的一千多两白银。
那是乡亲们硬塞给他的,是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想要维系那份名为「自家人」的羁绊。
而他最想做的事……
是什麽?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苏家村那一片片低矮、破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浮现出了父亲苏海那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浮现出了二牛、李庚等乡亲们那一张张写满风霜却又质朴的脸庞。
他想将这些银两,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想用这笔钱去镇上请最好的工匠,买最好的青砖,把村里那些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全都推了,挨家挨户换上敞亮的新砖房!
他想修路,想建学堂,想让那些曾经在泥水里打滚的娃娃们,也能有书读,有衣穿。
这并不是他大公无私,也不是他想标榜什麽圣人情怀。
仅仅是因为……
他想让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想让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如今是通脉九层的大修。
他现在并不缺这区区千两白银……这黄白之物对他而言,不过是数字。
他自然想用这些钱,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
而能让乡亲们在冬天里不再挨冻,能让父亲脸上的愁容少一些。
给村民用,就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但是……
苏秦握着纸条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
他曾想做这些。
甚至,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这个决定,并准备付诸行动。
可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日能以「淫祀』之名抓捕苏海,明日就能以「私藏妖赃』之名查抄苏家村。」
「在没有绝对的权势作为保护伞之前,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财富,都是取死之道!」
沈立金在那间花厅里,语重心长、甚至可以说是字字见血的剖析,如同梦魇般再次在苏秦脑海中回响。正是因为这番残酷的现实逻辑,正是因为顾忌那群为了政绩可以拿百姓当鱼饵的贪官污吏。他最後,硬生生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退缩了。
他选择了将那笔银两藏起来,选择了让苏家村继续蛰伏在那片破旧的土屋里,选择了让乡亲们继续去过那种「不招人眼」的苦日子。
他连想让乡亲们过得好一点,都做不到!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底层逻辑里,他若是做了………
不是在帮乡亲们,反而是害了他们!是亲手把他们推向官府的屠刀!
可是现在。
这张耗费了他一千五百点功勳,由七品【占天阵】倒果为因推演出来的「必胜之法」。
这指向【八品灵植夫证书】、指向双甲上评级的唯一「成因」。
竞然……
是让他去将那个被现实逼迫、被他亲手埋葬的念头,重新挖出来。
并且一去付诸实践?!
「这……」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这太荒谬了。
若是他真的这麽做了,去大张旗鼓地给苏家村盖房修路。
那不就是主动把把柄递到了那些官吏的手里?
那不就是坐实了那顶名为「淫祀」的帽子?
这哪里是去考证?这分明是去投案自首啊!
显然,苏秦那异乎寻常的、近乎僵滞的沉默,引起了杜望尘的注意。
这位天机社长眉头微蹙,看着苏秦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庞,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往那些使用【占天阵】的学子,看到那所谓的「因」时,或是恍然大悟,或是面露难色,但绝不会是这种如临深渊般的死寂。
「苏秦。」
杜望尘缓缓向前迈了半步,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看看你的脸色……这「因』,莫非很难办到?」
「给我看看。」
苏秦没有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条,递了过去。
杜望尘接过纸条,目光一扫。
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这短短的一句话,对於外人来说,或许有些摸不着头脑,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哑谜。
但杜望尘是聪明人。
他结合苏秦的出身,以及这两日关於苏秦在月考中「护土安民」的传闻,瞬间便猜到了这其中所指代的大概方向。
他将纸条捏在两指之间,擡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苏秦那有些苍白的脸上。「你尔……」
杜望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着触碰一个伤口:
「可有什麽顾虑?」
苏秦看着杜望尘。
他知道,面前这位不仅是天机社的社长,更是出身於惠春县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
对於这大周底层的官场生态,对於那些豪绅与官吏之间的苟且,杜望尘懂得,远比自己要多得多。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
他将自己在苏家村的遭遇,将县衙捕快如何以「淫祀」之名抓捕自己父亲。
以及沈立金那番关於「钓鱼执法」、「政绩」的血淋淋的剖析,原原本本地,向杜望尘叙述了一遍。石室内,只有苏秦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怕死。」
苏秦说完,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但乡土的那些人,我的父亲,二牛哥,李庚叔……他们对我而言,太重要了。」
「他们是凡人,是泥腿子,经不起那些官老爷们的一点点折腾。」
「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一时痛快,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苏秦盯着杜望尘,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怀疑:
「杜社长,你精通此道。」
「你告诉我………」
「这七品【占天阵】,它推演出来的结果,会出错吗?」
「会不会是这阵法,被那些官吏的算计给蒙蔽了?」
面对着苏秦这充满了疑虑,甚至带着一丝质问的话语。
杜望尘并没有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镇社之宝被质疑而感到愤怒。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悲悯与通透的叹息。
他将那张纸条轻轻抛回半空,看着它在阵法余韵中缓缓化作商粉。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苏秦,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占天阵,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这是七品灵筑,它触及的是这方天地最底层的因果法则,不受任何凡人谋划的干扰。」
杜望尘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内掷地有声:
「哪怕它能力不够,推演不出结果,也最多是凝聚不了这枚「果』的纸条。」
「但-……」
「只要它凝聚了「果』,给出了这个「因』。」
「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你照着做了,却达不到结果的情况!」
「这是天道规则,不容置疑。」
杜望尘的话,如同一柄铁锤,将苏秦心中最後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但同时也让苏秦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为何……」
苏秦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它指的路,分明是一条会触怒官府、坐实「淫祀』罪名的死路?」
「这明明是害我,又怎能成为我获取八品证书的「成因』?」
看着苏秦这副陷入逻辑死胡同的模样。
杜望尘微微摇了摇头。
他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之下,见多了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也看透了那光鲜亮丽的朝服之下,隐藏着的肮脏与荒谬。
他太清楚,苏秦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子弟,其思维存在着一个多大的盲区。
「苏秦阿……」
杜望尘叹了口气,双手负於背後,缓步走到八卦池的边缘,看着那彻底沉寂的星沙,轻声开口道:「你出现这种困惑,只能说明一点。」
「你把这大周仙朝的官…………」
「想得太讲规矩,也太讲道理了。」
他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苏秦,吐出了一句让苏秦振聋发聩的官场真言:
「【官】字两张口,怎麽说,怎麽有理。」
「你所谓的「死路』,你所谓的「淫祀』罪名,不过是他们用来拿捏弱者的工具罢了。」
杜望尘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嘲弄:
「归根结底………」
「在这修仙界,在这大周官场上,衡量一切行为对错的唯一标准,只有两个字一」
「【价值】!」
「价值?」苏秦一怔。
「不错,就是价值。」
杜望尘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开始为苏秦剖析这最赤裸裸的权力逻辑:
「当你只是一个刚刚入门、毫无背景、没有展现出足够实力的二级院新生时。」
「你没有价值。」
「所以,你同样的行为一一用仙家手段去帮扶乡亲,去改善他们的生活,去收集他们的感激。」「在那些渴望政绩的底层官吏眼里,那就是一块肥肉。」
「他们就会给你扣上「收集愿力,图谋不轨』的帽子,将你定义为必须被铲除的一一【淫祀】!」杜望尘的语气骤然一冷:
「因为踩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还能换取他们的乌纱帽。」
「可是!」
杜望尘话锋陡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当你拥有了足够的价值时呢?」
「当你成为了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的领军人物!当你手握【六社相印】!当你在月考中展现出通脉九层的实力,甚至被罗师这等大修青眼相加时!」
杜望尘看着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再去试试?」
「你再去用你的钱,去给苏家村盖房子,去给他们修路,去改善他们的生活。」
「你看看,还有哪一个不长眼的官吏,敢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是「淫祀』?!」
「没有了!」
「因为你有了价值,你成了他们惹不起、甚至想要巴结的存在。」
「这时候,同样的行为,在他们那两张口里,就会完全变了一个说法!」
「那不再是「图谋不轨』的淫祀,而是」
杜望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你苏秦一「爱民如子』!」
「那是你苏天元一一「体恤百姓』!」
「那是你身上,流淌着的一「颇具古之良吏遗风的官风』!」
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震碎了他长久以来,因为那场危机而产生的认知枷锁。
「官字两口,怎麽说,怎麽对……」
苏秦喃喃自语,只觉得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通透感,瞬间席卷全身。
「或许·……」
杜望仅看着陷入沉思的苏秦,语气变得幽深而神秘,给出了对这【占天阵】推演结果的最终解释:「这【占天阵】推演出的【果】里,本身就包含了对你这种心态转变的纠正。」
「它不仅是在指明路径,更是在重塑你的认知。」
「它将这两者之间看井不可调和的矛盾,通过你自身价值的放大,在那些有心人的眼里,进行了一一扭曲。」
杜望仅伸出手指,在苏秦的心口位置虚点了一下:
「它是在告诉你。」
「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寒门小子了。」
「你已经有了掀翻棋盘、甚至重写规则的资格。」
「你不需要再去顾忌那些蝇营狗苟的底层算计,也不需要去畏惧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杜望仅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中透着一股子鼓励与期许:
「你只需要,去做你心里认为对的事!」
「只要你的价值足够大……」
「这全天下的官吏,这整个大周的规则……」
「都会为你,让步!」
长久的沉默。
石室内,只剩下地脉灵气流转的细微声阿。
苏秦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
但他那一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辰在陨灭,又有大日在重生。
杜望仅所说的这番话,与那日沈立金在花厅中那句「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态度吧」,可谓是不谋而合。
甚至,比沈立金说得更加透彻,更加鲜血淋漓。
「果然………」
苏秦的嘴角,缓缓、苹了一抹极笑复杂的姿意。
那姿意中,有着对这操蛋世道的嘲人,也有着一种顿悟後的释然与轻松。
「是因为我一直被那「淫祀』的罪名给吓住了,思维陷入了误区。」
「我总想着怎猛去规避风险,怎猛去躲藏。」
「却忘」了………」
「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而我,现在已经不是弱者了。」
「官字两口……怎猛说怎猛对。」
苏秦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那一层压在他心头数日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亳。
这世道虽然肮脏,虽然荒唐。
但这肮脏的规则,此刻却菊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值得庆幸的是。
现在的他,已经有能力,去护住自己的那一片乡土。
他有足够的底牌,让苏家村的那群父老乡亲,安居乐业,不再亢那些底层贪官污吏的肮脏打扰。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赚来的银子,去买自己想要的心安,去买乡亲们的笑脸!
谁敢不服?
谁敢来查?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仿佛吐尽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憋屈。
他缓缓擡苹头。
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庞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纠结与顾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朗与果倒。
犹如一柄拂去了尘埃的绝世名剑,在这一刻,终於露出了它该有的锋芒。
苏秦看着面前这位天机社的社长,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他没有再多说什猛废话,只是後退半步,双手交叠,郑重笑事地,对着杜望仅深深一揖。
「多谢杜社长指点迷津。」
「苏秦,亢教了。」
他直苹身,那双清澈的眸子洋映着石室内的幽蓝光芒,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雷打不动的坚韧:「好……」
「既然这规则如此,既然这天机如此。」
「那我便不再顾忌。」
苏秦的目光越过杜望尘,望向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广阔的天地,看到了那远在青河乡的苏家村。
「我就去做…………」
「我心中,所认为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