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灯花发出极其微弱的「哗剥」声。
淡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
对於王烨铺陈出的那条通往八品灵植证书的通天大道,苏秦没有立刻出声附和。
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茶盏里那几片已经舒展开来的粗茶上,修长的手指在温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节奏很慢,很稳。
他深知,王烨的建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演,都是当下性价比最高、也最为稳妥的一条路。
先稳境界,再借占天阵之势,拿双甲上,换八品证书。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足以让他在二级院彻底立於不败之地,甚至直接拥有与王烨、尚枫这等顶尖人物平起平坐的底蕴。
换做任何一个刚刚暴富的新人,此刻恐怕早已热血沸腾,满口应下。
但苏秦的心底,却有着另外一盘帐。
他的目光穿过那杯茶水,仿佛看到了识海深处那道淡蓝色的光幕。
他有面板。
有这能将努力绝对量化、无视所谓「悟性壁垒」的底牌。
这意味着,只要给他时间,这世间任何一门法术、任何一项技艺,他都能一步步肝到极致。
这一千三百点功勳,对於别人来说或许是毕生积蓄,需要精打细算、毕其功於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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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於苏秦而言————
这不过是一笔启动资金。
是一块用来撬动更大资源版图的敲门砖。
只要他在月考中继续保持这种统治力,功勳点只会源源不断。
他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做这种「孤注一掷」的单选题。
「师兄。」
沉默良久後,苏秦缓缓擡起头:「天机社的占天阵,与聚宝社的聚宝盆,确实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那————」
他语调平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其他的学社呢?」
王烨正欲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撩起眼皮,半眯着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意外,随即,这抹意外化作了极深的赞赏。
在面对「八品证书」这种几乎能让人丧失理智的诱惑前,还能保持这份清明,甚至跳出他划定的框架,去索要整个棋盘的视野。
这份心性,比那所谓的「天元」名头,更让人心惊。
「你小子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王烨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并没有因为苏秦的「不听劝」而恼怒,反倒是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底的掌柜,语气变得耐心了许多。
「也罢。既然你手里握着那六枚法印,这二级院的底,你迟早都得摸清。」
「那我就给你交个实底。」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先说【万法社】。」
「丁洛灵那女人执掌的地方。
他们手里捏着的那座七品灵筑,名为万法阁」。」
「这地方没别的花哨,就一个用处——灌顶。」
「只要你缴纳足够的功勳,进入阁中,它能强行截取天地间游离的道韵,直接在你的神魂深处,烙印下一门七品法术的核心真意。」
「虽然这种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东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发挥出的威力要打个折扣,且後续很难再有寸进。」
「但那毕竟是七品法术。」
王烨声音微沉:「对於那些卡在瓶颈多年、或者急需一门杀伐大术保命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条捷径。」
苏秦微微颔首。
这「万法阁」的效用,听起来霸道,但实则透支潜力。
对旁人或许是神技,但对他这个有面板的人来说,却显得有些鸡肋。
他最怕的,就是没有进度条。
最忌讳的,便是这种无法自己掌控「熟练度」的空中楼阁。
「再说【陈门社】。」
王烨竖起第二根手指,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陈门社的那座七品灵筑,叫【东风殿】。
「这地方————说实话,有些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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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殿的规矩,讲究一个「借」字。」
「只要你提供某位先贤大能遗留下来的手劄、法器,或者是一丝残存的气息。
进入东风殿後,阵法便能牵引时空回溯,让你在短时间内复刻」那位先贤的举止与神韵。」
「在那种状态下,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领悟特定的偏门法术,或者在炼丹、制符时,获得特定的完美结果。」
王烨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不过,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沉浸在先贤的道韵中太久,极容易被对方的意志同化,迷失自我。
从东风殿出来後变成疯子、痴儿的,二级院里也不是没有过。」
苏秦眼神微凝。
这种类似「请神上身」的灵筑,确实诡谲。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用来突破死局,倒是一张奇牌。
「至於最後那一家————」
王烨放下了手,双手交叠在一起,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真傀社】。
「」
「这学社,不同於其他六家。」
「它是二级院里,所有不入流、或者说极度小众的偏门教习门下弟子,抱团取暖攒出来的堂口。」
「里面什麽人都有。
有像莫白那样辅修炼丹的【相面师】,有在乱葬岗挖死人骨头的【缝屍人】,还有整天拿着罗盘找龙脉的【风水师】。」
「这些人路子野,手段阴。」
王烨擡眼看向苏秦:「他们共用的那座灵筑,最为奇特。甚至连品阶,都无法准确界定。」
「它没有固定的功效。」
「它的作用,会随着主管者的不同、使用者诉求的不同,而产生千奇百怪的变化。
发挥得好,能有七品神效。
发挥得差,连九品都不如。」
「用莫白那个阴阳人的话来说————」
王烨学着莫白那种沙哑低沉的嗓音,幽幽说道:「那不叫法术功效,那叫——「命数」。」
「他主修相面,辅修炼丹。
若是由他主管那座灵筑,他便能堪破你命格中的一线生机,将那虚无缥缈的运道」,融入一炉丹药之中。」
「吃下去,或许修为暴跌,但绝症痊癒。或许当场七窍流血,却破了心魔。」
王烨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三家的底细,便是如此了。」
「怎麽用,用在哪家,端看你日後遇到什麽样的坎。」
王烨讲得很细致。
细致到了甚至将这三家灵筑的弊端、隐患,以及背後那些执掌者的行事风格,都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地喂给苏秦。
石室内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苏秦坐在原处,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在听到这些隐秘情报後露出思索的锋芒。
相反,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安静。
他看着对面那个毫无坐相的紫袍青年。
王烨今天的话,太多了。
多到了有些反常的地步。
平日里的王烨,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
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多说半个字。
哪怕是提点,也多是点到即止,让你自己去悟。
可今晚。
从剖析「买官」的潜规则,到拆解「双甲上」的晋升路线,再到现在事无巨细地交底三大紫社的核心机密。
这已经不是在提点一个师弟。
这更像是在————
交接。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如同深秋的寒潭之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苏秦的心头。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权势与资源的法印。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王烨。
注视着那张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在眼角眉梢隐藏着极深疲惫的脸庞。
「师兄。」
苏秦的声音打破了石室内的静谧。
他的语调很轻,没有半分质问的尖锐,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你心中————已经做好决定了。」
王烨正准备去够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深的心思,竟然会被这般轻描淡写地点破。
「什麽决定?」
王烨收回手,乾笑了一声,试图用一贯的散漫来掩饰:「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还在抉择当中,是去三级院,还是————」
「你别骗我了。
「,苏秦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就那麽直直地迎着王烨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铁:「你若还在抉择,若还打算在这二级院里继续蛰伏————」
「你今晚,就不会跟我说这麽多。」
苏秦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未乾涸的茶水渍:「你今天,把这二级院里的水有多深、底有多厚,把那些官场上的暗道、学社里的杀机,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这般仔细的谋划,这般不厌其烦地规划未来的路————」
「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参谋一次月考的奖励。」
苏秦看着王烨,眼底浮现出一丝隐忍的复杂情绪:「你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放弃薪火社,放弃那些人谋划的大计。」
「你决定————提前去三级院了。」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落针可闻。
王烨脸上的那一抹伪装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在苏秦这种心思如妖的人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秦并没有停止,他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回荡,剖开那层最隐秘的窗户纸:「你之所以这麽急切地想要拔高我,甚至不惜违背罗师顺其自然」的理念,让我去走那条用功勳砸出八品证书的捷径————」
「是因为你想让我尽快地成长起来。」
「快到能够无视那些资历,快到能够压服那些不服气的老生。」
「你是想————」
苏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了最後半句话:「在这胡门社里,留下一个能真正扛鼎的人。」
风声,在窗外骤然静止。
那盏孤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
两人之间的石桌,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沉默,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地罩在其中。
良久。
「啧。」
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咂嘴声,打破了这令人室息的死寂。
王烨猛地直起身子。
他没有叹息,没有伤感,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那副表情,就像是一头被踩到了尾巴、强行露出獠牙的老虎。
他恶狠狠地盯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烦躁:「你小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看破不说破,这道理你爹没教过你?」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仰起脖子,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砰」的一声,酒壶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老子也懒得跟你装了。」
王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绝:「是。」
「我已经定了。」
「我不等了,也不想跟蔡云他们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了。」
「这二级院的池子太小,水太浑,养不出我要的真龙,只养得出一群满肚子算计的王八。」
他身子前倾,那股属於通脉九层大圆满、随时可能踏破桎梏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桌上的茶盏微微震颤。
「我王烨修的道,不容许我在这里继续腐烂下去。」
「就像当时我在一级院晋升二级院时一样,我没有像徐子训一般选择留下。
而是选择先晋级,最後一步快,步步快。」
「我要去三级院。」
「去那座真正的修罗场里,去给罗师,去给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王烨死死地盯着苏秦,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所以,既然你什麽都看明白了。
「7
「那就给我把这担子挑起来!」
「别在这儿跟我悲春伤秋,也别扯什麽不舍得。」
王烨的声音冷硬如铁:「既然得了天元,既然入了我胡门社的门。」
「那就赶紧、快点给我成长起来!」
「把你的修为提上去!把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把那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朝胡门社伸爪子的人,全给我剁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苏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及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迫切:「别让我等太久。」
「我压制境界的时间————」
「不多了。」
那是功法圆满後的本能溢出,是天道规则的强制牵引。
他已经压不住了。
苏秦坐在那里。
承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听着那近乎呵斥的「托孤」之语。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
也没有说什麽「定不辱命」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王烨。
看着这个用最粗暴的方式,掩饰着内心那份师门羁绊与责任感的男人。
片刻後。
苏秦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言语。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重重地、无比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下。
就这一下。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看到苏秦点头,王烨那紧绷得犹如满月之弓的身体,才终於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眼底的那抹凶戾与烦躁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被一层淡淡的疲倦所掩盖。
「行了。」
王烨转过身,不再去看苏秦。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轻缓:「婆婆妈妈的,平白浪费了老子这麽多口水。」
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
夜风夹杂着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气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紫袍。
他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但那最遥远的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走吧。」
王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丢下一句话:「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去洗把脸,换上你那身金叶袍。」
「我们一起去後山小院。」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苏秦的耳中:「准备准备。」
「去迎接你成为入室弟子後的————」
「第一堂课。」
晨岚未散,天边翻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苏秦换上了那身象徵着百草堂核心的竹青色金叶袍。
流云锦的料子贴在身上,微凉,却将昨夜那一场长谈留下的些许疲惫尽数熨平。
他推开门,王烨已在竹林小径上等候。
这位平日里总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大师兄,今日竟难得地将那身暗紫锦袍穿得规规矩矩,甚至连束发的木簪都插得一丝不苟。
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草茎不见了,眉宇间的那股子慵懒与戏谑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两人没有交谈。
王烨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迈步。
穿过青竹幡的重重阵法,避开了山腰处那些已经开始晨练的普通学子,他们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石阶,向着百草堂後山的最深处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周遭的灵气反倒越发稀薄。
没有了大型聚灵阵那种人工雕琢的浓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草木枯荣自然交替的萧瑟与寂静。
山道尽头,是一扇柴扉。
半人高的篱笆墙,围着一个并不宽的小院。
院内有两株老梅,一方石桌,一口边缘爬满青苔的古井。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这里,没有「青云养灵窟」那般五品灵筑的宏大气象,也没有薪火社那般纸醉金迷的奢华。
但当苏秦站在那扇柴扉前时,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里是百草院。
罗姬的道场。
「吱呀」
王烨伸手,轻轻推开柴扉。
没有禁制波动,也没有阵法阻拦,就像是推开一户寻常农家的院门。
苏秦跟着王烨跨过门槛,视线豁然开朗。
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已然摆放着十个紫金丝线编织的蒲团。
呈半月形,分作两排。
前排六个,後排四个。
此时,院内已有八人端坐其上。
听见木门推开的声响,那八人并未如寻常学子般起身寒暄,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分。
但当苏秦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晨光中时,院内那原本死寂如潭水般的气机,却在瞬间泛起了无数道微不可察的涟漪。
苏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前排左起第一位空着,那是王烨的位置。
第二位,是一身灰衣、形同枯木的尚枫。
他闭着眼,但在苏秦踏入小院的刹那,他那放在膝头枯瘦如柴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第三位,叶英。
这位精於算计的师兄并未闭目,他迎着苏秦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十分自然地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那是聪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认可。
第四位,沈俗。
她眸光微垂,视线落在苏秦领口的那枚金叶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归於平静。
第五位祝染,第六位诸葛天,皆是百草堂久负盛名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亦是投来了审视中带着几分凝重的目光。
这六人,是百草堂真正的底蕴。
而在这六人之後,後排的蒲团上,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
第七位楼俊宏,第八位程乾。
这两位在两届前晋升入室的师兄,此刻看着苏秦的眼神,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
他们是前辈。
论资历,他们早了苏秦数月成为入室弟子。
但论昨日月考的声势,论那「天元」与「护生侯」的双重敕名,他们在那金光万道的稻浪面前,不过是陪衬的绿叶。
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种身份与资历的倒挂,让这两位心气颇高的师兄,坐在蒲团上的身姿显得有几分僵硬。
至於坐在第九个蒲团上、头发花白的李长根,则是早早地向苏秦投来了一个感激且和善的眼神。
苏秦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自己的走入,这小院内原本固有的某种气场平衡,被硬生生地挤开了一道裂缝。
那些微微颔首的动作,那些深邃凝重的目光,无一不在传递着一个信息一他苏秦,一个刚入门半月的新生,在这代表着百草堂最高权力的十人核心圈子里,其隐形的声望与地位,已然越过了後排的三人,直逼前排的那些老怪物。
这是实力打出来的体面。
王烨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交汇。
他走到前排那个唯一空着的首座蒲团前,没有了在外面那种歪歪扭扭的坐相,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摆,双膝盘曲,身腰挺直,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大师兄落座,场间的气氛瞬间一凝。
苏秦收回目光。
他没有去看那些隐隐带着敬畏或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因为自己身上那层耀眼的光环,就生出什麽逾越的念头。
他步伐平稳,径直走向了後排最边缘、也是这小院内最末端的一个位置。
第十个蒲团。
撩起下摆,转身,落座。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分的不甘。
楼俊宏和程乾见状,眼底的那一丝紧绷悄然松懈,随即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复杂。
一个拥有碾压同侪实力的天才固然可怕,但一个明明拥有掀翻桌子的实力,却依然愿意按部就班、守着规矩落座的天才————
才真正让人感到心寒。
因为这意味着,他所图谋的,根本不是这座位前後的意气之争。
苏秦眼观鼻,鼻观心,气息内敛。
坐第十,是因为他在月考中的排名是第四十八,在十个入室弟子中,位列末席。
这里是百草院。
是罗姬的道场。
在这里,外面的名声、敕名、甚至未来的潜力,都是虚妄。
唯一能决定你坐哪里的,只有那冰冷且绝对的成绩。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小院那间并不起眼的茅草屋门後传来。
只这一声,院内那十股各自流转、互不相让的气机,如同老鼠见猫,瞬间被压制得服服帖帖。
房门推开。
罗姬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缓步走出。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整个小院的草木似乎都停止了摇曳。
「拜见罗师。」
十人齐齐俯身,双手伏地,声音低沉而整齐。
罗姬并未应声,他径直走到老梅树下,那方石桌後的主位上盘膝坐下。
他将那卷竹简随意地搁在石桌上,擡起眼帘,目光平淡如水地扫过下方。
那视线从王烨开始,一一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哪怕是今日第一次踏入这小院的李长根,哪怕是昨日引得全院侧目、拿了双敕名的苏秦。
在罗姬的眼中,他们似乎与平日里的那些草木并无不同。
「月考已毕,名次已定。」
罗姬开口,声音乾涩,不带丝毫情绪:「这是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他将手放在膝盖上,直入正题,没有半句废话:「王烨。」
坐在首位的王烨立刻直起身子,神色肃穆:「弟子在。」
「这几日,那《万愿穗·点化苍生》的三级推演,可有窒碍?」
罗姬问得极直接。
王烨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答道:「回罗师,借着昨日灵窟内的生灭流转,弟子已窥见一丝因果缝隙。
如今气机已圆融,并无疑问。」
罗姬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第二人。
「尚枫。」
「弟子在。」枯木般的声音响起。
「《枯荣诀》剥夺生机时,那股反噬的死气,压得住麽?」
尚枫那毫无生气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绝:「压得住。弟子已将死气引入左臂废脉,死中求活,尚有一月时间去磨。」
罗姬点了点头,并未给出解决之法,只是说了一句:「死气若溢,便断臂。莫要因小失大。」
「弟子谨记。」尚枫深深叩首。
「叶英。」
「弟子在。」叶英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满是恭谨。
「你的《草傀术》,数量多则神念散。
昨日在灵窟,你操控百傀自爆,虽然挡住了兽潮,但阵型散乱,若是遇到懂得阵法的妖物,一击即溃。」
罗姬一眼便看穿了叶英昨日战法中的致命缺陷:「分心不如聚神。把你那些用来做生意的心思收一收,去藏经阁借一本《千机阵解》,把草傀按阵法走位。」
叶英额头渗出一丝冷汗,连忙应道:「是!弟子今日便去。」
罗姬的声音在小院内不急不缓地回荡。
他从主烨开始,按着座次的顺序,依次向下询问、点评。
沈俗、祝染、诸葛天————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弟子,皆是抛出自身在修行八品法术时遇到的最核心、最致命的
瓶颈。
而罗姬的回答,往往只有寥寥数语。
不讲原理,不讲长篇大论,就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病竈。
或是一句指引,或是一句苛责。
苏秦坐在最後方,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急躁,反而越听,越觉得心惊。
这些前排师兄师姐们提出的问题,极度高深。
涉及到五行逆转、神魂分化、因果缠绕————许多词汇和概念,苏秦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那是通脉九层圆满、甚至半只脚踏入养气境的大修,才需要考虑的「道」之壁垒。
而罗姬的解答,更是高屋建瓴。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山巅的巨人,俯瞰着这些还在半山腰摸爬滚打的攀登者,随意地指出他们脚下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条小路是通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直到第七位的楼俊宏、第八位的程乾被一一问过。
罗姬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前两排,落在了最後方。
「李长根。」
李长根浑身一颤,慌忙直起身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弟子在!」
「你根基紮实,但天赋受限。那九品《聚气结穗法》你已烂熟於心,但八品法术迟迟不能入门「道成」。」
罗姬看着这个年岁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弟子,语气中少了一分冷硬,多了一分中肯:「莫要去死磕那些杀伐之术,那不适合你。去库房领一枚《厚土培元功》的玉简,先把地基打成铁板,再谈其他。」
「是!多谢罗师指点!」李长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眶微红。
最後。
罗姬的视线,终於平移到了最後一个蒲团上。
落在了那个一袭青衫、神色从容的少年身上。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微微俯身:「弟子在。」
罗姬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因为他昨日的惊艳表现而生出半点波澜。
甚至,他连问都没有问苏秦昨日在灵窟中点化八品万愿穗的细节。
「通脉五层。」
罗姬吐出四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虽然破境快,但底子太薄。许多常识与经脉运转的细微之处,你还未曾打磨圆满。」
「近日,莫要再强行拔高境界,亦莫要再去翻阅那些高阶的杀伐术。」
「将《通脉决》在体内运转一万个大周天。把你那靠着外力强行撑起来的丹田,给我夯实了。」
没有赞赏,没有惊叹,更没有传授什麽惊世骇俗的秘法。
只有一句最枯燥、最基础的夯实基础。
「弟子谨遵师命。」
苏秦神色未变,恭敬应诺。
询问完毕。
罗姬收回目光,手掌轻轻覆在那卷竹简之上。
「今日,有两位新晋弟子入我百草院。」
罗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开始宣读这小院里铁打的规矩:「百草堂的规矩,是公平。这百草院内,更是如此。」
「在这里,不论出身,不论天赋,不论你在外面有多大的名头。」
「老夫讲课,只认一样东西—进度。」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那股子绝对理智的冷酷,让空气都凝结成冰:「小院的课,将优先按照排在首位、进度最高之人的境界来开讲。」
「听得懂,是你们的造化。听不懂,是你们底蕴未到。」
「老夫不会为了照顾後面的人,而去放慢讲课的脚步。」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跟不上,便只能被拖在後面吃灰。」
「有不懂的,下课後自行去藏经阁查阅,或是向排在前面的师兄请教。」
「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十人齐声应答。
苏秦坐在最末的蒲团上,听着罗姬这番近乎不近人情的宣告。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膝头那淡青色的衣摆。
他的心中,没有生出丝毫因为被「忽视」或「冷落」而产生的不快与委屈。
更没有因为自己是「天元魁首」,却只能坐末席听天书而感到屈辱。
相反。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舒展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在心中低语,心念澄明如镜。
天才?名头?
那些东西在外面或许能唬人,能换来资源和敬畏。
但在罗姬这里,在探求大道的路上,那些虚名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变现成实力的天赋,就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罗姬今日因为王烨修为最高、进度最深,便以王烨的境界为基准讲课。
这很冷酷,但这最合理。
「我有面板在手,有天元加持。」
苏秦的眸光在心底深处闪烁着坚定而冷静的光芒。
「我缺的从来都不是悟性,而是时间与积累。」
「今日,我坐在这第十个蒲团上,听着那些晦涩难懂的七品、甚至六品的大道真意,或许如听天书。」
「但这天书,终究会化作我面板上的熟练度,化作我向上攀爬的基石。
C
「今日,罗师因为实力去优待王烨,优待尚枫。」
苏秦缓缓擡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一个个深不可测的背影,直视着讲台上的罗姬。
那清澈的眼神中,藏着一股子足以燎原的星火。
「那麽明日————」
「只要我一步步肝上去,将这通脉五层的短板补齐,将那八品法术推至圆满。」
「这绝对的公平,便会成为我最强大的武器。」
「终有一日。」
「罗师的这堂课,也会因为我的实力————」
「而专为我一人开讲。」
苏秦双手交叠,收摄心神。
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罗姬端坐於主位,目光自左向右,在那十个蒲团上缓缓扫过一圈。
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做刻意的停留,最终视线平视虚空,开口道:「上一堂大课,我曾言及,赤谱法术如构筑楼阁,需明理,需拆解。」
「今日,百草院内只有你们十人。我便不再说那些大而化之的宽泛之语。」
罗姬的声音依旧乾涩,不带烟火气,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如同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众人的道心之上:「在二级院,无论你们修习何种百艺,切记一条铁律「,「法术,贵精而不贵多。」
此言一出,後排的几人神色微动。
在这个危机四伏、强调手段底牌的修仙界,多一门法术便多一条命,这是散修和底层修士的共识。
但在罗姬口中,这「多」,却成了一种忌讳。
「贪多嚼不烂,这是蠢人的通病。」
罗姬并未在意台下的细微反应,继续说道:「在一级院,教习会让你们多看、多学,那是为了帮你们找到那条与自身体质、心性最契合的灵气回路。」
「但入了二级院,进了这种子班,你们的「道」便已初见雏形。」
「此时若还四处撒网,今日学《草爆术》,明日看《缠丝诀》,除了让你们的丹田气海变得驳杂不堪,毫无益处。」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石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专精一门,将其推演至极致。摸透了它的生克变化,掌握了它的底层规律。」
「一法通,则万法通。」
「这,才是以点破面的堂皇正道。」
他擡眼,目光中透出一股洞悉大周仙朝运转法则的冷锐:「你们以为,大周司农监为何要设立考证」之度?」
「九品灵植夫证书,八品灵植师证书。」
「那不仅仅是一层身份的皮,更是一把开启人道法网的钥匙。」
「只要你在一门本职法术上做到了极致,考取了九品证书。」
「那麽,藉由法网的权限,大周仙朝记载在册的所有九品灵植术,你皆可如臂使指地调用。」
「考取了八品,便能调用所有八品。」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厚重:「朝廷,不需要你们去浪费光阴,做那什麽都会、却什麽都不精通的庸才。」
「朝廷要的,是你们在这「专精」的过程中,所磨砺出的那股——「神」。」
「这股神,这股将某一门法理推演至巅峰所养成的习惯————」
「才是你们日後踏入三级院,去与那冥冥之中的果位」进行交流,并最终在果位上刻下自己名字的—唯一凭证!」
风,静了。
小院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粘稠。
苏秦坐在第十个蒲团上,双手交叠,脊背挺直。
他微微低着头,看似在恭敬聆听,实则心海之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果位留名————」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秦认知中一扇紧闭的铁门。
他在此刻,终於领悟了。
领悟了为什麽那些真正的绝顶天才,哪怕觉得罗姬古板、严苛、不近人情,也要削尖了脑袋往他门下挤。
因为眼界。
因为格局!
寻常的二级院教习,如冯教习、彭教习,他们教的是「术」,是如何在月考中拿高分,如何赚取功勳点,如何在二级院里活得滋润。
他们的天花板,就在二级院。
但罗姬不同。
这位被贬谪的教习,他站在这里,目光却始终盯着三级院,盯着那高高在上的朝堂。
他看似在讲二级院的基础法理,实则————
他是在用二级院的课,讲三级院的—道!
他在教他们,如何提前去适应那个涉及到「神权」与「果位」的更高维度的世界。
这是降维的指导,是直指核心的真传。
这种知识,在庶务殿里花多少功勳点都买不到。
「难怪————」
苏秦心中暗叹:「在这等名师座下,只要能跟得上进度,便是头猪,也能被喂成一头能飞天的龙。」
讲台之上。
罗姬的话语并未停顿。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第一排的几人身上掠过,最後,停在了叶英的身上。
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称之为「赞许」的神色。
「这一点,叶英做得很好。」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那个贼眉鼠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青年身上。
「此次月考之前。」
罗姬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叶英於闭关之中,有所顿悟。」
「他并未去贪图其他法门的威力,而是将自身那门早已达到五级道成」之境的《草傀术》,再次进行了深度的拆解与重构。」
「以专精为刃,劈开壁障。」
「跨越了八品的极限,领悟出了七品法术—【万物化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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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闷雷,在後排几人的耳畔炸响。
楼俊宏和程乾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李长根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腕一抖,险些将袖口撕裂。
七品法术!
在二级院,八品法术已是核心传承,是决定能否进入前五十的底牌。
而七品————
那是近乎於触碰到三级院的专属领域,是触及到天地底层规则的禁忌手段!
能在二级院,以未结业之身,无师自通领悟出七品法术————这等才情,已非「天才」二字可以概括。
「难怪————」
李长根心中苦涩呢喃:「难怪他在月考之中,能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青木堂的乔松年和长青堂的焦扬,稳坐这第三把交椅。」
「七品对八品,那是真正的降维碾压啊。」
听到罗姬当众的夸赞。
叶英并没有露出什麽狂喜之色。
他只是微微欠身,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将众人的震惊尽收眼底,随後露出了一个极其谦逊、甚至显得有些腼腆的笑容:「罗师谬赞了。」
「弟子不过是运气使然,侥幸在那五级道成的关口上,看到了一丝虚妄,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若无罗师平日里的教导,弟子这块顽石,如何能开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尽数推给了教习与运气,姿态放得极低。
但那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的精明光芒,却昭示着此人内心的极度清醒。
而坐在最後一排的苏秦。
此刻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那个困扰了他数日的谜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六日前的深夜。
藏经阁内,阵法三鸣,木气冲霄。
当时所有人都误以为,是那位提前出关的叶英师兄,在阁内厚积薄发,将《草木皆兵》领悟到了四级点化之境。
甚至连邹文邹武,都对此深信不疑。
但此刻,苏秦终於明白了。
「大家以为他领悟的是四级————」
「但实际上,他那日所悟的,根本不是什麽四级八品法术,而是更上层楼的七品大术【万物化傀】!」
苏秦看着前方那个微微躬身、笑容谦卑的叶英,心中默默思索。
这就是顶尖入室弟子的实力麽?
高台之上。
罗姬看着谦逊的叶英,并未对他的客套之词作何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随後,他的自光从叶英身上移开。
并未在苏秦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跳过了王烨,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如枯木般死寂的身影上—尚枫。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少了几分宏大,多了一分属於这门道统开创者的冷峻。
「叶英能另辟蹊径,在《草傀术》上走出自己的路,那是他的造化,亦是一件好事。」
罗姬缓缓说道,自光并未离开尚枫:「但,作为我罗姬的亲传与入室弟子。」
「老夫私心里,更希望你们,能以【万愿穗】为核心,去参悟那神权之理。」
「只是————」
罗姬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极轻,却透着一股子寂寥:「万愿穗这门法术,终究是老夫当年在南荒观摩淫祀,去芜存菁後,自己强行拼凑出来的路。」
「它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循,没有古籍可供查阅。」
「老夫穷极心血,将它推演至了七品之境。」
「再往上,前路已断,步步维艰。」
此言一出。
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秦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虽然知道【万愿穗】是罗姬自创,却没想到,这门直指神权核心的法术,其上限竟然被锁死在了七品。
连这位深不可测的教习,都未能将其推演至更高的六品、乃至五品?
「八品【聚沙成塔】,讲究的是收、是敛、是夯实地基。」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暮鼓晨钟:「而七品————」
「这门法术的七品真意,名为——【点化苍生】。」
罗姬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尚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从八品跨越至七品。」
「从聚沙」到点化」。」
「这其中的关窍,不在於你吸收了多少愿力,也不在於你的神魂有多麽凝练。」
「想要领悟这七品的真意————」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重重地在石桌上敲击了两下:「只有两个字」
「【养望】!」
轰!
这两个字一出,前排的几人,神色陡变。
尚枫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团惨绿色的幽火,整个人如同枯木逢春,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俗那双狭长的凤眼也是微微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死死盯着罗姬的唇齿,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甚至连一直懒洋洋的王烨,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眼神微凝,陷入了深思。
【养望】。
这两个字,对於这些困在八品巅峰、苦求七品门槛而不得的绝顶天才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眼前最厚重的那层迷雾!
然而。
与前排这种如饥似渴、醍醐灌顶的氛围截然不同。
在小院的後半段。
楼俊宏、程乾、李长根。
这三位在外面风光无限的入室弟子,此刻的眼神中,却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茫然。
他们看着罗姬,听着那句如同天书般的「养望」,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苦涩,以及————一种被深深无力感包裹的失望。
不懂。
完全听不懂。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们的【万愿穗】,别说八品圆满了,有的人甚至还在八品的入微中打转。
连塔基都没建好,教习现在却在跟他们讲怎麽用这座塔去点亮天上的星辰。
这步子跨得太大了。
大到了扯碎了他们的理解能力,变成了一种拔苗助长的折磨。
「这便是————百草院的规矩麽。」
李长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麽在入室之前,那些老生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羡慕,还有一种复杂的同情。
在这里,公平被演绎到了极致的残酷。
教习不会因为你听不懂而放慢语速,一切教学资源,只向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倾斜。
跟不上,就是跟不上。
你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你这辈子都可能用不上的大道真理,像个局外人一样,感受着自己与真正天才之间的鸿沟。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煎熬。
可是。
在这片令人室息的茫然之中。
坐在最後方、第十个蒲团上的苏秦,却是一个绝对的异类。
他没有茫然,没有失落,更没有那种跟不上进度的焦虑。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神色端庄且平静。
在外人看来,他或许是在如听天书般强行记忆。
但实际上————
他的注意力,一大半都集中在了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
【聆听名师传道,解析《万愿穗》七品进阶核心要义————】
【万愿穗·聚沙成塔1v4(155/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62/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78/200)】————
数据,在平稳且坚定地跳动着。
每一次闪烁,那些对於旁人而言极其深奥、晦涩的法则碎片,便会被这不讲道理的面板强行拆解、消化。
那些关於「养望」的法理,那些关於七品门槛的认知,如同清泉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识海,化作他自己最直观、最本源的底蕴。
「养望————养望————」
苏秦在心中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随着面板的解析,他渐渐明白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原来这就是通往七品的路————」
「非是用蛮力去堆砌,而是要用自身的「名望」与「德行」去承载。」
看着那不断逼近满级大关的进度条,苏秦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
他擡起头,自光越过前方神色复杂的楼俊宏和李长根,看向了最前排正听得全神贯注的尚枫和沈俗。
他的心中,没有因为坐在这最末席而生出半分自卑。
「这节课————」
苏秦眼眸深邃,心如明镜。
「虽然我现在的修为与积累,远不如前排的诸位师兄师姐。」
「但在这门罗师亲创的《万愿穗》上————」
「说不定,这堂课听完,我这八品的《聚沙成塔》便能彻底圆满,踏入五级道成」之境。」
「一旦到了五级道成,距离那七品的【点化苍生】,便也只剩下一张随时可以捅破的窗户纸了。」
苏秦收回目光,神色愈发内敛平和。
「到那时————」
「哪怕算上短板的修为,我,也能勉强跟得上这些最顶级师兄师姐的步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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