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
罗姬的声音没有停顿,犹如一截枯木在石板上划过,乾涩,却带着刻骨的清晰。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目光穿透虚空,继续剖析着那条直指神权的道路:「何为【养望】?」
「万物生灵,皆有欲求。众生百态,愿力亦各不相同。」
「九品【种因得果】,是这门法术的门槛。
它要求你们去入世,去行事。
你种下善因,解了凡人的倒悬之苦,便结出善果,从而汲取他们感激的愿力。」
罗姬的语气转冷,透着一种冷酷的客观:「但在这个阶段,你们对愿力是来者不拒的。
凡人的念头最是直白,也最是廉价。
今日你施粥赠药,他视你如神明。
明日你若断了施舍,或是触了其分毫利益,他便能视你如仇寇。」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若是心境不稳,沉溺手这等驳杂的凡俗愿力之中,太易被小人的贪嗔痴怨所愚弄,最终道基崩塌,沦为淫祀邪神。」
台下众人寂然。
这正是许多初修此术的弟子,在面对海量愿力冲击时最容易走火入魔的关卡。
「故而,有了八品。」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石案:「【聚沙成塔】。这是提纯,是筛选。
以自身道心为筛网,祛除愿力中裹挟的恶意、贪慾与杂念,只留下最菁纯的本源,将其夯实,筑成不倒的浮屠。」
「到了这一步,你的道基便有了重量。
那些凡俗的变心与反噬,再也无法轻易覆你的舟。」
说到此处,罗姬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缓缓擡起,扫过前排那几位早已将八品修至圆满的入室弟子,声音中多了一丝更为高远的厚重:「而七品,【点化苍生】。」
「这四个字,并非狂妄之语。
当你走到这一步,意味着你已了解了这世间的诸多苦难,体会了不同阶层、不同生灵的各异愿力。
唯有真正了解苍生,方有资格去点化苍生。」
「而想要叩开这七品的大门,去承载那点化」的权柄————」
罗姬的视线变得深邃:「单靠凡俗乡野的那些愿力,已经不够了。」
「量再大,质不足。」
「这便是为何,七品的门槛,仅有两个字——【养望】。」
「养的,是名望。」
罗姬一字一顿,揭开了这门法术最核心的秘密:「这名望,不再是面向那些愚夫愚妇。
而是要面向那些与你们同行的修行之士,面向那些手握权柄的官吏之身!」
「他们读过书,明事理,知天命。
他们的心智坚若磐石,不会轻易对人低头,更不会盲目生出崇拜与感激。」
「正因如此,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取愿力,极难。」
「但————」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一旦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敬重你,期许你。
他们所产出的愿力,便不带丝毫市侩的杂质。
那是大道同行的共鸣,是最为菁纯、位格最高的本源之力!」
「这,便是养望。养士子之望,养同道之望,养官场之望。」
风,自小院的篱笆墙外吹入,拂过老梅树的枝桠,落下几片枯叶。
最後排的第十个蒲团上。
苏秦端坐如钟,双手交叠於膝。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在此刻泛起了一层恍然大悟的微光。
罗姬的话,犹如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解开了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那个锁扣。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忖。
他联想到了昨日在百草堂大课上的那一幕。
当他放下身段,毫无保留地将《草木皆兵》「逆转五行」的精要剖析给满堂同门听时。
随着那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识海中的【万愿穗】迎来了一次极其恐怖的暴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50/200)】
他当时还在恍惚,为何仅仅是讲了一堂课,并未做出什麽改天换地、救死扶伤的大举动,那些同门师兄姐汇聚而来的愿力,竟能推动进度条跨越如此巨大的幅度。
甚至让他的万愿穗内的愿力,隐隐摸到了通脉七层巅峰的门槛。
如今,罗姬的这番「养望」之论,给出了最完美的解答。
「那些老生,那些记名弟子,甚至是入室弟子————」
「他们本身就是这大周仙朝的精英,是心智坚定的修士。
他们不信鬼神,只信大道。」
「当他们真心实意地认可我,觉得我理应站在高处,理应成为这百草堂的领军人物时」」
「他们贡献出的每一丝愿力,其质量,抵得上凡俗千万人的叩拜。」
苏秦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这就是愿力的本质。
众人捧你,敬你,认为你该上去,化作那股推力,你就真的上去了。
「若是按照这个逻辑————」
苏秦的目光透过前方众人的背影,望向那未知的远方。
「只要我在二级院不断立威、传道、树立名望。
只要我能折服更多的同道中人————」
「这门法术的推进速度,将会远远超出我最初的预估。」
「距离那传说中的七品【点化苍生】————或许,真的只需一个契机了。
就在苏秦心念电转之际。
高台之上,罗姬的授课却并未结束。
他讲述完【养望】的真理後,并未让众弟子自行消化,而是缓缓转过头。
那双古板的眸子,越过了一言不发的王烨,越过了形同枯木的尚枫,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第一排第三个蒲团上。
落在了叶英的身上。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叶英。」
罗姬的声音并不严厉,只是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的《草傀术》,能在月考前推陈出新,领悟出七品【万物化傀】,足见你在木行变化之上的天赋。」
「但————」
罗姬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股直指本心的锐利:「作为我的入室弟子,你修习《万愿穗》的时日,已不算短。」
「以你的天资,这门法术,本早该像王烨、尚枫一般,跨过八品的门槛,抵达七品点化苍生」的阶段。」
「你可知————」
罗姬微微前倾身子,自光如炬:「你为何迟迟领悟不出这【养望】的真意,卡在这八品圆满,不得寸进?」
这个问题抛出,小院内鸦雀无声。
楼俊宏、程乾、李长根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对於他们这些连八品都还未曾圆满的人来说,教习此刻对叶英的拷问,无疑是涉及到了修行最核心的秘密。
被罗姬骤然发问,叶英微微一愣。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显得精明市偿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但他并未慌乱。
也没有像寻常弟子那般,惶恐地寻找藉口,或是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那把常年把玩的摺扇,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
随後,叶英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摆,迎着罗姬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他没有回避,而是恭敬地低下了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意外的坦率与直白:「回罗师。」
「弟子自然知道缘由。」
「因为,弟子心不诚。」
这三个字一出,後排的几人皆是心头一跳。
在教习面前,直言自己修法「心不诚」,这几乎等同於是在否认自己对这门道统的忠诚。
但罗姬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叶英擡起头,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商人的狡黠,只剩下一种对自我认知极度清醒的理智。
他坦然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万愿穗》之法,求的是与众生共鸣,求的是那一份发自肺腑的公」。
「6
「可弟子在思索行事之时,总是习惯以己出发,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这是弟子的本性,改不掉,也不想改。」
叶英的声音在小院内平稳地回荡,不带丝毫的羞愧:「哪怕是在执行道院任务,哪怕是在帮助同门————」
「在弟子眼里,那也不过是一个手段,是一场需要计算成本与收益的利益交换。」
「弟子可以豪爽,可以不计成本地去资助一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
可以把手里的资源无偿地借出去。」
「但弟子心里很清楚————」
叶英的目光扫过周遭的空气,似乎是在对所有听得见这番话的人陈述一个事实:「弟子为的,不是什麽大义,也不是什麽同门之谊。」
「弟子为的,是此人成长起来之後,能连本带利地给弟子提供充足的回报。
是这张人情网,能在日後化作弟子向上攀爬的阶梯。」
「这是买卖。」
「既然是买卖,那便是私」。」
叶英看着罗姬,自嘲地笑了笑:「罗师的法,要的是「无私」才能聚得那最纯粹的望。」
「弟子心有杂念,处处计较得失。
这《万愿穗》的进度,自然就跟不上,自然也就迈不过那道坎。」
说到此处,叶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并不英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磊落:「但,道不同,不相强融。」
「弟子深知自身的顽劣,也明白此生或许与那七品《点化苍生》无缘。」
「但————」
「弟子宁愿守着自己的规矩,做一个把帐算在明面上的、坦荡的真小人。」
「也绝不愿去强行扭曲本心,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去做那个人人都可看破的伪君子。」
话音落下。
叶英对着罗姬,重重地叩首一拜。
小院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出声指责。
尚枫依旧闭目如枯木,王烨则是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叶英,眼神中并无鄙夷。
坐在最後排的苏秦,听着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自白,视线不由得微微侧移,落在了那个伏身叩首的背影上。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
「真是一个妙人。」
他在心底暗自评价。
明明是以最自私自利的角度出发,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物化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由叶英这般坦坦荡荡地摆在台面上说出来,不仅没有让人生出反感,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真实。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复盘了这几日与叶英的交集。
从月考之前,叶英便已看出了自己的潜力。
於是,他没有玩什麽嘘寒问暖的虚伪把戏,而是直接拿出了【结义社】的九品灵筑【
溶金淬体池】。
甚至倒贴资源,助自己在考前一举突破至通脉五层。
这笔投资,下得极重,也极准。
而在月考之中,自己一飞冲天,坐实了天元魁首的威名。
叶英呢?
他立刻借着这份香火情,将「副社长」的名头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以此作为信用背书,在极短的时间内,大肆招揽那些渴望依附强者的普通学子,将结义社的声势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互不相欠。
各取所需。
「这落落大方的利益交换,确实并不引人讨厌。」
苏秦在心中默默思索着。
叶英之所以能把买卖做得这麽大,能在百草堂这等讲究「公义」的地方,尤其是能在罗姬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严师门下,稳稳占据第三席的位置。
靠的,就是这份「双赢」的智慧。
他算计你,但他也会把你想要的利益,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面前。
他将你的利益考虑为先,以此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这种明码标价的坦荡,在这个处处充满算计、动辄杀人夺宝的修仙界,反而成为了一种难得的「信誉」。
「伪君子可防,真小人可交。」
苏秦收回目光,眼帘微垂。
这百草堂,果然是藏龙卧虎。
王烨的「侠」,徐子训的「仁」,叶英的「利」。
这三个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三条道。
但他们,都走得极稳,极真。
罗姬端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叶英身上。
他并未出言呵斥,那张布满风霜、宛如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未见分毫怒意。
良久,他擡起那只带着泥土纹路的手,在石桌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你重己。」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缓,不带丝毫道德上的审判,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这没什麽错。
这世间庸庸碌碌,凡夫俗子,乃至漫天求道的修士,十之八九皆重己。」
「人不为己,道基不稳。这是凡根。」
说到此处,罗姬的手指停在石面上。
他的目光微擡,越过了眼前的十名弟子,越过了那扇柴扉,似乎看向了极远处的某段岁月,声音里多了一丝如深渊般的幽邃:「但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
「比起「己」,这世上还有一些更值得的事物,值得自身去填补,去奉献一切。」
「大己,便是大公。这两者,从来都不分家。」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呢喃,又似是一位历经了朝堂沉浮、看透了生死枯荣的老者,对晚辈留下的言。
罗姬收回自光,眼底的那一抹怅然瞬间敛去,重新恢复了身为教习的冷峻。
「我虽不赞同你现在这种带有极强目的性的「利他」。」
他看着缓缓擡起头的叶英,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宽容:「但,我也不反对你。」
「路,总是一步一步走的。你既选了这条商贾筹谋的道,便走下去。」
「而且————」
罗姬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犀利,直指问题核心:「这个观念上的偏差,并非是你迟迟无法迈向【点化苍生】的真正阻碍。」
叶英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自私的剖白,正是卡住这门讲究「仁心愿力」法术的死结,却没曾想,罗师竟一口否决了。
「你真正未能领悟七品真意的症结————」
罗姬的目光如锥,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始料未及的名词:「在於——【八品灵植夫证书】!」
轰。
这八个字落地,小院内仿佛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
叶英那双绿豆小眼猛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精於算计,算过心性,算过资源,算过悟性,却唯独没把这官府颁发的一纸凭证算进修行的门槛里。
坐在最後一排的苏秦,捏着衣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的呼吸放缓,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耳将外界的杂音彻底过滤,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罗姬接下来的话语上。
因为————
这八品灵植夫的证书,正是他接下来,也是王烨昨夜为他制定的,那条「一步登天」之路的核心目标!
「不错。」
罗姬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我方才解释过。」
「想要修成【点化苍生】,前提是你已走到了一个足够高的地方。」
「不同阶层、不同诉求的愿力,你皆需或多或少地有所汲取、有所体悟。」
「唯有了解苍生之重,方能承载点化苍生之权。」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养望】。」
「养的,便是名望。」
「这名望,不是乡野村夫对村长、对里正的感激。
那是九品【种因得果】的养分。」
「七品所需的望,是有修为之士的侧目,是身负官吏之职者的认可!」
罗姬的声音逐渐变得冷酷,撕开了这修仙界最赤裸的阶级壁垒:「你连一张八品灵植夫的证书都没有。」
「在司农监的造册上,你不过是个连正规名号都不配拥有的学子。」
「那些手握权柄、定夺一方的官员,那些在三级院中呼风唤雨的巨头,他们凭什麽要看你?凭什麽要认可你?」
「你不在他们的局中,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又何谈名望?何谈养望?!」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叶英的脸色变了。
他那商人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运转,瞬间理清了这其中的因果逻辑。
是啊。
他的草傀术再精妙,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也不过是没拿证的「野路子」。
没有身份,便没有社会地位。
没有社会地位,那些高质量、高位格的愿力,便永远无法向他汇聚。
他的【万愿穗】,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低维的水洼里,永远汇聚不成那足以掀翻天地的浪潮。
「并非是说,有了这八品证书,就一定能立刻领悟出点化苍生。」
罗姬看着若有所思的叶英,语气稍缓:「那是敲门砖。是让你有资格去承接那份气运的前提。」
「你看这院中,领悟了七品真意、或是触碰到门槛的人————」
罗姬的目光在王烨和尚枫的身上扫过:「如王烨,如尚枫。」
「他们二人,皆是早早便拿到了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
「叶英。」
罗姬收回目光,看着这个在月考中表现惊艳的弟子,给出了最後的定论:「你的积累已够。」
「也是时候,去走这一步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点破了横亘在叶英面前数月的迷障。
不仅指明了症结,连破局的方法,都明明白白地铺在了他的脚下。
「弟子————受教了。」
叶英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一身市侩。
他整理衣冠,双手交叠,头一次没有带着任何计算利益的私心,而是发自肺腑地,对着罗姬深深一拜。
随後,他安静地退回蒲团,盘膝坐正,眼眸中已然燃起了对那张「证书」的势在必得0
前排的暗流涌动,落在後排苏秦的眼中,却引发了深思。
苏秦端坐在原位,神色如常,但宽大袖袍下的掌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的脑海中,王烨昨夜的话与罗姬此刻的教导,如同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张通天的大网。
「借占天阵之势,强拿双甲上,直接越级考取八品证书————」
「我原本以为,王兄建议我走这条路,只是为了让我获取调用大周法网八品法术的权限,以此在二级院立於不败之地。」
「现在看来————」
苏秦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精芒。
「这根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王兄不仅是在帮我谋求官场上的捷径,更是在暗中,为我铺平这【万愿穗】晋升七品的通天大道!」
只要拿到八品证书,他便彻底跨过了那道名为「阶级」的门槛。
凭藉天元魁首,青云护生侯的声势,再加上八品证书的官方背书。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经营,那些来自二级院各方势力、甚至教习阶层的认可与期许,便会自动转化为最高质量的「名望」,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识海。
「若真能如此————」
苏秦心跳微促:「那我这门从九品开始修起的法术,岂不是能毫无阻碍地直通七品【点化苍生】?!
「」
就在苏秦心中推演着未来数月的宏大布局时。
高台之上,罗姬的授课并未停止。
解答了叶英的困惑後,罗姬没有再提及证书与名望之事。
他的手掌在石案上轻轻一抹,那本竹简被推至一旁。
自光随之变得深邃而悠远,透出一种探讨大道本源时的极致专注。
「心境与门槛,方才已讲明。」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水渗入乾涸的沙地:「接下来,讲用」。
心」讲讲如何用这万愿穗之法,去高效地、乃至成建制地培养你们的道基。」
他这一开口,前排的尚枫、沈俗等人,立刻将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是那些在八品门槛外徘徊的楼俊宏、程乾等人,也都暂时压下了心中的茫然,竖起了耳朵。
毕竟,这涉及到了这门核心传承的实操运用。
「你们之中,已有人修成了八品【聚沙成塔】。」
「应当知晓,这愿力的汲取与消耗,是一个动态的平衡。」
罗姬竖起食指:「遇到灾厄,你们挺身而出,收割愿力,这叫开源」。」
「斗法施术,你们消耗愿力,用以点化或御敌,这叫节流」。」
「但这终究是受制於外物。天灾人祸不常有,愿力的积攒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水磨工夫。」
「一旦在一场大战中耗尽————」
罗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苏秦所在的角落掠过:「那你们的底牌,便成了无根之水。纵然恢复速度比以往快上许多,却也难解燃眉之急。」
苏秦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昨夜在苏家村耗尽愿力後,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虽然借着月考的风头,愿力在缓慢恢复,但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确实让人如鲠在喉0
「但————」
罗姬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自豪:「等你们跨过这二级院的门槛。」
「等你们入了三级院,踏破通脉之境,真正迈入那——【养气境】时!」
「这套《万愿穗》之法,才会向你们展露出它真正恐怖、甚至让满朝权贵都为之忌惮的面目!」
【养气境】!
这三个字一出,小院内所有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滞了。
那是比通脉境更高一个层次的境界。
是只有三级院的贡士、甚至正式仙官才能涉足的领域。
「境界,就好似一个瓶子。」
罗姬随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瓶子的轮廓,青芒闪烁:「通脉境的瓶子,就那麽大。你的愿力耗干了,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它一点点重新聚满。」
「但这瓶子一旦换成了【养气境】的材质————」
「你们体内的气机,便已自成循环,生生不息,与天地交感。」
罗姬的手指在那虚幻的瓶口上方重重一点,声音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到了那时————」
「你们将不再需要去被动地等待凡人的感激!」
「你们可以————直接用你们日常呼吸、吐纳、消耗後又能迅速恢复的——【元气】!
「」
「去逆向置换——【愿力】!」
轰!
苏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核弹轰然引爆。
他那双向来平静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不可思议。
荒谬。
以及————一种打破了能量守恒定律般的战栗感!
元气换愿力?!
这怎麽可能?
元气是什麽?是这天地间最基础、最普遍的能量,只要有聚灵阵,只要有时间打坐,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而愿力是什麽?那是牵涉到因果、人心、命运的高阶能量!
用廉价的元气,去兑换高阶的愿力?
这简直就像是在用路边的黄土,去批量兑换真金白银!
「这————」
前排的王烨,一直叼在嘴里的那根并不存在的草根,仿佛也掉落了。
他那张懒散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毫无掩饰的震撼。
他虽然知道《万愿穗》强,却也从未听罗师讲过这等触及底层规则的逆天之举。
罗姬看着众人那如遭雷击的模样,乾涩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很惊讶?」
「这便是这门法术,脱胎於淫祀」,却又青出於蓝的根由。
「邪神需要不断愚弄百姓来骗取香火,因为他们没有道基。」
「但你们有。」
「你们在通脉境筑起的「愿力浮屠」,便是那台转换的枢纽。」
罗姬的手在那虚幻的瓶子中央画了一条线:「当然,天地规则不可彻底违背。」
「元气转化为愿力,其损耗是极其庞大的,十不存一,甚至百不存一。
,「而且,靠元气强行转换的愿力,纯度终究有限。」
「它不可能像信徒发自肺腑的感激那样,直接将这个瓶子灌满到瓶口,引发质变的圆满。」
「但是————」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压迫感:「只要你们的境界够高,只要你们日常恢复的元气够多。」
「你们完全可以将这个瓶子,强行灌注到——【瓶腰】的程度!」
「这意味着什麽?」
罗姬双手撑在石案上,身体前倾,犹如一头蛰伏的苍龙:「这意味着,哪怕你们不去救灾,不去行善。」
「你们只需坐在洞府里打坐。」
「你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批量地制造出蕴含着高品质愿力的【万愿穗】!」
「哪怕它只是半满,那也是实打实的八品造化之物!」
「你们可以将这些量产的万愿穗,用於斗法,用於炼丹,用於布阵————」
「在三级院那个群狼环伺的地方,这,就是你们取之不尽的军火库!」
风,静止了。
老梅树的叶子僵在半空。
十名百草堂最核心的弟子,皆如泥塑木雕般坐在蒲团上,久久无法回神。
量产八品资源。
用近乎无限的基础能量,去换取高阶的战略物资。
这等打破了修仙界资源平衡的手段,已经不能用「强」来形容了。
这是在—作弊。
苏秦坐在蒲团上,感受着周围空气中那陡然变得灼热起来的气机,心绪同样久久难平0
他是真真切切品尝过【万愿穗】滋味的人。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这不仅是能够强行拔高修为的「仙丹」,更是能够与各种修仙百艺完美融合的「万金油」。
它能被陈鱼羊烹饪成赋予敕名的【金玉饭】,自然也能被工司的炼器师当作点化法宝器灵的核心,甚至能被符籙师用来绘制逆天改命的神符。
「若这种等阶的灵植,可以在踏入养气境後,利用日常恢复的元气进行批量生产————」
「哪怕受限於转换效率,只能产出「半满」、差一个等级的次品。」
「那也绝对是一笔极其可怕的财富!」
苏秦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终於想通了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难怪————难怪七品法术名为点化苍生」。
「6
「想要点化,首先得有资源。」
「若是手中没有这等源源不断、且质量极高的硬通货」作为底气,拿什麽去恩赐万民?拿什麽去点化苍生?」
「这门法术的逻辑是闭环的,是以自身为源,反哺天地的通天大道!」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的精光如同实质般锐利。
「难怪王烨师兄说,这门法术是神权的雏形。」
「能够批量制造高阶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掌控规则的权力。」
思绪的贯通,带来了认知上的升华。
而这种对法术本源理路的一再洞悉,在苏秦这里,最直接的体现便是眼前的虚拟面板上,那道代表着【万愿穗·聚沙成塔】的经验条,再次开始疯狂跳动!
【聆听名师解惑,洞悉万愿穗「虚实转化」之终极运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78/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4(189/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96/200)】
跳动的数字在眼前化作一道残影。
没有了前几次突破时那种强行灌顶的胀痛,也没有了气血翻涌的燥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圆融。
就像是一块拼图,终於找到了它在宏大画卷中最完美的位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鸣,在苏秦的识海深处悠然荡开。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0/500)!】
这不仅仅是熟练度的满溢,更是「技」向「道」的终极蜕变。
无数关於这门八品法术的领悟,如同星河般在苏秦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他明白了如何更精妙地压缩愿力,如何让那「塔」的结构变得无懈可击,更明白了那「当」
——
所谓「聚沙成塔」的最终形态,究竟是什麽模样。
「原来————」
苏秦在心中发出一声近乎叹息般的呢喃。
「塔非塔,穗非穗。」
「万法归一,方为道成。」
他并未刻意去催动,但随着境界的突破,神魂之中那股溢满的道韵,却如同决堤的春水,本能地向外显化。
「嗡」
小院内的空气,毫无徵兆地泛起了一层金色的涟漪。
苏秦的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随之,那株他曾数次召唤过的【万愿穗】虚影,缓缓浮现在他身前的半空之中。
但这株万愿穗,与以往截然不同。
原本在它根部作为支撑的那座巍峨的九层金塔,此刻竟在无声无息中开始了————坍塌。
并非被外力摧毁的崩碎,而是一种主动的、向内极度压缩的收拢!
那庞大的塔身,化作无数金色的流光,顺着万愿穗的根茎逆流而上,尽数融入了这株灵植的本体之中。
「这是————」
前排,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如同枯井般的眸子里,倒映着那株正在发生异变的万愿穗,瞳孔剧烈收缩。
「塔身入穗————」
「以身为器,聚沙成塔的极致————」
尚枫的嘴唇微微颤动,哪怕木讷如他,此时沙哑的声音里亦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乾涩:「他————道成了。」
伴随着尚枫的这声低语。
那株吸纳了整座金塔的万愿穗,体型并未变大,反而缩小到了仅有巴掌长短,宛如一件最精致的黄金微雕。
但其上散发出的气象,却令人心悸。
众人凝神看去,皆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那一株小小的万愿穗上,那每一片细长的叶脉之中,那每一粒饱满的谷壳表面。
竟然都隐隐浮现着一座微缩的九层高塔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