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三日,下午两点。
东京都,丰岛区,池袋。
与赤坂的权贵云集或银座的奢靡老钱不同,池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加混沌、更加鲜活的庶民气息。山手线的电车在头顶轰鸣而过,车站前拥挤的人潮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流动在巨大的地下通道与百货商场之间。
灰白色的天空下,西武百货池袋总店像是一座巨大的现代化神庙,矗立在嘈杂的车站旁。外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垂幅广告,上面印着那句由文案大师糸井重里创作、足以载入日本广告史的名言:
“おいしい生活”(美味生活)。
伍迪·艾伦在海报上有些滑稽地举着那句标语,仿佛在嘲笑这个过度消费的时代。
十二楼,西武美术馆。
展厅内十分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里正在举办“马歇尔·杜尚”的回顾展。那些原本应该出现在垃圾堆里的小便池、自行车轮,此刻被放在精致的玻璃罩里,在聚光灯下散发着一种荒谬而昂贵的艺术光晕。
一个穿着深灰色立领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个著名的《泉》(也就是那个倒置的小便池)面前。
他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随意地向后梳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其说是商人、不如说是文人特有的忧郁与敏感。
堤清二。
西武流通集团的掌门人,堤义明的异母兄长,也是笔名“辻井乔”的知名诗人、作家。
他看着那个小便池,仿佛在看这世上最深奥的哲理。
“如果把这个签了字,它就是艺术品。”
堤清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把那个签了字,它就是卖身契。”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展览目录,而是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传真纸。那张纸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皱。
纸张的抬头印着“国土计划株式会社”的LOgO。
那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西武皇帝”堤义明发来的“备忘录”。
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暴:
【鉴于集团整体财务健康及品牌形象考量,建议FamilyMart(全家)即刻启动供应链改革。推荐合作伙伴:S.A. FOOd。附:成本削减预估方案。】
这根本不是建议。
这是命令。
这是那个握着土地、握着家族正统、握着银行担保命脉的“皇帝”,对这个“被放逐的诗人”下达的敕令。
“咔哒。”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堤清二没有回头。在这个时间点,能闯进闭馆维护的展厅的人,全东京也没有几个。
“这件作品在纽约拍卖的时候,估价是三百万美元。”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但在五金店里,它只值三十美元。”
堤清二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香奈儿米色套装的少女。她手里并没有拿名牌包,而是拿着一本展厅门口免费领取的导览册。
“西园寺小姐。”
堤清二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疲惫的笑容。
“听说你上午刚去拜访过我那个在赤坂的弟弟。怎么,那边的红酒不对胃口,所以来我这寒酸的地方换换口味?”
“赤坂的咖啡太苦了。”
皋月合上导览册,目光扫过展厅里那些前卫的艺术品。
“而且那里只有铜臭味。不像这里,空气里都飘着‘文化’的香气。”
她走到那个小便池旁边,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指,隔着玻璃罩虚空描绘了一下那个签名。
“R. MUtt。”
“杜尚用这个假名嘲弄了整个艺术界。他想说的是:价值是由‘观念’决定的,而不是物质本身。”
皋月转过头,看着堤清二。
“堤先生,您觉得SaiSOn集团的价值,是由您的‘观念’决定的,还是由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决定的?”
堤清二的脸色微微一沉。
“西园寺小姐,如果你是来谈哲学的,我随时欢迎。但如果你是来做说客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传真纸。
“那你可以回去了。FamilyMart是流通集团的核心资产,我不会把它交给一个做衣服的外行。”
“即使这个外行能帮你省下20%的成本?”
皋月反问道。
“成本不是一切。”堤清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固执,“我们要打造的是‘生活方式’。FamilyMart不仅仅是卖饭团的地方,它是都市人的补给站,是SaiSOn文化的一部分。一旦把供应链交出去,我们就失去了对品质的控制权。”
“品质?”
皋月轻笑了一声。
她走到旁边的休息长椅上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
“堤先生,您最近去过您旗下的便利店吗?”
“您知道现在的便当是什么味道吗?米饭是硬的,炸鸡是软的。因为物流跟不上,为了防止变质,代工厂只能拼命加防腐剂。”
“这就是您所谓的‘SaiSOn文化’?”
“让都市人在深夜里吃一顿难吃的冷饭,然后感叹生活的艰辛?”
堤清二被噎住了。他是个宏观战略家,是个诗人,他关心的是怎么买下洲际酒店,怎么引进拉夫·劳伦,而不是饭团里的米硬不硬。
“那也轮不到S-FOOd来管。”他强硬地说道,“我们会自己建厂。”
“用什么建?”
皋月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长椅上。
“用您买洲际酒店(InterCOntinental HOtelS)欠下的二十一亿美金债务吗?”
被人一语道出短处,堤清二顿时感到有些气短。
就在上个月,SaiSOn集团以二十一亿五千万美元的天价,收购了英国的洲际酒店集团。这是日本企业海外并购史上最大的一笔交易之一,震惊了世界。
但也掏空了SaiSOn。
“我看了你们的融资结构。”
皋月的声音平淡。
“大部分是短期过桥贷款。利息高得吓人。银行之所以肯借钱,是因为他们觉得SaiSOn集团还有FamilyMart和西武百货这两头现金奶牛。”
“但是,如果这头奶牛生病了呢?”
皋月指了指堤清二手中的那张传真纸。
“如果您的弟弟,那位国土计划的会长,突然对银行说:‘我觉得SaiSOn的财务状况有点问题,我不打算为他们明年的债务展期做担保了’。”
“您觉得,那些银行家会怎么做?”
堤清二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传真纸捏成了一团废纸。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些银行家会毫不犹豫地抽走他的伞,要求提前还款,抽走SaiSOn最后的流动资金。
他一直试图摆脱弟弟的阴影,试图证明“文化”可以战胜“土地”。但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依然被锁在那个名为“堤康次郎遗产”的牢笼里。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握在堤义明手里。
而现在,西园寺皋月正在帮堤义明收紧这根绳子。
“你是来威胁我的?”堤清二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是来救您的。”
她站起身,走到堤清二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堤清二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于旧书页的香气。
“堤先生,您是个诗人。诗人应该站在云端,去思考怎么把西武百货变成美术馆,去思考怎么把无印良品变成一种哲学。”
“至于做饭团、运土豆、算账这种脏活累活……”
皋月伸出手,从堤清二那僵硬的手指缝里,一点点地抽出了那团皱巴巴的传真纸。
“就交给我这种俗人来做吧。”
“S-FOOd不是来抢夺控制权的。我们是来输血的。”
“20%的成本削减,意味着FamilyMart的净利润可以翻倍。这就意味着更好的财报,更高的股价,以及……”
皋月将那团纸展开,抚平。
“以及银行对您的信心。”
“有了这份信心,您才能继续去买您的酒店,去搞您的艺术。您才能在您的弟弟面前,维持住那份属于长子的体面。”
“这叫‘各取所需’。”
展厅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杜尚的那个小便池,依旧倒置着,像是在嘲笑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世界。
堤清二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明明只有十几岁,但那种对人心的洞察,对资本的驾驭,却老练得像个活了几百年的妖怪。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新时代的资本家吗?没有情怀,没有执念,赤裸裸的效率和算计取代了一切。
比起那个只会用土地和暴力压人的弟弟,眼前这个微笑着递刀子的女孩,似乎更可怕。
她是天生的资本家。
“如果我不签呢?”堤清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就只能去投资7-Eleven了。”
皋月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铃木敏文先生对我的物流系统很感兴趣。如果S-FOOd的供应链加上7-Eleven的管理……”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确。
如果FamilyMart不接受这份“礼物”,那么这份礼物就会变成射向它的子弹。到时候,在7-Eleven的攻势下,FamilyMart会死得很难看。
堤清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堤康次郎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弟弟堤义明那不可一世的嘴脸,也想起了自己在伦敦签约买下洲际酒店时的豪情壮志。
“艺术需要面包来供养。”
他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好吧。”
堤清二睁开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西园寺小姐,你赢了。”
“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承诺。你可以赚钱,但不能毁了FamilyMart的牌子。”
“当然。”
皋月笑了,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会夺走它。
她招了招手,一直站在展厅门口、如同隐形人一般的藤田刚快步走上前,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S-FOOd与SaiSOn集团关于鲜食供应链的战略合作协议》。
堤清二没有细看条款。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这是城下之盟。
他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空旷的美术馆里,听起来像是一种悲鸣。
“合作愉快,堤先生。”
皋月收起合同,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相信我,这一步,是SaiSOn集团走向辉煌的开始。”
也是走向毁灭的倒计时。
“我想一个人静静。”堤清二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小便池。
“那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她带着藤田刚,转身向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到展厅门口时,皋月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在他四周,挂着毕加索的画,摆着贾科梅蒂的雕塑。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簇拥着他,像是一座华丽的陵墓。
“藤田。”
皋月轻声说道。
“你看,这就是诗人的结局。”
“他为了保住那座空中的楼阁,不得不卖掉地上的基石。”
“当泡沫破裂的时候,这种人,往往是死得最惨的。”
“因为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藤田刚低着头,不敢接话。
“走吧。”
皋月推开美术馆沉重的大门。
门外,池袋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山手线的钢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被车站前如同海啸般的人声吞没。穿着宽肩西装、涂着艳丽口红的年轻女郎们,像是一群骄傲的孔雀穿过斑马线。路边唱片店的音箱正轰炸着中森明菜的《TattOO》,贝斯声震得玻璃橱窗嗡嗡作响。几个散发着酒气的上班族站在路边,高举着万元大钞,试图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却绝不减速的出租车。
这就是泡沫时代的东京,一座用黄金与欲望堆砌的浮华盛世。
一个光鲜得令人目眩、却又一触即碎的幻梦。